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穿越重生）——今有梨

　　对31310他无心解释太多，也确实曾在某刻心动过。可若把一切揉碎，只用心中评判一切，仍然是恐惧凌驾上风。
　　杀了千万人，又救了千万人的旃檀君表现出爱意，多么悚然——令人恐惧至此，他哪怕能生出微不足道的一点儿爱，也不愿去理会。
　　思至此处几可撂笔，眼下关头可没功夫让他细想情愁。嵇文光将珠串自腰间解下，捧起来，于青灯之下观望它的润泽光辉。
　　“怎么整？”他问31310。
　　“摔碎它们。”31310回答，“我会使用蓄能器中98％的能源屏蔽旃檀君的信号，如果能用，可能会出现虫洞、时空乱流、或是任何现象。时间短暂，你只有半秒，最好把握住。”
　　嵇文光说好。
　　迟则生变是古来定律，面对旃檀君唯有兵行险招才算有用。几乎上秒落了尾音他下秒就摔了手串圆珠，31310声调彪高，疯狂骂他莽夫。
　　霎时一阵强光闪过，嵇文光纵身一跃入内，心里有些沉重又有些释然，不知怎得叹息一声，很有些惆怅。但并没有回头。
　　此时此刻。
　　他分明没有听见脚步和呼吸。
　　却听到，旃檀君悠悠然叹道：“毫不留情呀，文光。好傲慢呀，坏孩子。”
　　口上诘问，终究，也不曾追来。
　　——这是好事吧？
　　不过一瞬时间，陌生又熟悉的办公室复又出现在他眼前，躯壳一切顺遂，没什么不好。
　　他深深呼吸，在记忆里搜寻过去的身影，试着重新熟悉这一切。
　　只是手腕微有凉意，怔愣间低头看去，还是那串，旃檀君赠与的青碧玉珠。


第三十二章 
　　（好日子竟只有3000字，超绝贬值。）
　　回到现代的生活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时间定在大楼崩塌那一秒，回来后一切恢复到正常状态，除了他本人，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于是生活一成不变，朝九晚五，偶尔打灰，偶尔画图。
　　31310早就走了，嵇文光工作闲暇时想起在修真世界的生活，感觉不过如梦一场。
　　然每当他冒出这样的想法，就会立刻被手腕上的珠串烫上一烫，仿佛昭示自身存在感一般，提醒他终究会在某一日回到那世界。
　　而后又见到年幼的旃檀君。
　　这珠子死活褪不下来。因为这珠串，嵇文光喜提同事们的揶揄嘲笑，均猜测这秀气饰品是女朋友所赠送，纯为秀恩爱。
　　某种角度来说，猜得倒也对。但实际上，珠串不过是提醒。
　　——提醒他终究要回去。
　　嵇文光对此心态良好，要崩溃的时候早过去了，既然他不是一直待在旃檀君的过去，那就还有机会再回现代来。
　　没有系统的帮助，想必他没法在异界停留太长时间吧？旃檀君且还没出现，从前的他想必没有如今的滔天本事。
　　怀揣如此想法，嵇文光每天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日过，好吃好喝，默默等审判来临。
　　现代社会回到修真社会，周遭环境肯定会剧变，他应该也不需要太过担忧，估计也是挺轰轰烈烈的。
　　大概。
　　从容等待了一天、两天……一直到俩月过去他实习期都结束了，也没见自己回到那世界。
　　嵇文光说不上高兴失落，但有些不安。一日没有真正结束，他就一日担忧。
　　一开始还好，没有影响到他日常生活；可归去的日子迟迟不来，生活好似全无异样，珠串却越来越烫，他就是头猪也该觉得不对劲了。于是生活工作时有差错，造成影响不小。
　　土木工程多少也有点危险性，为了小命着想，他咬咬牙还是没有趁着升职在公司继续干下去，而是选择辞职，在家里蹲上几个月。
　　还好他在现代也是标准的孤家寡人，孤儿开局长到如今，除了几个朋友，没有别的熟悉的人。因此才能看似潇洒地面对必然回去的噩耗，反正他无牵无挂。想必31310也是看他无根飘萍一朵，才肆无忌惮选中他吧。
　　嵇文光为苦逼的自己默哀，当即揣起手机钥匙，决定下楼为自己购入宵夜一份。
　　……
　　晚上十一点的小吃街还是灯火通明，嵇文光挑来挑去不知道吃什么，最后点了一份煎饼果子，边啃边慢悠悠往家里走。
　　今年夏天黑夜格外黑。
　　从小吃街到家要经过两三个小巷，老街区照明设施不完善，那几个巷子黑不隆冬的，放在过去嵇文光也不常走，宁愿多花些时间走大路。
　　奈何旃檀君给他留下太深的精神烙印，相比以往，嵇文光胆量膨胀十倍，只抬眼看了几秒，就嚼吧嚼吧嘴里的煎饼果子，抄近道走了小巷。
