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穿越重生)——今有梨

分类:2026

作者:今有梨
更新:2026-08-20 19:00:39

  ……猜错了?那也好,那也好。
  心神紧绷过后疲惫涌上来,嵇文光蛄蛹着脱了衣服,闭眼就要睡。
  朦胧入睡前侧翻了个身,臂膊伸展,击打到温热的躯壳。
  嵇文光心脏直接停摆了。
  他蓦地睁开眼,将视线死死投向前方。一个幼嫩的孩童躯壳跪坐在他身侧,看不清模样。
  因见他睁眼,孩童将手臂伸来,把他头颅揽入怀中。离得很近,嵇文光才确信,那片在夜色里很朦胧的倒影,是一只印在T恤上的小鸭。
  孩童第一次对他启唇说话,却轻声细语,有晚安歌一般的音调。
  这孩童居然在哄他入睡。


第三十三章 
  (小伙冷傲退正太。)
  一个孩子若有娇嫩可爱的容颜,无论多么顽劣、娇纵,总是招人喜爱。可配上师长母亲般柔和宽宥的神色,只显得可怖。
  嵇文光哑声道:“师尊?”
  他的头枕在孩童腰腹之上,说话时竟觉脖颈下肌肤微颤动着,可见孩童肌肤吹弹可破。
  孩童低声学舌:“师尊。……原来要这么叫我吗?文光。”
  他将手笼住嵇文光尚带水汽的毛刺短发,梳拢着,双手贴住嵇文光口鼻。
  轻微窒息感让嵇文光颤栗,可幼年旃檀君手掌细小,不足以将他彻底捂死。何况以脸上所受压力看,旃檀君不过调情而已。
  他脑袋如浆糊般昏沉,不曾想到旃檀君竟是这么一个,一个他见过许多次的孩子。他想看清孩童脸面,伸手摸索,‘啪’一声将电灯打开。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彻底落下,居然是个好消息:眼前这个孩子,杏眼雪腮,眸光若水,虽与前几日所见不全然等同,可已然与洞府中,那一片尸肉悬林内,最年幼的孩子一模样。
  嵇文光长舒一口气。
  事已至此,他虽觉得颇不自在,好似自己最不设防的聒噪天性于几日前被这孩子样的旃檀君看得透彻;也不能不放松心神。
  虽则旃檀君是来到他的世界而非他过去,但有一件事总是相同的——终于将结束了,他二人这一段孽缘。
  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个旃檀君可有未来的记忆,倘有的话,又有几分呢?
  旃檀君道:“你好憔悴呀,文光。过得很苦痛吗?不想见到我吗?我对你不好,因此你不快吗?”
  他言辞如此,神色也轻柔温软。眉宇间不带阴霾,笑意真切。嵇文光看了他几百成千个日夜的脸面,温静的、大笑的、愠怒的、及至最前几日那样柔滑冰凉的乖顺……却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般不带杀机的关切。
  “师尊……”嵇文光斟酌半晌,问询道,“你到底是何时来,又为何不现身与我相认呢?现下,你状况如何了?”
  他的状态不大好。
  长久以来的提心吊胆没有消减他的食欲,但夺去了他的睡眠。昼夜颠倒的作息不完全是为了等待旃檀君,也因他难以入眠。
  想必他模样足够狼狈吧?
  早晨从镜中经鸿一瞥,嵇文光也被自己满眼血丝,胡茬凌乱的姿态吓了一大跳。多等一段时间,无需旃檀君出手,嵇文光自己也能把自己作死。——这般说来,他更应早觉出不对。一个普通孩子,怎么会不被他这副尊容吓到?
