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穿越重生）——今有梨

　　“只是、”他将嵇文光因祈祷而闭上的眼皮拨弄开，以指腹轻压了压那滴溜转动的眼珠，直教嵇文光泪水直流，“明明是我放你离开，却还是妒火烧身啊。它运道不好——”
　　说至此处难道还要再说吗？嵇文光摆手示意他停下，伸手要揩去脸上不自主流出的泪水。可惜轮不到他，旃檀君已尽数为他舔舐去了。
　　嵇文光叹口气任他施为，什么愤懑啊怨憎啊都是虚的，只有气无力问一句“我是不是要跟你走”，权当确认。
　　自由啊自由，如梦幻泡影。
　　旃檀君但笑不语，不置可否，已是做出了回答。
　　“要不要知会旃……”
　　嵇文光有气无力，言至此忽一卡顿，若无其事略过这段，“另一个你？要去说一声吗？”
　　他的本意是直接走人得好。专程找人宣告，未免无耻冷血。尤其带走人的是将来自己，对旃檀而言无异嘲讽。
　　可惜当下情况生死不由人，若旃檀君非要痛打落水狗，他又能如何？
　　嵇文光洗耳恭听预备接着一个表示肯定的音节，对这位仙君来说过去的自己也属落水狗这范畴的，怒火中烧之际怎会轻易放过；谁料旃檀君沉吟半晌，居然笑着放弃。
　　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嵇文光怀疑得太明显，旃檀君不得不多解释几句，声调轻柔，神色沉静。
　　“我在克制了，文光。”旃檀君道，“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类人。我想，我想过，莫说我是生来如此，纵然伪装得当，因个性乖戾，你迟早也要弃我于不顾。”
　　嵇文光不答话。
　　旃檀君再道：“我仍是这般的脾性，永不会变。要责难，就责难你弃我而去，让我太寂寞吧。——不过，只论在外行事，我全按你心意而行。我会，在你眼前，给你想要的、温柔和顺，宽容慈悲的我。”
　　单提‘在外’如何，无非是说‘在内’他还和从前一模样。世上除却嵇文光，谁还是担得起他这一个‘内’？
　　何况旃檀君按嵇文光心意行事，自然他也要共担责任。现代社会良心教育根深蒂固，背了这近乎统治者的责任，嵇文光就难以放下。
　　相对无言中嵇文光抬手抬脚，任旃檀君为他穿上衣衫。静默跟上旃檀君的步伐，嵇文光眼见他拾起落在草丛中的一那盏来时青灯，复又为他引路。
　　这路途两畔幽黑如冥渊，伸手不见五指，与来时大相径庭。昏黄烛火暖如月晕，映照旃檀君侧脸，朦胧光线居然显得他温柔多情。
　　这算是实现最快的性幻想吗？
　　嵇文光自嘲取乐，回头去寻旃檀身影，也瞧不见了。他隐约能察觉到和此方世界联系渐断。脚下路途走出一步便断掉一步，唯独孤灯常明，前方一人领着他往前。
　　回到他逃离的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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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三个地方时间流逝的跨度令人惊骇。以现代社会为基准，他逃离的那个世界，两千倍快于现代、和旃檀所在的初始问心天国。
　　他在这两个地方总共待了半年，回到问心天国居然已经过去了一千年。
　　时间看似漫长，两仪旗可还没喘过气儿来呢，仍需每日施法灌溉，估摸还得再长个千八百年。
　　……没有更荒谬的事儿了。
　　二师姐已经替了大师兄的缺，跑到不知何处的远方镇守；其余三四五师兄姐也今非昔比，骤然见到他，也就五师姐表示了欢迎。
　　其余几个仍是那一脸忧心忡忡的面目，估计多少知道旃檀君真切面目，猜透几分嵇文光回来的内情。
　　因两仪旗被问心天国吞并，旃檀君辖制区域骤然扩大，修士数量短缺，这些年来还是几位师兄姐做主，为嵇文光增添了数个师弟师妹。
　　“六师弟不必介怀，”丰素笑得爽朗，自成癫狂的悲苦气息从笑声溢出，“这些师弟师妹都是我们在带呐！师尊他好似坐化一般——你走后再没见过啦！”
　　嵇文光：……
　　虽知旃檀君消失才是常态，但五师姐这态度，应当是上班上疯了。
　　丰素还待将那些青年、少年，孩童都介绍于他，嵇文光听着人名已头皮发麻起来，两脚一抹油就要开溜。
　　丰素不让他走，拉扯间天际飞来纸笺一只，嵇文光还未观测到呢，五师姐已翩然松手，避鬼一般垂首翩然而去，不过一息，身影都不见。
　　修为也是天差地别了啊。嵇文光默然一叹，也心知时间差摆在这儿，除了慢慢补别无他法。
　　展开信笺以为是何等事情，却不过短语三两句，甜酸小话，不足多提。中心思想就是一个：旃檀君，现在，要见他。
　　旃檀君向来如此任性，嵇文光也不惊讶，拾掇拾掇，便往那小院去了。
　　路途经过种种建筑，虽然沧海桑田形制有变，但多少有他设计的影子。猛然想起旃檀君记忆之中，最初的居所好似是一座宫殿，脑子里却没有半点印象。
　　应该是他自己创造的。
　　旃檀是怀抱何等心绪为自己建构出富丽堂皇的巍峨宫殿，嵇文光也不甚了然。
　　不过应当并非出自快乐，怀恨的、永恒的寂寞不会让人快乐。
