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负今生（穿越重生）——隅迩

　　月熙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秋香片刻，抬了抬手，嘴角仍噙着淡淡的笑意：“辛苦贵妃。仔细些安排，别漏了谁。”
　　“臣妾省得。”德贵妃又福了一礼，才轻步跟着秋香退了出去，殿门轻掩，将满室的欢声笑语又轻轻拢了回去。
　　众人正说得热闹，慎舒华状似不经意地笑了笑，对月熙道：“殿下您有所不知，这位秋香姑姑当真是神通广大呢。原先德贵妃娘娘身边那位大宫女云惠，到了年纪放出宫嫁人了，翊坤宫正缺一位得力掌事。
　　这位秋香姑姑，您可还记得？自先皇后薨逝后，就一直就闲在内务府等着安排，按说没点依仗的，早就该放出宫去配人了，谁能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得了德贵妃娘娘的青眼，直接去翊坤宫做了掌事姑姑。
　　这速度快得，内务府的人还没回过神呢，人就已经在翊坤宫当差了。”
　　他说完轻轻抿了一口茶，眼底漾起浅淡笑意，仿佛真的只是随口聊起的闲事，再没多添一个字，只捻着茶巾慢慢擦了擦指尖，跟着旁座的人聊起福海放河灯的趣事来。
　　月熙手中的白玉扇慢了半拍，方才秋香低眉顺眼进来那一闪而过的侧脸，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旧日里沾着腥气的片段，猝不及防涌进脑海。
　　先皇后在世时，那温婉端庄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哪一桩阴私离得开坤宁宫这些老人的帮衬？秋香在坤宁宫当差多年，又是先皇后身边得用的人，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被德贵妃挑中去做了掌事？
　　他暗暗忖度，若是秋香真的参与过先皇后那些龌龊事，按着陛下斩草除根的性子，先皇后薨逝后，怎会留着她活在这宫里？
　　早就该随着先皇后的陪葬了才是，断不会放任她闲在内务府，还能留着性命等新的主子。如今她好端端站在这里，甚至还能挪去翊坤宫当掌事，这里头的文章，可就深了。
　　月熙抬眼，目光扫过殿门口那道紧闭的朱红门扇，德贵妃方才那句“臣妾回去便安排妥当”还响在耳边，语气听着恭敬，可偏偏挑了这么个从坤宁宫出来的老人放在身边。
　　莫非……秋香根本不是皇后的人？那会是谁的？是陛下特意留着，安插在贵妃身边的棋子？还是另有其人，借着德贵妃的手重新回到这权力中心来？
　　殿内的欢声笑语随着裙裾扫过青石板的轻响渐渐远了，最后一人告退时殿门轻合，只余下窗外梧桐叶被风撩得沙沙响。
　　月熙仍靠在椅背里，白玉扇半搭在膝头，心尖还留着方才秋香进来时那抹低眉顺眼的影子，心底的疑云绕着圈儿转，正理不出半分头绪，廊下传来极轻的裙摆扫地声，是夏茂端着新沏的雨前碎雨，掀帘轻步走了进来。
　　“殿下，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夏茂的声音压得柔低，垂着腰将凉透的茶盏端走，再把冒着细白热气的新茶恭恭敬敬放在桌案上，指尖擦过案角时，动作稳得半分涟漪都没有。
　　自入宫以来，夏茂一向是最妥当可靠的，从没有半分错处。
　　月熙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方才慎舒华那番话忽然撞进脑子里——先皇后宫里的秋香，如今去了德贵妃身边。
　　他脑子里像有根断了的线，忽然被风一吹，凭空搭在了一处。
　　养心殿掌事的春荣，管着刑罚的冬蕴，身边贴身伺候的夏茂……春、夏、秋、冬，四个名字恰好凑齐了。
　　月熙握着白玉扇的指节猛地一紧，扇骨磕在桌沿，发出清脆一声响，惊得案头青瓷瓶里插着的月季晃了晃，落了一瓣粉绒绒的花在茶盏里。
　　原来如此。
　　原来从始至终，他身边每一寸地方，都埋着陛下的人。
　　夏茂听见声响，抬眼觑了觑他的神色，见月熙嘴角那点淡笑早没了踪影，眼底翻着她看不懂的惊涛，当下心里一紧，忙问道：“殿下，可是茶汤烫了？还是水温不对？”
　　月熙缓了半晌，才缓缓舒开指尖，重新把那点淡笑意挂回嘴角，拿起茶盏吹了吹浮叶，那片落下的月季瓣在水面打着转，像极了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不烫，水温刚好。”他轻轻抿了一口，新茶的清苦漫过舌尖，压下了心口那点发寒，“刚想起些旧事罢了。这里不用你伺候，退下去吧。”
　　夏茂虽有疑虑，却也不敢多问，只福了一福应了声“是”，轻步退了出去，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月熙望着窗外西斜的日影，只觉得那透过窗棂漏进来的光，都带着几分森森的意味。


第184章 坦诚
　　夏意渐浓，晚风也带着黏滞的热意。寝殿内，冰盆里消融的水汽仍压不住蒸蒸而上的暑气。
　　琼瑄躺在月熙的怀里，小身子扭来扭去，细白的胳膊蹬踹着锦被，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哼唧声，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揉得通红，显然是被热得闹觉了。
　　月熙轻薄的月白寝衣，松散着头发，正抱着琼瑄在殿中缓缓踱步。他声音放得极柔，低低哼唱着江南小调。身旁的文琴拿着象牙柄团扇，一下下扇着风。
　　琼瑄的小脑袋在月熙颈窝里蹭了蹭，湿热的呼吸喷在他微凉的肌肤上，却依旧不肯安分，小手还在他胸前乱抓。
　　月熙眉宇间凝着几分倦意，眼底却满是柔色，耐心地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瑄儿乖，快睡了……”
　　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殿内静谧。忽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响起云初低低的通报：“陛下回来了。”
