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负今生（穿越重生）——隅迩

　　“月霖？！皇贵君、苏瑾之皆言，他已亡故，且是命丧李默之手。”景毓稷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月松。
　　月松叩头的力度加大了几分，青砖冰冷，硌得额角生疼，声音却越发沉稳：“回陛下，臣的族弟的确尚在人世。昔日他与学生遭人截杀，幸得有人相救。为保家中妻儿平安，他再不敢抛头露面。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官官相护，他便在养好伤后乔装改扮，几经波折投入李嵩门下做账房，暗中搜集他们的罪证。
　　闻知苏榜眼入京首告之事，他又趁李嵩等人乱作一团之时脱身，辗转月余方至京城，现今正在臣的府邸。他言……手中还有李默与江南盐商勾结，挪用国库盐税的确凿证据，只求面见陛下，亲自呈上。”
　　雨丝斜斜打在琉璃窗上，划出蜿蜒水痕，将殿内烛火晕得朦胧。景毓稷沉默半晌，指尖反复摩挲着账册，月霖未死，这本就超出了所有人预料。
　　“他如今身体如何？”景毓稷的声音缓了几分，凌厉目光中掺进一点复杂情绪——月熙若是知道月霖还活着……不知该喜成什么样子。
　　“族弟……伤了腿，只能勉强行走。面容也有损，”月松低声回禀，“他……这几年是遭了大罪了。”
　　景毓稷指尖一顿，压在御案上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月霖尚在人世，隐姓埋名搜集罪证，这份蛰伏的胆气，倒真是令人钦佩。
　　景毓稷抬了抬指尖，“起来说话。你即刻回府告知月霖，朕今夜会微服去你府上见他，让他稍作等候。此事务必保密，不可走漏风声。”
　　“臣遵旨。”月松叩首谢恩，躬身退下时，玄色朝摆扫过金砖，沾了满襟雨水潮气。
　　殿门重又掩上，雨势渐急，打得铜瓦叮咚作响。景毓稷看着账册上硬挺的小楷，指尖依旧留着纸页因常年翻阅生出的粗糙毛边感。
　　刘福安端着温度适宜的雨前茶进来，见帝王盯着账册出神，轻手轻脚地把茶放在御案角，低声道：“陛下，要提前派人去南安伯府上清场吗？”
　　“不必声张，”景毓稷端茶抿了一口，茶气混着雨声漫开，“月松素来谨慎，他会安排妥当。朕只带月泓随行便是，人多了反倒扎眼。”
　　话虽如此，刘福安看着窗外愈斜的雨丝，还是忍不住忧心：“这雨下得路滑，陛下微服出宫，奴才怕……”
　　“不必担忧，”景毓稷轻放茶盏，手指轻叩那本账册，“月霖既能从江南跋涉千里至京城，朕不过出宫走一遭街巷，又能有何变故？况且，他乃你家皇贵君殿下之父，算起来亦是朕的岳父，初次相见，理当由朕前去拜见。”
　　说罢，他抬头看向养心殿方向，廊下宫灯被雨雾蒙着一层暖光，想来此刻他的小月儿正伴着一双稚子在安睡，景毓稷冷硬的眉梢不自觉柔和下来。
　　夜幕慢慢沉下去，紫禁城里的灯火一盏盏灭了，只有南书房的烛火还跳着细碎光焰。
　　景毓稷批完最后一本边塞急报，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外头雨势小了些，变成黏腻的毛毛雨沾在人身上。他换了件藏青色常服，束了玄色锦带，腰侧藏了块刻着“御”字的牙牌，果然只带了月泓，悄无声息从神武门出了宫。
　　南安伯府在东城，如今已不算顶热闹的地界，此刻大门虚掩着，月松早已着便装候在门口，见了景毓稷连忙躬身引道，绕开前院的仆妇下人，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的静斋走。
　　青石板路沾了雨，滑得很，月松打了灯笼在前头照路，低声道：“族弟一直在静斋候着。”