　　一路畅通无阻重回小院，嵇文光连门都不扣，径直入内。
　　“来了？”旃檀君道。
　　嵇文光见他手捧书籍坐没坐姿地仰倒摇椅之上，眉目含笑，便知无事。
　　不客气地翻一轮白眼，嵇文光坐到摇椅畔的主位之上，无语道：“我看师尊是闲的。”
　　回来也挺长时间了，旃檀君做甩手掌柜万事不关心倒是欢畅，他们三四五六几个人整日忙得和风火轮一般，魂都要飘走了。
　　被嵇文光呛一句，旃檀君笑弧更甚：“不躲我了么？文光。”
　　归来至今嵇文光煞有介事地外出了一段时间，名目上是调配灵力看护两仪旗，其实根本就为了躲旃檀君。
　　事已至此他躲人不是矫情么？他骨头毕竟软，又不是不自由毋宁死的人。
　　道理他都懂，只是再回来这已逃离过的第二故乡……他没法立刻不怨怼。
　　因为生气，因为有底气，说是胆子肥也好，说是摆烂也罢，嵇文光已连续忽视了旃檀君十几封纸笺，直至此刻，方愿意与他相见。
　　“师尊收着神通吧，”嵇文光没好气，“稀里糊涂混过去行了，整这么明白，刺激谁呢？”
　　真不怕他哪天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直接自爆，大家一起完蛋。
　　旃檀君笑道：“刺激你啊。”
　　他放下书，朝嵇文光伸出手，广袖因此坠滑，露出大片白得腻人的臂膊。嵇文光虽不解其中意，但知道旃檀君是叫他牵手的意思，但因心中不快，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眼前人。


第三十八章 正文完结
　　（师尊说：终于轮到我说了哦*^＿^*）
　　旃檀君因是失声大笑。直至肩头耸动，花枝乱颤，方丢下手中书籍。
　　他让嵇文光坐他腿上。
　　摇椅本就重心不稳，嵇文光再上去只怕两人得紧贴着才不掉下，旃檀君之心昭然若揭，他左看右看，愣是不答。更直接装作没听见。
　　论装聋作哑，嵇文光的功夫已至化臻。
　　然而未防这般拉扯永无断绝，嵇文光还是叹气，选择屈服一半，将唇瓣贴上与旃檀君唇舌交缠，至气喘吁吁了方松口。
　　“就这样了啊，差不多得了……”嵇文光含糊道，“我还有事，晚点找你。”
　　所谓‘晚点’不过托词，他们住在一起已有一段时日，虽多日不归，可这处院落不仅是旃檀君居所，如今也是他嵇文光的了。
　　旃檀君应下一声，含笑放他离去。
　　不过，嵇文光离去前，却听他道：“晚上，要来陪我。千万不可以，再丢弃我哦，文光。”
　　……
　　深夜的孤国是极空旷的。
　　旃檀点燃一豆烛火。将手中书籍阅览完成那刻，天色已微微发亮。
　　今日制作的偶人终于能显现出生动灵活的表情，不过有些时刻略显浮夸，如做戏一般假。太虚假，瞧着便分外恶心。
　　平静地将这失败品再次焚毁，旃檀提起青灯，自起点巡视这一方世界。
　　仍是那条近乎通天的宽广大路，两侧零星有村落建筑，数量比嵇文光离去时多些，完成度也更高。
　　不过并没太大改动，可见是在原有基础上生成的。那一方二人合建的小院在这片荒芜村落中好似桃源境，单独被旃檀另置一侧，如隔膜般朦胧包裹，他也并不去看。
　　路途的尽头过于空荡，放置些什么，或许会更漂亮。自然是建筑最妙，他阅遍群书，心知为将来故，建造庙宇宫殿是最上选择。
　　他从不怀疑自己，且心知肚明他迟早会在未来某天创造出真正的生灵——从此计议，是否先获取信仰更好呢？
　　不过，且让理智顺从情感吧。
　　建一座宫殿，巡查起来耗费的光阴会更漫长些。那么，就不至于太寂寞。
　　他想到这点，又想起嵇文光曾点出的几本参考图书，略一蹙眉，不过片刻一座宫殿雏形便拔地而起，红墙朱瓦，色彩浓烈得像要滴落。
　　太快了。
　　自嵇文光离去后，实在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消磨时光。不过他滋生不出什么怨憎的情绪，连个活人都捞不着，没有伤神的资格。
　　恐怕文光直至离去都以为他一无所知吧？这几个月的相处能够让他略微在意，因他正是如此口硬心软。约莫，还会觉得心有歉疚。
　　但他怎么会无知无觉呢。来人是将来的他，他的时间太乱了。二者正如白纸的一体两面，意图分开，就是天地倒转也不可能。
　　他早早察觉到‘自己’的来临，因避其锋芒之故，在‘自己’到来的那一夜，只轻轻落下灯，蜷进门扉之外的一片碧色。
　　除‘自己’外，倒也有个玩意儿，别有意趣，是一只小虫儿，恰似蚂蚁。
　　他捏起蚂蚁端详一番，居然不能直接参透。想必是另一形式的生命，与他迥异，不过都是他人造物，也殊途同归。
　　“我好似有些与你相关的记忆。但是，那是，很浅淡的一点……？”旃檀道，“啊……我想起你是什么了。”
　　汤池内文光曾将眼神落入那一片碧草，可惜，不曾见到自己。又已然同旃檀君纠缠起来，丝毫不曾注意门扉飘然合拢。
　　旃檀将灯盏提起，骤然亮起的光线中，微弱的数据波光在他指尖跃动。
　　“31310，”旃檀君轻缓道，仿佛在沉思，“这是你的……名字，或者说，编号。”
　　31310装死。
　　但它面对的不是好糊弄的嵇文光，而是旃檀。集天地精华而生，时间错乱而统一的旃檀。它装死，是全然无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