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负今生（穿越重生）——隅迩

　　全顺贵君依言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故意摸了摸自己脸颊，笑道：“哪能呢，前儿内务府新进了一批南海进贡的珍珠凝露，小臣早晚都用，瞧着这肌肤不是还白净着？”
　　这话逗得太后捂着绢子笑出了声，殿中众人也跟着低低笑了起来，方才那股子拘束劲早散了大半。
　　太后笑着点了点全顺贵君的额头：“就你会说话，巧言令色的，哀家还不知道你？”
　　经他这么一闹，殿里早就没了一开始的拘谨，丝竹声又悠悠扬了起来，各席命妇内眷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说话，或是点评壁上的灯彩，或是说起京里新近的趣闻。
　　太后与月熙、卓瑜正说着话，一位身着石青绣折枝玉兰花翟衣的妇人缓步上前来。
　　她年约三十五许，眉目生得极是温婉秀致，鬓边仅簪一支赤金点翠衔珍珠步摇，行动间珠花轻摇，衬得她肌肤胜雪，依稀可见少女时容色，只是一双眼尾带着几分久经世事的沉敛，行礼时腰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怯态。
　　“臣妇今日第一次入宫，特此拜见太后娘娘，拜见皇贵君殿下愿太后福寿双全，皇贵君诸事顺遂。”她敛衽屈膝，伏身行了标准的命妇大礼，声音不高不低，条理分明，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后坐在上首，只微微颔首，语气对比方才淡了许多：“起来吧，你倒是有心。”
　　席上众人的目光皆隐晦地落在她身上，交头接耳的低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侧目斜视，嘴角挂着若隐若现的嘲讽；有人端着茶盏遮住半张脸，眼神中充满了轻蔑；更有几位向来重视门第规矩的公府夫人，直接移开了视线，连个虚伪的笑容都吝啬给予，仿佛这人根本不存在。
　　谁不知道这位文昌侯夫人原本只是侯府里的一个侧室，元配夫人病逝不到三年，文昌侯便力排众议将她扶了正。
　　京里世家官宦虽不曾明文定下规矩说妾室不可扶正，可真正讲究体面的人家，怎会做这等乱了规矩、辱没门楣的事？
　　她坐着的那席挨着几位老国公夫人，几位夫人齐齐往旁边挪了挪凳脚，刻意拉开了半尺距离，席上原本放着的一碟奶酥卷，都被挨着她的那位夫人不动声色挪去了别处。这份不加掩饰的疏离，着实过于明显。
　　她像是浑然不觉周遭的冷遇，谢恩起身之后，端端正正坐到自己位置上，抬手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只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白瓷盏沿，快得没人瞧清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


第192章 端静翁主
　　丝竹绕梁正酣，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陛下驾到——”
　　满殿喧笑霎时凝住，众人忙齐齐起身伏跪：“参见皇上！”
　　明黄衣摆曳着鎏金细碎云纹，年轻帝王自殿门信步走来，墨发以玉冠高束，眉目间含着春日融雪般的温然笑意：“平身。”
　　见殿中众人起身后，他便走到太后座前，温声开口：“母后，鳌山灯栅早已经在乾清宫前陈设妥当，烟火也都预备齐了，正好请您移驾前去观赏。”
　　太后含笑握住他的手，道一声“好”，景毓稷便与月熙二人半搀半扶着太后起身。
