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穿越重生）——今有梨

　　它不回话。
　　旃檀也不在意，只道：“你是如何运作的呢？若将你拆除，你是会死，还是生？创造你的，应当是‘我’吧。——哎呀，是在夸耀什么呢？智计吗？得到吗？明明是我，明明是我。可我还是，妒火满心啊。”
　　他说要拆，即刻就真的动手。三下两刻，轻而易举。红唇高扬，眼瞳弯弯。
　　常人理应连边儿都摸不到的高科技位面系统在旃檀手中好似婴儿玩具一般，轻轻一掰便扯下一个关窍，数据化作风沙消散，一片浅淡的清光，映在旃檀沉黑的瞳孔。
　　自他真正下手31310便不再装死，它识时务，将一切过往、计谋都吐露，把嵇文光卖了个十成十，只求旃檀停下拆分数据的双手。
　　它哭嚎：“求求您饶了我！我特别有用真的我知道嵇文光很多事情啊你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我——”
　　它卡壳了。
　　作为以数据为载体的非实体高科技位面产物，一旦数据受到损伤，它的记忆和功能也会遭到毁灭性打击，在唯心主义的世界，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
　　汤池内的声息渐渐消歇了。
　　嵇文光不再想起门扉之外碧色的蓊郁葱茏，他虽回眸，可没捉到人，也就算了。只跟着一盏青灯，回到未来。
　　没有关系。
　　31310已经小的肉眼难见了，针尖点儿大小，悬浮于旃檀君指尖。
　　旃檀君道：“你还存在吗？”
　　他仿佛随口一问，并不很期盼得到回答。烛火微光噼啪作响，无边寂静中有些喧闹。
　　仿佛过了许久，也许不十分久，31310闪动起来。
　　旃檀道：“比我想得坚韧啊。现在你是什么呢？我拆掉你，又重构你——”
　　31310不能作答。
　　或许丢得太多了——旃檀如此想道，不过没有所谓，他能重新构造一个，能用就好。
　　他垂眸思索，于灵台中把浏览过的一切藏书，隶属他人的智慧尽心盘查。
　　又将那想法娓娓道来：“你需要，窃取我的能量，攻略我。这是主系统给你的任务，无法完成，会得到惩罚，会死。”
　　嵇文光一向认为这莫比乌斯环式的时间错乱是旃檀君玩弄他的后果。旃檀没有对此辩驳，但他也有难以摆脱的命运，从不曾逃脱这节环，正如他也有一日会消亡。
　　他只是、有很长的时间。并且，擅长利用，从束缚中操纵时间。
　　“我是攻略难度最高的被选中者。你屡战屡败，苦痛难当。”旃檀道，“终于，你凭借一丝我的灵力，在异界选中了最合适的魂灵。”
　　他割破自己的手腕，淌出的只是雾气。那雾气旋转上升，将31310包裹，只是淌下几滴，将时空撕出一个裂缝。
　　“现在，你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旃檀声息轻如呢喃，“你可以，出发了。”
　　……
　　皎月高悬之时，旃檀终于走上归途。自然天象是他最先学会的知识，他认为这是美丽，与一个活生生的人一般难得。因此耗时构建。
　　他想在这里铺陈辽远的赤色沃土。纵然并非故乡——但，也可算作他的来处。
　　这几个世界的时间流逝是不一样的。这一点，他也无法更改。即便已将31310投入使用，他还要等上许久的光阴，才能收获成果。
　　没有关系。
　　痛苦最绵长的是梦幻泡影，他踏入这个轮回之中，借由些许微弱的记忆，终于抓住了泡影。
　　满腔怨恨也好，爱怜爱惜也好，落于空处，无人承载，不过一无所有。
　　寻到承载情绪的实体才最最快乐，求不得远大于离别苦。
　　他生来乖戾，学人学得七零八落，偶尔几分像，偶尔全不像。纵然模拟温度、形态、骨肉、血液……做到极致，仍旧非人。
　　对他这样的造物生出怜悯，无论文光如何色厉内荏、含恨含怨，本就是一种太温驯的慈悲宽容。多么罕见，多么，万万分可恨。
　　可没有关系。他有足够绵长的时间，长到能学会摆出一张柔和的、天真的脸。
　　拥有时间，他能扭转什么、抓住什么，软化什么——从而得到什么。
　　夜色深深。明日，仍有无尽的寂寞等他。然而，然而……他抓住了一个人。
　　他闭上眼瞳，睡进黑甜永无乡中。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了。番外还有5章熬。


第三十九章 番外/丹霞脉络（一）
　　（小伙说：我不挑，不难吃就是好吃O＿o，师尊你呢？你尝不到。哦哦……）
　　旃檀君行事，并非总是事出有因。倘若他愤怒，发起癫来岂是常人能承受；高兴的话，买椟还珠之事也是常有。因此要推断他是出于何等原因做出何事，总有些难度。
　　然而雁过留痕，哪怕事出无因由，必然也有个启发之处，不过是他不曾外道罢了。
　　嵇文光算将此人了然得足够透彻，却因时间有差，终究是一知半解；旃檀君对他的脾性倒是深刻熟知，就差没把皮肉扒下来瞧骨血。
　　在此等悬殊差距下，嵇文光屡屡吃亏，屡战屡败。凡偶有争执，旃檀君几乎从不解决争执本身，而解决他。