　　景毓稷脚步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到了静斋门口，月松停下脚步，示意里头的人知晓，门帘一掀，一股浓郁的药味混着雨雾潮气飘出来。就着桌案上的一盏油灯，景毓稷看清了坐在藤椅上的人。
　　那人穿着青布长衫，左腿盖着厚毡子，露出的半张脸有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斜划到下颌，原本该是清隽的眉眼，此刻只剩下沉稳的风霜。听见脚步声，他撑着桌沿想要站起来行礼，动作一滞，呛得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厉害：“臣月霖……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景毓稷抬手按住他的肩，指尖触到他嶙峋的肩胛骨，心里不禁一沉——这三年果真是遭了大罪，“坐吧，你说有李默挪用盐税的证据，拿出来朕看。”
　　月霖点点头，从藤椅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两本册子，还有一小片半个巴掌大的残片：“陛下，这是李默跟江南盐商分账的记录，这片残片，是当年前任盐运使猝死的时候，遗落在他卧房的，被一忠仆所藏，机缘巧合之下落到了臣手中。臣也识不得这是何物，如今也呈于陛下。”
　　景毓稷拿起那片残片，指尖摩挲着残缺的纹路，眸中精光乍现。
　　“你蛰伏三年，冒死送出来这些东西，想要什么封赏？”景毓稷抬眼看向他。
　　月霖笑了笑，刀疤扯着嘴角动了动，神色坦荡：“臣什么都不要，只求陛下能拔掉江南这颗毒瘤，还江南百姓一个清明。再者，臣……想看看臣的夫郎、孩子们。”
　　景毓稷闻言，紧绷的唇角终于漾开几分浅淡笑意，指尖在残片上轻轻一叩：“这是自然。月儿是朕挚爱之人，他的亲人，便是朕的亲人。这三年来，他从未断过对您的思念，若是知晓您尚在人世，定然喜不自胜。如今他还在月子里，月夫郎和浩儿在宫里陪着他。待此案了结，朕便亲自安排你们相见，届时您可留在京城，享天伦之乐。”
　　月霖眸子里瞬间漫出湿意，他攥着藤椅扶手的手指微微发颤，连连点头，哑着嗓子连声道：“谢陛下隆恩，臣……臣无以为报。”
　　窗外的雨丝又细了几分，檐角水滴顺着瓦当落下，嗒嗒打在阶下石盆里。景毓稷将油布包重新收好，交给一旁侍立的月泓收妥，“您且先在伯府安心养身体，近日切莫外出，以免被人盯上。”
　　说罢，景毓稷起身要走，月霖咬了咬唇，突然撑着藤椅再次直起身子，对着他深深一揖：“臣还有一事，恳求陛下恩准。”
　　“您请说。”
　　“臣自知容貌有损，身体残弱，不愿让妻儿看见臣如今这副模样伤心，”月霖声音放得更轻，“只求在案子了结之前，先不要告知他们我存活之事，待一切尘埃落定，臣再干干净净与他们相见。”
　　景毓稷凝视着他鬓边的白发，忆起月熙对父亲的眷恋，心中略有触动，颔首沉声道：“好，朕应允您。您务必保重身体，朕会尽快给您一个答复。”
　　走出静斋，雨已经完全停了。月松送景毓稷到门口，低声问道：“陛下，族弟他……”
　　景毓稷拢了拢常服领口，夜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过来，“你务必好生看顾他，一应药材开销从朕的内帑出，不必吝啬，请个好大夫照料着。”
　　“臣遵旨。”月松躬身应下。
　　一路重回神武门，景毓稷抬头望向养心殿的方向，他想起月霖方才的话，想起宫里那个每次提起父亲都红眼眶的人，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第163章 无题