  嵇文光不欲就此问题多谈,过多的颓势显露,不过是旃檀君手中徒增的把柄玩物。眼前人却放他不过,避而不答他之疑问,只道:“是对我心有怨怼吗?所以不愿回答我的问题、也不愿正眼来看我。”
  是。
  分明这是双方不宣之于口都明白的事宜,旃檀君却总要嵇文光亲口答复。
  除却debuff控制外,嵇文光还没在旃檀君面前真正情绪失控过。大概旃檀君也有意不将他逼迫至极点,因此向来先胁迫他,再放过他。
  一个人的情绪失控、歇斯底里,除了狰狞便是狼狈,除了可耻就是可恶,到底有什么好看?
  嵇文光坦诚道:“我是很难受,不愿见到你。可……”可你不还是来了?还cosplay了这么久乖乖小孩儿,何其可恶。
  他言至此,深知二人根本不可能统一意见,叹口气,闭眼认命道:“师尊要如何安排我,请快说吧。”
  旃檀君浅笑,以孩童细嫩脆响的嗓音答他:“不要以称他的方式称我,好不好呢?你看,你看呀……我的时间太紊乱,一会儿觉得已见你很多次、一会儿又仿佛真的第一次见你。纵然记忆犹在,也自认不知你我间一切。——牵着我的手,好不好?”
  嵇文光是以把手掌往面上伸,握住那双小手。且顺从接口道:“好好。旃檀,我把手给你了,然后呢?”
  在心里他向来这么称呼旃檀君,对这个小孩再叫师尊,总有些不好意思。反正情形不会更差,他干脆破罐破摔。
  这称呼变成音节自口中说出,虽有几分滞塞怪异,好在也没露怯。
  那双手捏住他的指骨,往上攀至腕间,轻轻地拨弄串珠。珠玉相撞声响清脆,嵇文光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却什么也没发生。
  嵇文光不敢喘气,凝神等待着,在憋死自己之前终于得到旃檀君回应,居然是痴痴笑声。
  “怎么,什么,”嵇文光惊慌失措,“这什么情况?你笑什么?你天天都笑什么?啊?”
  他轻轻挣脱旃檀君,又坐起来,大喘气几口将眼神四扫一遍,只为确认自己还在房间内。
  旃檀君止了笑,方为他解释:“我是个孩子呀。你太紧张因此忘怀了吗?文光,我的躯壳是小孩子呀。我不如将来的我,如何这般快回去问心天国。倘若不是这条珠串,我还是一团雾气,一个孩子,与你相隔,才不来认你。”
  “你,哪像个孩子……?”
  除却稚嫩可爱的容貌,眼前人一颦一笑,到底哪儿像个孩子?
  嵇文光长期缺乏睡眠的大脑不甚转得动,思绪奔腾,一时不察,居然将这话说出了口,又引动旃檀君笑声。
  因开灯的缘故,四下里嵇文光都可看得清楚,自然漏不掉眼前一个软嫩的孩童身躯。
  小黄鸭T恤不知为何短且破旧,一打眼前,好大一片赤裸的雪色肤肉。嵇文光躺倒时或可忽视,坐起时再不能了。
  旃檀君笑,他就趁机连滚带爬地起身,飞速从衣柜里掏出一件干净T恤衫,兜头把旃檀君套进去,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旃檀君倒也配合,该伸手伸手,该动腿动腿,乖得简直不能更乖,多少让嵇文光找回当初照顾他这真人手办时的手感。
  嵇文光这大人衣裳给小孩儿自然宽大,旃檀君松松牵着领口,冷眼瞧着他为自己穿衣后,跌坐一旁,叹气再叹气,抹把脸又抹把脸,眉头紧皱,颓然到极点。
  “是想到要与我同归,”旃檀君冷不丁出声,“便颓然至此吗?”
  怎么能不颓然!
  在现代,嵇文光就是过得最惨的时候,也不用提心吊胆自己的小命。回到问心天国,在旃檀君手下谋生,纵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全数仰赖他人鼻息宠爱过活,是什么很好的事情么?
