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负今生（穿越重生）——隅迩

　　月熙微微抬手：“起来吧，天气炎热，无需多礼，坐下说话。你特意留下，可是有何事？”
　　文小仪非但未坐下，反而跪地磕头道：“臣妾谢殿下前些日子对玥儿的照拂。”
　　月熙冷淡地看着她，道：“琼玥公主是皇上长女，本宫也担着她一声‘月父君’，照拂她本就是分内之事。况且，主要还是全顺贵君在照顾她，你不必放在心上。”
　　文小仪伏在地上，肩头不住轻轻颤抖，指尖死死绞着裙摆，过了许久，才用暗哑的嗓音开口：“臣妾素来知晓自己身份低微，这些年来本就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从前只求琼玥能平安长大就好，可……臣妾实在不想让她走臣妾的老路，一辈子任人摆布。
　　生母卑贱、公主又不得宠，往后能有什么好前程？不过是要么被随意打发出嫁，要么被迫远嫁和亲罢了……所以……臣妾才不得不依附皇后，犯下这许多错事啊，殿下……”
　　月熙叹了口气，“你是慈母心肠，可你把陛下放在什么位置了？文小仪，你扪心自问，陛下可有亏待过你们母女？本宫不过是个旁观者，都替陛下感到寒心。”
　　文小仪身子猛地一震，伏在地上的额头重重磕上金砖，闷响顺着地砖漫开来，洇出一片湿痕：“陛下待臣妾母女恩重，臣妾……臣妾心知肚明。”
　　她的声音混着哽咽碎在风里，素银簪子的花影在墙上映得发颤，“当年臣妾家遭变故，满门获罪，是陛下法外开恩留了臣妾一条命，还让臣妾生下了琼玥。
　　这些年臣妾虽不得宠，可月例份位从来没短过，玥儿的吃穿用度也比别的公主、翁主不差，臣妾……臣妾没有半句怨言。”
　　月熙指尖捻着茶盏边缘，青瓷凉意透过薄袜浸上来，他看着面前女人抖得如同风中残叶的背影，心头那点冷淡也化开了几分：“既然知道陛下恩重，为何还要行差踏错？皇后是什么样的人，你在宫里这么多年，难道看不出来？你依附于她，本质不过是与虎谋皮，真到了那一步，她会真心为琼玥打算？她会比陛下更加心疼琼玥？”
　　文小仪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素白的衣裙沾了地上尘土，更显得狼狈不堪：“臣妾知道！臣妾怎么会不知道！”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瓣渗出血丝才开口，“可臣妾只有这一个女儿，臣妾已经年过三十，身子早就垮了，万一哪天臣妾走了，玥儿无依无靠，在这深宫里连个帮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皇后娘娘说了，只要臣妾助她生下皇长子，将来新帝登基，便会给玥儿寻个京里的好驸马，保她一世安稳……臣妾鬼迷心窍，信了她的鬼话，殿下，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她说着，又重重磕了好几个头，额角瞬间红了一片。
　　月熙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惊得文小仪猛地住了声。
　　“你起来，”月熙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你若是真的有什么意外，琼玥当真无依无靠吗？你自小伺候陛下，陛下的性情，你不了解吗？陛下是她亲父，难道会让她受委屈？你错就错在，把旁人的许诺看得比骨血亲情还要重，把歪路当成了的生路。”
　　他顿了顿，见文小仪仍旧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又道：“皇后故去，往事随风，陛下念在你是琼玥生母，又是被皇后蛊惑，没有降罪于你，就是宽恕于你，但这并不证明你做的事情正确。你今天来谢我，不过是心里不安，想为自己求一条后路，也为琼玥求个安稳对不对？”
　　文小仪愣了愣，连连点头，眼泪又滚了下来：“殿下通透，臣妾这点心思，全都瞒不过殿下。臣妾只求殿下，能饶臣妾一命，让臣妾能看着玥儿长大。也求殿下往后多多照拂玥儿，臣妾愿意出家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再不搅扰玥儿的日子！”
　　月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本宫不会对你怎么样，陛下也不会。你放心留在宫里，好好养着身子，往后看着琼玥风光大嫁，不好吗？你方才说怕她任人摆布，怕她远嫁和亲，本宫今日便给你一句准话：琼玥是陛下的长公主，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的婚事，必定由她自己选，陛下和本宫，都会遂她的意。”
　　文小仪听到这话，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怔怔看着月熙，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臣妾……臣妾谢殿下恩典，谢陛下恩典！”这一次，声音里的局促惶恐散了大半，只剩下实打实的感激。
　　月熙唤来在外候着的宫女：“扶文小仪下去歇着，再拿两盒上等的参膏送过去，补补身子。”
　　待宫人扶着文小仪退出去，珠帘再响过那阵清脆声后，景毓稷走来，笑道：“我还以为你要为难她半天，怎么这么快就放她走了？”
