重生之不负今生（穿越重生）——隅迩

　　这么想着，脚下步子反倒轻快了不少，夜风吹散了殿内残留的龙涎香气，只余下满襟清露，跟着他一路往皇帝赐留宿的清夏堂去了。


第188章 牛痘之法2
　　太医院的桐油灯已连燃半月，灯花爆了又结，结了又落。院使刘文景执卷立在廊下，檐外风卷着药香漫过，卷开他手中的手记——那是月霖记录的施种之法、和种痘前后注意事项。
　　“诸君，承蒙陛下重托，勇毅侯又把路指到了咱们脚下，这天花害人千年，今日咱们便蹚出一条活路来。”声音压着惊涛，一众太医垂眸应着。
　　连日里，他们对着痘浆反复调试，从奶牛痘疮的出脓时序，到浆液收存的火候，每一分分寸都记在案上，终于筛出了几份看着稳妥的法子，只差一步——找人试种。
　　御案上的奏折摆了三日，景毓稷朱红的笔锋顿了顿。
　　原先预备在京城流民中择愿试种，可寻常百姓谈痘色变，竟无人报名。
　　太医院折子递到养心殿当夜，一道特赦旨意下了天牢：“案情非十恶不赦，愿试种痘法者，事成免死，放归乡梓。”
　　本是待斩的死囚，忽得一线生机，五十条汉子戴着镣铐走进了太医院外隔离的别院，镣铐撞击声里，无一人退缩。
　　头三日，别院的灯夜夜亮到天明。有受试的死囚发了低热，太医们衣不解带守在帘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待五日过去，种痘处只起了细碎痘疮，热退了，人也爽利了，五十个人，竟无一人染了恶症。
　　又过半月，刘文景咬咬牙，取来天花患者穿过的旧衣，给这些汉子贴身换上，一日一日数着日子，院墙上的石榴开了新花，也没有一人染上天花。
　　那一日晨光斜斜扫过正大光明殿的丹陛，刘文景捧着装订齐整的试验录，一步步踏上汉白玉台阶，声音穿过飞檐，抖着压不住的喜：“启奏陛下，成了。臣等寻得最佳种痘之法，种痘之后只得轻微症状，并无恶疾，且自此接种牛痘者，可不染天花。”
　　丹墀之下静了一瞬，旋即细碎的议论化作由衷的喟叹。
　　景毓稷扶着龙椅站起身，窗外的金辉落在他明黄龙袍上，前世的阴霾，那一道困了世人千年的绝症死关，终究被一札手记、数十头奶牛，五十颗将死仍盼生的心，硬生生闯开了生路。
　　“太医院院使刘文景接旨。”
　　刘文景闻声叩首，听见殿上的声音清晰传来：“牛痘种法已成，此乃开天辟地之功德。朕命你率太医院二十名骨干太医，即刻携痘浆、手记启程，奔赴蜀中疫区——蜀中天花肆虐，百姓流离失所，需得你尽早前往遏制。”
　　“臣遵旨！”刘文景叩头应声。
　　景毓稷又垂眸扫过殿下一众朝臣，语声扬了几分：“京城之地，由太医院左、右院判主事，自宗室皇亲至京营官兵，再到城内百姓，按坊逐户推行种痘，愿种者皆可至太医院分设的点上施种，分文不取。待蜀中与京城试行稳妥，便由各省布政使司牵头，将牛痘之法遍行天下，叫普天之下的百姓，都能避开这千年痘祸。”
　　阶下骤然响起齐齐的应和声，山呼万岁的声浪撞在殿檐的斗拱间，久久不散。
　　朝会后，景毓稷在九洲清晏同时接见了刘文景和月霖。
　　景毓稷亲自起座走下御阶，龙凤纹的明黄靴头碾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先伸手扶了叩首行礼的刘文景：“刘卿起身，这一场从千年死局里闯出生路的大功，你当得起朕这一扶。”
　　旋即又看向刘文景身侧的月霖，“月侯，牛痘之法，始于你的淳淳爱子之心，这开万世太平的奇思，朕要怎么赏你们才好？”