  幼嫩的孩童双手捧住了嵇文光面颊。他布满血丝的眼朝面前眉目上看,竟是一片泫然。
  颗颗泪珠砸在嵇文光脸颊,由烫转凉。旃檀君以孩童的面容啜泣道:“可我不是他呀。文光知晓时光于我无用,记忆总是同享。然我躯壳崭新,正是初生时,用他的名我认,担他的罪、我也要吗?你这般对我,难道公平吗?”
  是不公平。不论旃檀君的泪水是真情还是假意,至少此时此刻,仅论躯壳,他干干净净。
  “你认下他的名字,”嵇文光心里简直沸反盈天地闹起来,憋闷之火难以发泄,“不就是认下你要做的那些孽?”
  倘若他不喜将来的自己种种所为,难不成还不会割席吗?他这数个日夜,眼看自己夜不能眠,精神恍惚,难道不觉快乐吗?
  若非嵇文光歪打正着,亦或是已到强弩之末的边缘,他绝不会愿意相认。品味着他的痛苦,旃檀君到底在多少个夜晚中,为他唱起一支根本听不到的眠歌。
  说及此处已是危险,嵇文光咬牙忍下不忿与后脑针刺的痛,死死掐住旃檀君的手腕。
  “快带我走吧……”嵇文光道。他在现代待得太久,太安逸了,都分不清大小王了。再不走,只怕还要有难听话说。
  旃檀君此前未把话说死,只道“没有这般快”,可他素来绸缪多思,嵇文光不信他没有快快归位的法门。
  小旃檀的泪水依旧如断线珍珠,哗啦啦砸在嵇文光脸颊。淌的实在太多,滑下他的脖颈打湿了一片肌肤。
  因嵇文光始终无动于衷,他的神色渐从哀戚转为笑意。虽则满面泪痕,红唇却渐扬起。
  他看出嵇文光不仅并未心生怜悯,甚至更怨憎他,藏都藏不住。
  非因他的示弱出了问题,却因嵇文光是个犟种倔骨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嵇文光被他这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情吓得直起鸡皮疙瘩,方扭动着身子欲要逃走,便觉察到胸前一凉。
  低头去,见一只手没入胸腔之内,血淋淋贯穿他半个身躯。
  “文光,文光,我怎么骗不到你?明明我如今这样小,你不是很喜欢么……怎么、每一次,我都,骗不到你?”旃檀君将他揽住,喷涌而出的血液打湿了整张床单,如泉水般无穷无尽。
  温热的吐息在耳边轻颤,旃檀君好似呢喃细语,告知他一个秘辛:“你知晓我的名讳如何来的么?多个夜里,我侧卧你身旁,入你梦魇中,听得你片刻呓语,尽是祝告祷词。你也曾拜过我的塑像,为我燃过香火。你走后,无穷尽的青烟是否纠缠着你?我,是不是也纠缠着你?说啊?说啊。你确切很傲慢啊……文光。”
  嵇文光现今肉体凡胎一个,痛得痉挛抽搐,好似全部的内脏都被一只手捏住搅碎了,眼前一阵阵发黑,想要大声哀嚎,却叫都叫不出声。
  他发出濒死的“嗬嗬”声,目呲欲裂瞪视旃檀君面容,临了只后悔被这张小孩儿脸蛋蒙骗,没能给他几刀,意识已然模糊。
  ——带着檀香气的烟雾扑上他的脸颊。好似坠着湿淋淋的水汽,顺着他胸前裂口,灌进胸腔。
  旃檀君的手仍在他脏器内摸索。水一般的雾气贴上了他的手指,滴滴答答填入心肺骨骸的缝隙。
  嵇文光甚至能听到自己身体里咕叽咕叽朦胧作响的水声。那是血液、隔膜与指骨交缠创造出的声响。
  好像他身体里的哪一块被手掌攥住了。比虫豸塞满他整个躯壳更恶心的触感,疼痛逐渐麻木后,更鲜明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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