　　月熙起身走到他身边，由着他握住自己的手，笑道：“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母亲为女儿筹谋罢了，只是用错了方法。陛下都饶了她，小臣又何必赶尽杀绝？再说了，琼玥那孩子，性子软但心思纯净，卓瑜兄长也赞文小仪将她教得很好，小臣是真心喜欢她，也是希望她们母女团聚的。”
　　景毓稷低笑出声，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你想得通透。正好，琼沅在御花园摘了新的樱桃，冰镇过了派人送来许多，我们尝尝？也把你这身行头换换，松快松快。”
　　月熙笑着应了一声，由着他牵着自己往内殿走。


第166章 母女
　　储秀宫偏殿里，蝉鸣透过雕花窗棂，与案上鎏金铜炉里的百合香缠在一起。
　　琼玥公主正临着《灵飞经》，藕荷色的广袖被玉扣松松系着，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她的字迹娟秀，尚有些稚嫩，却透着一股子灵动娟逸，横折如远山含黛，点撇似春水拂波，落在素白澄心堂纸上，反倒比那些刻板规整的馆阁体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清俏。
　　旁边立着打扇的贴身宫女青禾忍不住抿嘴笑，小声赞道：“公主这字儿，进步神速啊。”
　　琼玥闻言，将狼毫搁在青瓷笔山上，指尖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就你嘴甜，昨儿太傅还说我竖钩飘得没根，像檐下挂着的风鸢，一阵就要吹走了。”话虽这么说，她颊边却漫开一点浅红。
　　“小主。”“小主。”
　　听到殿外的声音，片刻后就看见文小仪从月洞门进来，垂着头，鬓角的碎发都有些散乱。
　　琼玥迎上去，仰着小脸去看——文小仪的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块儿，分明是哭过。
　　“母妃怎么了？”琼玥伸手去碰她的袖口，“谁欺负您了吗？”
　　文小仪慌忙别过脸，用袖口蹭了蹭眼角，勉强挤出个笑：“母妃没事，就是方才……方才在廊下被风迷了眼。”
　　“风才不会把眼睛吹得这么红呢。”琼玥的小手固执地拉住她的衣角，“月父君不会为难您，是德贵妃？还是慎舒华？张舒媛？我去告诉父皇。”宫中的人总是拜高踩低，她知道。
　　文小仪蹲下身，握住公主温热的小手，泪珠却又不争气地滚下来：“公主千万别去……是……是我自己做了错事，并非他人之过。”
　　琼玥沉默无言，缓缓搂住她，将面颊贴近文小仪微凉的肩头，她轻拍着母妃的后背，仿佛儿时母妃哄她入眠时一般，轻声道：“无论母妃犯下何种过错，女儿都会站在母妃身旁，我们母女共同应对，定是没有无法逾越的难关。”
　　文小仪身子一震，将她抱得更紧，哽咽得说不出整话：“玥儿，我可怜的孩子，怎么就……怎么就生到了我的肚子里呢？你若是……若是贵君的孩子……若是贵妃的孩子……若是在他们膝下……该多好……是母妃的错啊……都是我的错……”
　　她的话像浸了冰的石子，落在储秀宫偏殿暖融融的空气里，砸得人心头发沉。窗外的蝉鸣陡然拔高了几分，鎏金铜炉里的百合香晃了晃，似是也跟着凝住了。
　　青禾紧攥着团扇，悄然向门边挪了半步，呼吸也变得轻柔而舒缓。
　　琼玥搭在文小仪后背的手忽地停滞，她抬起头，额前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头上，原本挂着笑意的眼眸缓缓沉了下去。
　　她清晰地感受到母妃的身躯在颤抖，那颤抖透过紧贴的衣料传来，令她的鼻尖也不禁泛起酸楚。
　　她挺直身子，伸出微凉的指尖，缓缓抹去文小仪下颌滚落的泪珠，声音比平日略微低沉，却字字铿锵有力：“母妃，无论发生何事，我们一同承担。从未有过‘若是’，能成为您的女儿，是我此生最幸福的事。”
　　“您昔日常言，您出身低微，又不得父皇垂青，我理应谨言慎行。我与琼华妹妹不同，亦与琼沅弟弟有别，他们一个是皇后嫡出，一个深得父皇宠爱。”
　　“不是这样的，母妃，事实绝非如此。我在承乾宫中，无论是东珠珠钗，还是江南云锦，但凡琼华和琼沅有的，我都有。父皇、卓父君、月父君对我虽亲近不足，却关爱有加。
　　在御宸和琼瑄的满月宴上，曾有好事之人挑拨琼沅，言称父皇有了月父君的两个小弟弟，定然会更为偏爱他们。当时，我着实担忧琼沅会闹事，岂料他却说：‘十指尚有长短之分，人心本就有所偏颇。本宫只需父皇的宠爱，何必强求父皇的至爱？’父皇心中也并非没有我啊。
　　他人眼中的贵贱之分，于女儿而言，更是远不及母妃为我缝制的一领春衫，伴我读诗时的那盏银灯。”
　　“没有母妃陪伴的那些日子，女儿夜夜难以入眠，心中只念着母妃是否遭人欺凌，是否又因流言蜚语而伤心。”
　　文小仪的哭声逐渐减弱，原来她的女儿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慢慢长大了。曾经她在乎的那些恩宠、地位、身份，原来在孩子心中，远抵不过一句母女相守。
　　她慢慢松开环抱琼玥的手，指尖抚过女儿已然长开的眉眼，这张脸像极了她刚入宫时的模样，清灵眉眼不染尘，可她这一辈子，都在陷这红墙里了。
　　她指尖微微发颤，抚过女儿鬓边那支素银海棠簪——那还是前年琼玥生辰时，她亲手打制的，比起宫中内务府出的金镶玉簪，实在粗陋了些，可女儿日日都戴着，从没有摘下来过。
　　她吸了吸鼻子，将满溢的心酸压回心底，低声道：“琼沅殿下年纪尚幼，不成想能说出这般通透的话，倒比我们这些困在红墙里的人看得明白。是母妃失态了，不过一点小事，别吓坏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