　　暖煦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养心殿的庭院，粉白的蔷薇攀着朱红宫墙，吐着淡淡甜香。几株梧桐阔叶舒展，微风拂过，叶影婆娑，沙沙作响。
　　阶前几只灰雀蹦跳着，偶尔啄食几粒坠地的石榴籽，啾啾几声，更添宁静，一派清幽。
　　琼沅正踮脚趴在摇篮边，手里绛色流苏拨浪鼓摇得震天响：“瑄儿快看，小老虎跳啦！”
　　琼华急得直拽他的袖口：“该我了该我了！”她抢过拨浪鼓塞进摇篮缝隙，鼓面彩绘的胖娃娃随着晃动转得滴溜溜，逗得琼瑄藕节似的小手乱挥，抓着流苏不放。
　　乳母守在一旁，笑得眼角堆起细纹：“两位殿下轻点，当心惊着小翁主。”
　　贴身侍从们捧着蜜饯碟子候在紫檀木圆桌旁，时不时被小主子们的童言逗得抿嘴偷笑。
　　景御宸生得玉雪可爱，但这孩子终日绷着脸，皱着小眉头，纵旁人百般逗弄，都只作一副表情。久而久之，兄姊们便不再爱逗他，每每只是与他打过招呼后，便去围着琼瑄。
　　“御宸莫忧，小舅舅在这儿陪你。”月浩一本正经的，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胖腿，“来，爹爹曾言，学问须自娃娃抓起，且听小舅舅为你诵读《诗经》。”
　　吴雪仪陪月熙坐于软榻之上，手中做些针线活计，好笑之余正欲与他言语，忽见他怔怔地望着窗外，“熙儿，近日总是魂不守舍的，有什么心事吗？你虽说出了月，但身子亏得厉害，太医都建议坐双月子，还有得养呢。心里不能藏事，对身子不好。”
　　月熙缓缓回神，他抬手将鬓边微松的碎发别回耳后，唇角拢起一点浅淡笑意：“哪里是有什么心事，不过是看着外头日头好，想着御花园那几株西府海棠该开了，记挂着去年折了插瓶的那枝，开得比树上还艳些。”
　　吴雪仪听着这话，指尖穿过素色绣线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窗棂外那方亮得晃眼的天，笑意里多了几分了然：“我还当是什么要紧事呢，原是记挂着海棠。云初，你和文琴往御花园去一趟吧，折两枝开得最盛的西府海棠来，给你家殿下插在瓶里摆着。”
　　月熙忙笑着拦：“不必麻烦他们，我自己去走两步罢了，天天闷在这殿里头，骨头都躺软了，出去透透气也好。”
　　说罢便撑着软榻边要起身，吴雪仪赶紧起身扶着他的腰，嗔怪道：“你这孩子，就是性子急，太医说了你不能累着，折枝花而已，哪里用得着你亲自跑？”
　　月熙由着他扶着慢慢起身，拢了拢身上月白撒花锦缎披风，脚步轻轻地往殿外走：“闷了这些日子，就当活动活动筋骨，再说了，我去亲自选，才挑得出开得合意的，旁人哪里懂我要哪株？”
　　暖风吹过来，带着蔷薇甜香裹着人，连衣角都跟着软乎乎晃起来，月熙眯了眯眼。
　　月浩捧着书正读“蒹葭苍苍”，见月熙起身，忙合了书也跟着站起身：“哥哥要出去？我陪你。”
　　月熙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好好教你的外甥，我去去就回。”
　　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御花园走，砖石缝里钻出几株浅蓝的婆婆纳，摇着小小的蓝花瓣。转过太湖石堆，远远就见满树粉白的花堆云叠雪似的缀在枝桠间，风一吹就落得满地碎琼乱玉。
　　跟来的夏茂、小福子、小康子等人利索地抬来一张铺着绒垫的乌木交椅，放在海棠树下最通风的树荫里，又有人去殿中取了素白瓷瓶和软垫脚凳来，一应物件都齐齐整整摆好，才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