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负今生（穿越重生）——隅迩

　　月熙笑着在交椅上坐下，指尖轻叩了叩木纹椅边，目光顺着枝桠一路扫过去，满树繁花看得人眼睛都柔了。
　　西府海棠开得恰好，花瓣是晕着粉的白，像美人脸颊上薄施的胭脂，风过处，落瓣打着旋儿飘下来，沾了他一肩月色似的披风。
　　月熙烦闷的心情终于疏朗了几许。
　　父亲的真正死因他一直不敢告诉爹爹，这件事像根生锈的针，日日扎在他喉间，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想必只有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才能真正释怀吧。
　　风卷着半片花瓣落在他膝头，月熙抬手拈起那片粉白，指腹蹭过细腻的花瓣纹路，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殿下，风凉了，该喝口参茶暖暖身子。”夏茂捧着紫砂茶壶上前，斟了小半杯温热的参茶递到他手边。
　　月熙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那点寒凉散了些许。他饮了一口，甜涩的参味漫开在喉间。


第164章 觐见皇贵君
　　六月二十，微曦染亮红墙时，琉璃瓦正浮起一层金雾。檐角铜铃轻颤，碎响混着扫地的竹帚沙沙，揉碎了寂静。晨露从螭首上滑落，惊起阶前苔衣，绿得发亮。
　　今日是月熙双月子期满之日，也是六宫拜见之期。
　　昨日，他们已搬回湖心小筑，春荣嬷嬷奉旨率养心殿半数宫人至湖心小筑侍奉，吴雪仪与月浩亦被景毓稷留于宫中，说再伴月熙一月。
　　清晨的曦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紫檀木梳妆台上投下斑驳光影。
　　月熙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圆凳上，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殿下，该上妆了。”夏茂含笑捧着描金漆盒屈膝上前，里面整齐码着十数支赤金点翠步摇，最大一支凤凰展翅簪上嵌着鸽血红宝石，在晨光中流转着幽微的光。
　　月熙喉结微动，目光掠过那支沉重的凤簪，仿佛已感受到它压在发髻上的分量。
　　象牙梳齿划过青丝，他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往日只消简单的两把头，今日要绾成繁复的牡丹髻。
　　夏茂的动作轻柔，冰凉的发油顺着发丝滑落，月熙盯着铜镜里自己逐渐陌生的模样，忽然觉得那层薄薄的脂粉像面具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支九凤朝阳钗要插在正中。”春荣亲自执起金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月熙猛地屏住呼吸。
　　他看见镜中自己的睫毛剧烈颤抖，凤钗尾部垂落的珍珠流苏扫过脸颊，激起一阵战栗。霞帔的明黄缎面在他肩头铺开，金线绣成的龙凤呈祥纹样刺得他眼睛发疼——这是只有皇后才能使用的制式。
　　“殿下，您放轻松些。”夏茂轻声提醒，将暖玉扳指套进他冰凉的手指。
　　月熙这才惊觉自己正死死掐着掌心。他强迫自己放松，却在瞥见铜镜里那身雍容华贵的装扮时，忽然想起初入宫时穿着青衣襕衫的模样。
　　“时辰快到了。”夏茂扶着他站起身，沉重的衣袍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月熙深吸一口气，镜中人凤冠霞帔，眉眼间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局促。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他攥紧袖中汗湿的锦帕，迈出了此生最沉重的一步。
　　湖心小筑正殿的紫檀木梁柱新缠了明黄绶带，往日素色的纱帐换成织金凤尾罗，连窗棂上的冰裂纹都嵌了细碎的南珠。
　　月熙坐到铺着明黄色锦缎的宝座上，腰间玉带缀着九枚碧玉佩，衬得他原本清丽的面容添了几分威仪。
　　殿外传来环佩叮当，全顺贵君领头而入，往日里总是带笑的眼角此刻垂着，规规矩矩行了三叩首：“小臣拜见皇贵君殿下。”
　　身后跟着的德贵妃一身绛紫色宫装，金步摇随着俯身的动作轻晃：“臣妾参见皇贵君。”
　　其余妃嫔按品阶依次跪下，素色裙裾铺了满地，像春日里初绽的玉兰。
　　月熙抬手虚扶，“免礼，赐坐。”
　　殿角铜鹤香炉里升起的木樨沉，混着妃嫔们身上的熏香，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月熙指尖轻轻敲击着宝座扶手，看着众人垂首敛目的模样，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觐见皇后时的场景，那时他不过是一个小小才人，连头都不敢抬，只敢从衣袖缝隙里偷瞄御座上珠围翠绕的皇后娘娘。
　　皇后凤冠端凝，气度从容，垂眸看着阶下行礼的他，声音轻巧：“这位便是桂才人了吧，快快平身吧，瞧着身子还没大好？”
　　世事无常，如今他竟也坐到了这个位置，接受满宫跪拜。
　　“谢殿下。”谢座的声浪齐齐响起，打破了殿内略显凝滞的空气，月熙猛地回神，才察觉自己竟出神了片刻。他定了定心神，轻声开口：“诸位姊妹平身，不必拘礼。”
　　德贵妃落座之后率先端起茶盏，指尖隔着青瓷杯壁轻轻摩挲，抬眸时目光落在月熙腰间的九枚碧玉佩上，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殿下今日真是容光焕发，这九佩压腰的规制，可不是寻常身份能担得起的，臣妾方才进来，差点以为是见到了当年的恭让皇后。”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了半分。德贵妃如今拿月熙比元后，说是夸赞，实则暗戳戳地挑了“僭越”的理儿。
　　月熙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见地顿了顿，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全顺贵君笑道：“德贵妃，殿下是陛下亲下明旨册封的皇贵君，地位与皇后等同，又执掌六宫事务，本就享皇后仪仗，哪里算得上僭越？这本就是应当的。陛下将六宫权柄交付殿下，足见圣恩深重，我们做臣子的，唯有敬服罢了。”