　　刘文景叩首再拜，青缎官袍扫过金砖，声响沉定：“臣谢陛下隆恩。只是蜀中痘疫正炽，百姓流离，每日都有性命熬不过痘毒，臣心惴惴，不敢领赏。待臣平定了蜀中疫情，看着百姓重归田里，再来领陛下的赏赐，才受得心安。”
　　景毓稷闻言捋手颔首，赞一声“好！医者仁心！”转首又问月霖的意思。
　　月霖忙上前一步，伏身行礼道：“陛下谬赞了。臣不过是偶得灵感，从调浆到试种，哪一桩离得开太医院上下数十人日夜操劳？臣本是外戚，素来不喜张扬，这功劳原该归刘院使和所有太医院医官，臣不敢领受重赏，只求陛下能将牛痘之法早日推行天下，救苍生于痘祸，便是臣最好的赏赐了。”
　　殿外风过，檐角铁马叮咚轻响，景毓稷望着阶下二人，龙颜大悦：“好，都依你们。且饮了今日这杯御酒，预祝刘院使此行顺利，早日让我大夏山河无痘，百姓康宁。”
　　待饮完御酒，月霖又躬身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需询问刘院使。”
　　景毓稷笑着抬手：“卿但说无妨。”
　　月霖转身看向身侧的刘文景，语声恳切：“刘院使，从古至今民间便有传言，烈酒可清洁创口，我听闻蜀中痘疫肆虐，当即想到病患挤挤挨挨，器物创口若不能洁净，怕是徒增感染风险。
　　我也想为抗疫尽一份绵薄之力，便同农器河工局的匠人们一同琢磨了蒸馏提纯烈酒之法，废了好些酒水，尝试数十次，竟真成了。如今已经提纯出了十桶高度烈酒，封存在农器河工局中。
　　因此特来问一句，这烈酒可有用得上的地方吗？若是种痘时能用来清洁器械、净手消毒，也算这些时日的功夫没有白费。”
　　刘文景闻言眼睛一亮，忙握住月霖的手臂：“侯爷有心了！太医院整理器具时正愁没有稳妥法子清洁种痘的针具瓷罐，您这十桶烈酒真是及时雨！咱们明日出发去蜀中，正好带着路上用，给受试百姓施种前清洁器具，定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恶化风险，此乃蜀中百姓的福气啊！”
　　景毓稷在御座上听罢，笑道：“月卿家总能想在人前。”
　　说罢便命刘福安传旨，着内务府再拨出千两银给月霖，让匠人们接着提纯烈酒，往后太医院、各处施种点都备上此物，不得有半分懈怠。
　　三日后，城门大开，刘文景一身便服，带着载着痘浆与手记的车队，踏着晨露往蜀中道上去了。
　　而京城内外，十二个种痘点早已布置妥当，青布招幡迎着风展开，上面“免费种痘，防避天花”八个墨字，被日光照得鲜亮，日日都有百姓带着惴惴又期盼的心，排着长队而来。


第189章 捷报
　　巴蜀之地，七月正是暑热蒸腾之际。
　　岷江边上的流民棚里，哭声混着汗臭、药味散在风里，新死的尸身还来不及抬去掩埋，刚染上痘毒的孩子便已经烧得啼哭不止。
　　当地的官员守在城外，早已经熬得双眼通红，一看见京城来的旌旗，当即腿一软伏在路旁：“刘院使，可把你们盼来了！再晚来几日，这城外十几万百姓，怕是都要熬不住了！”
　　刘文景滚鞍下马，连忙扶起新上任的当地知府，来不及歇息，当即命人搭起临时的诊棚，分好施种区、隔离区：“重病的先隔离照料，未曾染病的排队种痘，凡施种之人，都需叮嘱，切记三日内不可洗澡，不可碰辛辣发物，若发低热不必惊慌，好好歇息便是。”
　　一众太医领命，立马各司其职。
　　头几日，当地百姓还心存疑虑，不敢靠前，多是些走投无路的流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上前施种。