　　月熙侧首，目光扫过殿中命妇内眷，未等开口，景毓稷抬手虚引向殿外天街方向，对着满殿内眷道：“今夜上元佳节，月华正好，乾清宫前烟火千树，诸位皆可随驾同往，共赏这良宵盛景。”
　　众人闻言再次谢恩，随在帝君二人与太后身后，顺着铺了锦毡的御道往乾清宫行去。
　　宫墙下早挂满了玲珑宫灯，星火沿着长街铺向远处。
　　行至乾清宫前，但见天街如昼，星河落人间。鳌山灯栅自丹陛之下绵延直至神武门，层叠巍峨构出三山五岳之势，万盏琉璃宫灯嵌于其间：鲛绡灯映着冰玉骨架，转出洛神凌波图；鲛珠灯串成银河倒泻，落得碎光满阶台；更有百鸟朝凤灯、九龙戏珠灯，琉璃作羽，琥珀为鳞，夜风过处，羽翼若振，鳞爪欲飞，端的是巧夺天工，华美难言。
　　御道两侧朱红宫墙之上，悬着百千叶羊角宫灯，每一盏都画着不同的岁朝吉庆图样，红纱映着暖光，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温柔的胭脂色。
　　太后携帝、君倚着观灯台的朱红栏杆坐下，命人赐了软垫与香茗，一众命妇大臣按品级分侍两侧，皆敛气静神，同候烟火升空。
　　忽听得远处一声号炮响，须臾之间，一朵巨大的金牡丹自乾清宫前的夜空炸开，金蕊层层舒展，落得半天金雨，雨珠未消，又有数千点银星自下而上腾起，在最高处炸开成漫天素莲，莹白光辉映得整个禁城如同白昼。
　　这边素莲未散，四面八方齐齐飞起各色烟花：紫塞寒梅、丹砂榴花、冷香丹桂，一时百花开满夜空，更有龙凤呈祥、五谷丰登字样的烟火次第亮起，硝烟混着梅香与皇家熏炉的沉水香，氤氲成上元夜独有的醉人声息。
　　景毓稷亲扶着太后起身，指向天街尽头笑道：“母后您看，那九曲黄河灯阵已经点起来了。”众人顺着帝王手指望去，只见万盏明灯沿着九曲河道铺陈，明明灭灭如银蛇乱舞，真似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眼前，引得众人齐声赞叹。
　　月熙立在帝王身侧，抬头便见满天烟火落在景毓稷含笑看着他的眼底，一如初见时那般温然明亮。
　　观灯台四周，宫人早预备了各色精巧点心，金盘里盛着玫瑰馅元宵，白玉碗里盛着琥珀核桃仁，冰盆镇着鲜果，玉壶温着好酒。
　　灯影与烟火光交错着落在每个人衣摆上，内眷鬓边的珍珠颤巍巍跟着烟火明灭。
　　景毓稷的目光本随着黄河灯阵延伸向天街尽头，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观灯台侧稍远的暗影里立着的一道清瘦身影，正是端静长翁主。
　　是他已出嫁的庶弟。
　　他的母妃身份低微，他自己的性情也谨小慎微，此刻不敢往前凑，只独自立在夜露之中，身上只穿了件半旧的常紫色宫装，削薄的肩头被夜风吹得微微拱着，偶尔几不可察地颤几下，显是身子受了凉，状态不大好。
　　景毓稷悄悄抬手压了压，示意身后跟着的内侍不必出声，自己提步朝着那道身影走了过去。
　　脚步声落在铺着锦毡的地面，仍是惊动了端静长翁主。
　　他猛地一惊，忙要俯身行礼，腰还没弯下去，就被一只带着暖意的手虚扶住了臂弯。
　　指尖隔着布料触到他冰凉的手臂，景毓稷心底微叹，面上仍带着温然笑意：“七弟怎么站在这里？风大夜凉，怎么不多添件衣裳，也往前面些去。”
　　端静长翁主垂首敛衽，声气细弱，带着几分被夜风浸得发颤的哑：“臣弟……不敢贸然上前叨扰太后和陛下观灯，在这里站着看也是一样的。”
　　景毓稷侧首扫过他泛着青白的唇角，伸手解下自己颈间围着的玄色狐裘围领，亲手搭在他肩头，细细替他拢了拢，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和：“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你身子本就偏弱，仔细冻着了要缠绵病榻。前面早就留了位置，随朕一同过去吧，太后前几日还问起你，说许久没见你进宫了。”