　　月熙心里轻轻舒了口气，全顺贵君这是在帮自己解围。
　　可德贵妃的话也像根细针，扎破了他刻意压下的不安——他是双儿，以皇贵君之尊摄六宫事，本就是大夏朝头一份，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着看他出错。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德贵妃，脸上没了方才的局促，反倒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意：“贵妃有心了。恭让皇后是国母典范，本宫不敢比。不过陛下既然信任本宫，把六宫事务交托，本宫便只有尽心竭力，不辜负陛下信托。”
　　这话既接了德贵妃的话，又端住了皇贵君的身份，既没失了宽和，也没让人捏住错处。德贵妃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转圜，愣了一下才笑着点头：“殿下说的是，是臣妾失言了。”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通传：“陛下驾到——”
　　满殿人忙起身行礼，景毓稷已经走了进来，明黄袍角扫过门槛，带着一身晨露的清气。他伸手自然地扶起月熙：“你刚坐了这半天，腰该酸了吧？”
　　月熙没想到他会过来，耳尖微微发烫，帝王的掌心带着温热，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朕处理完早朝就过来了，看看你这边顺不顺畅。”
　　满殿妃嫔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陛下当初力排众议封月熙为皇贵君，谁知道连如今六宫朝拜还要亲自过来护着，这份恩宠，真是羡煞旁人。
　　全顺贵君垂着眼，悄悄勾了勾唇角。
　　景毓稷抬眼扫过满殿，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皇贵君身子初愈，六宫事务以后劳烦诸位多帮衬，谁要是敢耍心眼子，惹了皇贵君气不顺，朕绝不轻饶。”
　　这话落地，殿内气压瞬间沉了几分，连殿角铜鹤吐出的香烟都似凝住了，半晌，还是德贵妃先屈膝应声：“臣妾等遵旨，定当尽心辅佐殿下，不敢有半分异心。”众人跟着纷纷附和，低低的应和声此起彼伏，全落在景毓稷耳里。
　　他未再多言，只转过身，指尖轻轻拂去月熙肩头沾着的一点金箔碎，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那点细碎的凉意落在皮肤上，月熙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颤了颤，抬眼时正撞进景毓稷带着笑意的眼眸里，那双眼看过千万里江山，此刻却只盛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都起来吧，”景毓稷扶着月熙重新坐回宝座，自己则斜倚在侧边铺着素缎的罗汉床上，抬手捏了捏眉心，“朕在这里坐会儿，你们该议事议事，不用拘束。”
　　月熙定了定神，按着从前拟好的章程，缓缓说起六宫这个月的各项用度调配。
　　往日他只在全顺贵君手下帮忙，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公事，起初声音还有些发紧，说到后来，条理渐渐清晰，头头是道，连原本揣着心思要看他笑话的几位嫔御，也悄悄放下了几分轻慢。
　　议事结束，各宫告退，殿内终于空了下来。月熙刚站起身，腰就一阵发酸，下意识地扶着扶手揉了揉，景毓稷已经快步走过来，伸手按住他的腰，轻轻揉着：“说了让你别硬撑，坐这么久，肯定受不住。”
　　温热的掌心隔着厚重衣料熨着腰骨，月熙浑身一软，靠在他身上，轻声叹：“原来坐在这里，这么累。当年皇后娘娘，该是比小臣辛苦百倍吧。”
　　景毓稷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发顶，凤凰展翅簪的红宝石硌了他一下，他抬手轻轻扶住，声音低低的：“她是她，你是你。我不要你做第二个恭让皇后，我只要你开开心心做月熙，便是万事不做，也没关系。”
　　珍珠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扫过月熙的脸颊，他抬头，看着景毓稷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笑了，眉梢的局促早散了，只剩下藏不住的软意：“陛下说了要我执掌六宫，怎能万事不做？小臣只是……怕做不好，让您失了脸面。”
　　景毓稷捏了捏他的脸，指尖擦过他耳尖的红晕：“能坐到这里，就已经很好了。谁敢说你不好，我替你罚他。方才德贵妃挑刺，你应对得极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殿外的风穿过窗棂，吹起明黄色的帐幔，带着栀子的清香落在两人身侧。晨雾早就散了，金晃晃的阳光落在紫檀木的地面上，映得满室温暖。
　　月熙靠着景毓稷的肩，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那支沉甸甸的凤簪，也不是那么不能承受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悄悄勾住了景毓稷的衣袖：“那我试着做便是了，有陛下在，小臣不怕。”


第165章 文小仪求见
　　二人的亲昵被夏茂打断，“殿下，文小仪求见。”
　　景毓稷轻捏月熙的鼻头，温声道：“她毕竟是琼玥的生母，你与她好生聊一聊。我先去看孩子们，待江南事了，我们去圆明园避暑。”
　　“嗯。”
　　月熙吩咐夏茂把人带到偏厅，强撑着精神坐于罗汉床上，等待她的到来。
　　没过多久，珠帘发出清脆的响声，身着素色衣裙的文小仪低着头走了进来，鬓边只插了一支素银攒花簪，神色间难掩几分局促，对着罗汉床上的月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参见皇贵君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