　　待三五日过去，这些施种了牛痘的百姓非但没有染上天花，就算偶有低热也很快消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原本紧闭的城门一下子涌出来成群的百姓，天不亮就排着长队等着施种。
　　刘文景和太医们集合了知府收拢的民间大夫，日日从寅时忙到亥时，手上的酒精棉球换了一个又一个，烈酒用得比预想中还要快，才半个月便耗掉了七桶。
　　刘文景当即修书一封，快马送回京城，月霖收到信当日，便命人将赶制出来了三十桶新的烈酒，星夜兼程送往蜀中。
　　中秋前一日的圆明园，涵虚朗鉴轩外千株红枫染了半山霞色。
　　景毓稷正与几位大臣商议来年河工之事，刘福安忽然捧着鎏金匣子疾奔而来，伏在阶下高声奏报：“启禀陛下，蜀中驿卒递来八百里加急，刘文景院使奏报痘疫已基本控制！”
　　话音刚落，御案后的景毓稷猛地坐直了身，亲手接过匣子拆开，刘文景的奏报说得恳切：自推行牛痘施种以来，未染病百姓十之七八得以免疫，隔离区重病者大半已退热好转，每日新增病例不足五人，城中流民秩序渐稳，不出两月便可全功而返。
　　景毓稷读完，将信纸往御案上一放，朗声大笑：“好！好一个刘文景！”
　　阶下几位大臣原本还绷着神，闻言瞬间炸开了笑，陆敬之捋着白须连连点头：“臣本还在担心蜀中秋凉之后疫情反复，这下可彻底安心了！真乃天佑我大夏！十几万百姓啊，这是天大的功劳！”
　　消息长了脚似的，没半刻钟就传遍了圆明园。
　　随驾的文武百官纷纷往涵虚朗鉴轩来，没等内侍通传，殿外已经排了半院的人，齐齐对着御座跪倒：“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圣庇万民，痘疫得控，此乃社稷之福！”
　　景毓稷命人开了圆明园的藏酒窖，在方壶胜境摆下御宴，邀请所有随驾官员同贺。
　　湖心的画舫点起百盏宫灯，乐师奏起了《太平乐》，酒过三巡，礼部尚书费敬修起身提议，要将此次蜀中抗疫之事记入国史，刻碑以记刘文景之功。
　　景毓稷端起酒杯，含笑应道：“不但要立碑，朕还要免去四川两年税赋，再从内帑里拨出十万两，疫区之民每户赐米一石，银五钱，务必使天下皆知，朕佑护每一个子民。”
　　群臣闻言纷纷山呼万岁，陛下圣明。
　　当晚，免税赐银的诏书便快马发往蜀中，刘文景接到诏书时，正蹲在隔离棚外给一个出痘的孩童换药。
　　孩童脸上的痘疹已经结痂，看见他手中的糖块，怯生生伸出小手。
　　刘文景笑着把糖塞进孩子手里，抬头望着远处渐渐恢复生机的村落，田埂上已经有农夫扛着锄头开始劳作，晨雾里飘着农家做饭的炊烟，笼罩在巴蜀大地的死亡阴影，终于一点点散了开去。
　　三日后，刘文景正带着学徒梳理疫区的防疫记录，驿站的驿丞又匆匆送来一道密旨，是陛下景毓稷亲手所书。
　　除了嘉奖他平疫之功，还命他返程回京之前，将牛痘施种之法整理成册，分发到各州府的医馆。再就地培养一批能熟练施种的乡医，免得将来再有痘疫突发，地方无人可用。
　　刘文景当即招来随行的太医副手，一同着手整理施种笔记，从牛痘苗的提取保存，到施种的手法深浅，再到施种后的护理注意事项，一字一句都写得清清楚楚，就连百姓最常问的“种痘后会不会留疤”“孩童体虚能不能种”这类细碎问题，也都逐条标注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