　　端静长翁主猛地抬眼，瞳孔微微缩起，似乎没料到皇帝会说出这话，忙不迭地就要推拒，指尖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陛下，这怎么使得？这是陛下御用之物，臣弟不敢领受……”
　　景毓稷按住他往后缩的手，含笑引着他往观灯台主位的方向走：“不过一件围领罢了，哪有什么敢与不敢。快些走吧，下一轮龙衔珠的烟火就要升空了。”
　　端静长翁主喏喏应了一声，拢紧了肩头还带着帝王体温的狐裘，低着头乖乖跟在景毓稷身侧往前走。
　　景毓稷脚步微缓，目光扫过端静长翁主单薄肩头，温声开口问道：“怎的今日只你一人进宫，驸马没随你同来？上元佳节阖家同赏，岂不更好？”
　　端静长翁主拢了拢肩头狐裘，垂眸应声：“回陛下，驸马三日前着了风寒，不宜面圣便只得告罪不来了。”
　　景毓稷闻言点头，意味深长道：“原是如此，那该请太医好生瞧瞧。”
　　端静长翁主应声喏喏，指尖攥着狐裘边缘更紧了些。
　　二人行到观灯台侧，早有机灵内侍悄悄挪来一张铺着狐绒的暖椅，就放在太后斜后方，恰好不抢主位风头，又能挨着暖炉。
　　太后抬眼瞥见，并未开口责怪，反倒朝端静长翁主招了招手：“老七过来坐，怎么瘦了这么多？驸马是怎么照顾你的？”
　　未等端静长翁主回话，立在他身后半步的大宫女晚翠便赶忙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一礼，柔声道：“太后娘娘，殿下身子孱弱，驸马爷平日里在家中日夜守着煎药喂汤，夜里也不敢睡整觉。这几日染上风寒，实在无法进宫，心中一直挂念着要给太后和陛下请罪。”
　　言罢，她又轻轻叩了个头，语气恳切：“我家驸马爷向来心细如发，对我家殿下更是全心全意，此次风寒来势汹汹，驸马担忧宫中挂念，特意嘱咐我等务必悉心照料殿下，切不可耽误了宫中的庆典。”
　　太后微微挑眉：“端静，你这侍女甚是伶俐啊，主子都还没回话，她便抢着把话都说尽了，倒是比你这个主子还要着急些。”
　　端静长翁主闻言忙要起身请罪，早被太后抬抬手按住了：“哀家不过随口说笑，你身子弱，快坐着别动。瞧这孩子，本就单薄，如今看着反倒更瘦了，定是驸马那边照料不周。今夜便留下，在慈宁宫陪哀家一段时间吧。”
　　端静长翁主指尖一颤，忙敛衽应道：“谢太后恩典，儿臣……儿臣遵旨。”
　　晚翠跪在阶下，垂着的手悄悄攥紧了裙摆，指尖掐进掌心。
　　月熙望着这一幕，悄悄往景毓稷身侧挪了半步，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道：“小臣瞧着，这晚翠未免太逾矩了些。”
　　景毓稷端着玉盏抿了一口暖酒，目光淡淡扫过阶下那道挺直的身影，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同样压着声音回道：“老七性子软，一个侍女也敢爬到主子头上来了。月儿，你多看顾看顾他。”
　　说话间，天际忽然炸开一团巨大的银龙烟花，龙首衔着一颗赤红色的宝珠，龙身蜿蜒缠过半个夜空，鳞爪翻飞间，漫天金絮簌簌落下，观灯台上立时响起一片齐声赞叹。


第193章 伤痕累累
　　赏灯直至三更，夜露越来越重，太后渐渐有了几分倦意，景毓稷便命人备了软轿，送太后回慈宁宫歇息，又命内侍持着灯笼送各家命妇大臣出宫，自有一番安排不提。
　　端静长翁主依照太后的旨意留在宫中，跟着宫人往慈宁宫偏殿去安置，景毓稷却遣冬蕴叫住了他。
　　“七弟留步。”景毓稷缓步从观灯台走下来，袍摆扫过沾了夜露的青石板，“朕还有几句话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