　　月熙脚步微顿，抬头望向殿门。景毓稷一身玄色朝服，许是刚从议事殿回来，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但看到月熙抱着孩子的模样，眼神便瞬间柔和下来。
　　他摆手示意文琴退下，放轻了脚步走到月熙身边，目光落在琼瑄泛红的小脸上，低声问：“还没睡？”
　　月熙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天热，闹觉呢。”
　　景毓稷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琼瑄汗湿的额发，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看着月熙额角沁出的薄汗，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接过文琴手中的团扇，替他们母子二人扇了起来。
　　琼瑄在熟悉的怀抱里，听着母父温柔的歌声，感受着扇来的凉风，终于不再扭动，哼唧声渐渐低了下去，眼皮沉沉地阖上，小嘴巴还无意识地咂了咂，慢慢沉入了梦乡。
　　“御宸呢？”景毓稷压低了声音问。
　　月熙垂眸低声道：“御宸睡觉不折腾，乳母哄着便先睡着了。”
　　待琼瑄渐渐睡沉了，月熙便将他送回偏房的小床上，交给乳母照看。
　　回到寝殿内室，景毓稷已洗漱完，躺在床上翻看着月熙白日里解闷的话本。
　　殿内熏着安神的沉水香，烟雾绕着青玉灯架缓缓缠开，月熙轻手轻脚蹭到床边。刚挨到床沿，腰上就落下只手，稍一用力被人卷进了怀里。
　　景毓稷合了话本搁在枕边，鼻尖蹭过月熙发顶，掌心顺着他纤细的脊背慢慢往下摸，触到一片绷紧的皮肉才低笑一声：“怎么进来半天不吭声？”
　　月熙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衣料上是他熟悉的龙涎香，闷得人鼻子发酸，只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后背拱出小小的弧度，却半个字也不说。
　　景毓稷掰着他的肩要把人抬起来，指腹蹭过他泛红的眼角，语气登时软了下来，拇指轻轻蹭掉那点湿意：“哦？果真受委屈了？是谁惹我的皇贵君不高兴了？说给夫君听听，夫君给你做主。”
　　月熙在景毓稷怀里蹭了半天，才终于抬起脸，指尖攥着他衣襟的穗子，“秋香怎会去了德贵妃的宫里当差？”
　　景毓稷指尖还停在他泛红的眼角，闻言动作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着月熙眼下的软肉没说话。
　　月熙咬着下唇，抬眼直直望着他，黑眸里还蒙着层薄薄的水汽，又问了一句：“小臣就想问问您，她到底是谁的人？”
　　殿里静得只剩下熏香燃着的微声，青玉灯盏里烛火跳了跳，把景毓稷的影子投在拔步床的纱帐上，晃了半天。
　　他沉默许久，手臂微微一收，将月熙紧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得仿佛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棉花上：“秋香，是我的人。不只是秋香，这宫中，许多人都是我的人。”
　　“包括夏茂吗？”
　　“不错，夏茂只是其中之一。”景毓稷似乎洞悉他的心思，直言不讳地说道，“鲁大海、小康子、小泰子，皆是我特意安排在你身边之人。”
　　月熙闻言，惊愕不已，全然未曾料到他会如此爽快地全盘承认。鼻尖的龙涎香还缠着胸腔发闷，他张了张嘴，竟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失落。
　　景毓稷察觉到怀中人的僵直，掌心轻轻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拍，像哄一只闹了脾气的小兽，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月熙从未听过的怅然：“月儿，我知道你怪我事事瞒你，怪我信不过你。可你该知道，我自小在这深宫里长大，亲眼见过多少手足相残、阴谋诡计，哪一步不是踩着刀尖过来的？”
　　他微微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温热的呼吸扫过月熙的耳尖：“我早就习惯了把所有事都攥在自己手里，只有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我才敢睡个安稳觉。这宫里的水太浑，漩涡太多，我见过太多干干净净的人被卷进去，最后连骨头都剩不下。”
　　“我不敢冒一点险。”景毓稷的拇指轻轻蹭过月熙方才哭过的眼角，那里的皮肤还带着薄薄的湿意，“把人安排在你身边，不是信不过你，恰恰是因为太看重你，才要把你完完整整护在我画好的安全圈里。外面的刀枪箭雨我来挡，你只要安安稳稳待在我身边，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防你。”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月熙的脸颊，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我只盼着能护你一世安稳，这点心思，月儿你可懂？”
　　月熙埋在他胸口，听见他沉稳的心跳隔着胸腔一声声传过来，方才堵在胸口的涩意慢慢化开，变成了温热的水，顺着眼眶又涌了上来。
　　他轻轻“嗯”了一声，往爱人怀里又缩了缩，把脸埋得更深，闻着那熟悉的龙涎香，终于安下心来。
　　怀中人软下来的身子让景毓稷悬着的心也落了地，指腹还沾着月熙温热的泪意，他轻轻勾起月熙的下巴，迫使那双蒙着水汽的黑眸对上自己的眼睛。
　　烛火把月熙泛红的眼尾映得格外柔软，景毓稷心头一动，俯身在他眼尾印下一个带着龙涎香气息的吻。
　　“我说的这些，你信我？”他低声问，拇指仍流连在月熙细腻的脸颊上。
　　月熙眨了眨眼，睫羽蹭过景毓稷的掌心，又轻轻点了点头。方才堵在胸口的酸涩早就散了，可泪意偏生不听话，顺着下颌线慢慢滑进衣领里，烫得皮肤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