　　以多样的、可爱可怜，抑或令人惊惧、羞耻的、悚然而无奈的方式。
　　嵇文光是认命又不是认死，领略旃檀君诸般手段，日子不是水深火热，也算浑身不适。
　　虽现下这纠缠情形，最坏结果是立时同死，最好结果是多年后同死，省略中间过程，几乎没有差距。他大可以怒上心头去，鱼死网破。
　　——话是这般说。
　　能多活些日子，谁要莫名其妙去死？也不曾生活在炼狱中，虽然有时的确有些太可怖——然自由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好啦，好啦。”
　　旃檀君低柔声息将他拉回现实，嵇文光将眼神挪回身前人处。
　　旃檀君笑道：“不过是随口一句，文光怎么晃神呢？是不愿同我交谈吗？”
　　嵇文光顿时惊醒，直直将视线投入旃檀君带笑的双目中，铿锵有力道：“没有！我怎么会这么想？不过是、我觉着啊，我的过往，师尊不是都知晓吗，哪儿有什么特别要再说……”
　　不知是否因今日天光太好，挑动了旃檀君心弦，教他大发雅兴，将千里外的嵇文光急召而归，所用名目居然是“赏青”。
　　院内确有春光大盛，但嵇文光在外复建城池，所见自然绮丽风貌不知凡几，犯得着累死累活赶回问心天国，去赏这一方小院的春色？
　　之所以千里迢迢赶来，真是为着赏景么？醉翁之意不在酒，还不是——
　　旃檀君再道：“好啦。莫非已定下的旧事再不能重提吗？终究文光与我是两界之人，根处便是不同，我只怕知晓再多也不足够呢。”
　　他言辞语气似嗔似怨似调笑，一句话仿佛要绕千百个回弯，嵇文光抖一抖浑身鸡皮疙瘩，勉强好声好气，“那师尊继续问吧！我不保证答得对。”
　　人对自己的认知只怕并不似自身所设想那般深刻。嵇文光贯彻了几十年的自我理解论，在今日终是被逐一击破。
　　旃檀君道：“文光于吃食一道，似有嗜甜、酸、咸，辣的癖好。如此习惯，是为何呀？”
　　嵇文光道：“……师尊。旃檀，你……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说是可能，除却苦味之外，这些味道都挺好吃？”
　　旃檀君不曾辟谷，但舌尖确切不大灵敏。玉盘珍馐山珍海味他吃得落，茹毛饮血么，据嵇文光几番观摩，也并无何等别样效果。
　　他总是一副笑颜罢了。
　　“哎呀——”旃檀君将手腕撑在下颌，凑近了嵇文光几分，“是特殊在何处？我不知道呢。香甜么？万物入口都是水一般滋味，好吃、难吃的，没有差别啊。”
　　旃檀君偶尔会用谎言来捆束嵇文光，不过此等些微小事，他是惯来诚实的。因而他说如此，就是如此。
　　二人面庞离得有些近，呼吸交织下嵇文光将视线投到眼前仍在轻慢吐词的红唇处，细细观察会儿，并没发现和常人有何处不同。
　　除却殷红丰润些，是与常人一样的唇舌齿关，口腔咽喉啊。
　　他们还是第一次谈论这般贴近生活的琐碎玩意儿，此前嵇文光一直以为旃檀君天生不同，自有乾坤，因此若有几处不同常人，才是应该。
　　吃食一道上他只觉得旃檀君近乎来者不拒，合着原来是吃不出不同啊。
　　“嗯……”嵇文光沉吟半晌，见旃檀君虽面容带笑，却神色专注，显然在等他作答。只得认真给出猜测道：“也许是师尊当初剖我时，有点遗漏……”
　　他本想说或许是当时旃檀君遗漏了些关窍，没能将人体奥秘全数掌握；可话甫一出口便知是不可能，成千上万年孤寂的光阴，旃檀君岂会连这些事都不知？何况他对将要创出的造物，理应熟悉至刻骨才是。
　　如此发问，分明已是，心有答案。
　　“那、那，”他大感不妙，截住话头，然覆水难收，只得在那红唇吐息的香气下苦着脸面继续道：“只要、不再剖我，都还好说……师尊觉着，这问题怎样解决才好？”
　　救命、救命啊！
　　……
　　嵇文光一直知道，味觉是由味蕾掌控。不过他如大多数普通学生一般，认为不是自己的专业，了解过就算了，不必知晓得太翔实。
　　真是想不到，阔别课堂数十年，居然还有再重温的机会。
　　舌根处传来的拖拽感引发一阵酸麻，他边想着‘好险好险’，边配合旃檀君指尖动作，极力放松口腔。
　　好险好险，只是捏着肉看看罢了，不是剖、割，切中任何一种，已是好得了不得。
　　舌肉被指腹捻弄着，隐约有种被包裹的束缚感，他涎水嘀嗒下淌个不停，喉关吞咽多次，仍旧落在旃檀君指节，顺着手腕下滑。
　　粗粝的舌面细小颗粒遍布，但那是舌苔而非味蕾，器官内的存在用肢体当然触摸不到，二人都知晓此事。
　　嵇文光含糊不清道：“差不多……成了吗？师尊、老爱搞这一出……”
　　舌根之下的舌系带被捻住，拉扯感让他缩小了张口的幅度，渐渐有些麻意自下而上升腾，还好没痛意。
　　旃檀君哄他：“看不见呢。我想我也不是事事都能做成，欲要见微知著，却实在不自量力。好文光，再让我试试，我也将秘密告知你。”
　　见微知著岂会是这样的见法？透过皮相看骨相，只有解剖。世界上能如旃檀君所愿达到那‘见微知著’效果的，修真世界他不知晓；现代社会里，嵇文光只知道一个X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