　　薄脆被咬碎的脆响和拖鞋摩擦地面的噪音是这巷子里唯二的响动，嵇文光打着手电筒，不紧不慢往家里去。
　　手机手电筒光线惨白，能照射到的范围又狭窄，除却水泥路，偶尔能出现在视野中的，无非是垃圾桶，最多还有些路边的青苔杂草。
　　快要将巷子走到底也不曾发现什么不对，嵇文光还心道自己这诱敌深入的计谋莫非没用？
　　这般想法只出现了一瞬，手电筒光线之下，一双幼嫩的孩童小脚，便忽然出现在眼前。
　　嵇文光动作一顿，将手机缓缓上移，面上表情不变，一时心如擂鼓。
　　陌生的，秀气脸蛋。
　　是个抱着玩偶的孩子，身上套着个小黄鸭T恤，穿条短裤，被嵇文光拿手电筒一照就小小惊呼一声，瞪了他一眼，哒哒哒地跑开了。
　　不多时路旁居民楼传来亲妈的骂声，把那孩子骂得狗血淋头。
　　我靠……草木皆兵啊。
　　要不是脚上套着的是拖鞋，嵇文光脚趾能把鞋子抠烂，左顾右盼没看到旁人，心里头既尴尬又厌烦，嘴里的煎饼果子都不香了。
　　旃檀君真是会调弄人心
　　临走前字字句句的‘傲慢’指控让嵇文光心神不宁做了几天噩梦，梦里都是他秀丽面容，时而含泪时而癫狂，不是说‘你如此傲慢’，就是说‘你难道对我没有一丝真情’。
　　最后无论言辞是何样，循循善诱或是狂轰滥炸，嵇文光在梦里头，都死相凄惨，或不然死相香艳，更甚既凄惨又香艳，都难有全尸。
　　一开始做这种梦，几乎彻夜无眠；到后头做这些梦，他已然能惊醒后翻个身，重新入睡。
　　只是压力不会随着他的习惯而消减……要是再不把这件事彻底了结，只怕嵇文光还没被旃檀君逼疯，就先被自己逼疯了。
　　将这三个巷子俱走完了也没勾引出旃檀君的行踪，嵇文光咬咬牙，决定以后每天都来买宵夜，都走这条路。
　　行至单元楼下，仍旧黑漆漆一片。楼道里头声控灯坏了八百年，嵇文光打着手电将楼道内仔仔细细都观察了一遍，直到走到家门口，也不见任何异常。
　　开灯，洗漱，关灯，睡觉。
　　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两眼鳏鳏睁了大半宿，到凌晨三四点终于睡了过去。
　　梦中自然还是旃檀君的眉目。
　　起先好好的，一如往日修行那般，至天色将晓，转头过去，旃檀君又是口口声声、如泣如诉。
　　仍旧是‘傲慢’。
　　所谓‘傲慢’，无非是强者对弱者剥削不完全的无端指责。嵇文光将肉体奉上、关注奉上，时间奉上，旃檀君得到了他近乎全部，却因此对未得到的一点更不满——怎么没有爱呢。
　　人的情感往往杂糅，行为也能反过来影响真心。旃檀君生了千万年，理应明白这道理，将五成的心当做十二成，论行迹而不论心，不再吹毛求疵才是。
　　他到底在强求什么。
　　……
　　接下来几天，嵇文光分别出入了深夜小巷、深夜街道、深夜废弃大楼、深夜医院等多个场所，均一无所获。
　　多次往返那条深夜小巷时还多次碰见那小孩子，爹娘也纯属胆大敢让他大半夜外窜。嵇文光意图找他爸妈商讨，也只是见其人不见声。
　　闲着也闲着，路过时偶尔拉那孩子闲扯几句——虽然那孩子不理他，却有在听——有时还塞点自己买来的夜宵，虽然那孩子不吃，但也接过来。
　　眼睛大，皮肤白，不说话。一天天穿着短裤T恤等他，冷冷乖乖的，还蛮可爱。
　　手腕上珠串发烫的时间及强度持续拉长，最近一次它发烫是昨天深夜，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嵇文光捻起几颗珠子，从缝隙中看自己的皮肉，发现自己居然被低温烫伤了。
　　饶是如此，还是没见到旃檀君的影子。
　　他只给了自己俩月的时间去解决这问题，当代社畜是不能长时间没有工作的，尤其是他这样孑然一身的社畜。
　　最后嵇文光将活动时间彻底由白天调转至深夜，且减少了与朋友们联系的频率，某天深夜还咬牙切齿在手机备忘录编辑出一份遗书，把自己乏善可陈的生平说了个遍，意图向旃檀君投诚。
　　他就差没有大声喊叫“来呀来找我我这种人连失踪了都得一周才会被发现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时间跨度很长？时间流速不同？嵇文光想过说不定他得中年了才能回到那修真世界的过去时空，然而他还没开始为看不到头的提心吊胆绝望，就被夜深时手串灼烧的疼痛打醒。
　　不可能的，一定就在最近。真等到十几二十年以后，他怕是早就被烫成一具焦炭了。
　　嵇文光明明已脱离了攻略和31310，焦虑感却从未消失。哪怕见不到真人，他却不能不重操旧业。在每一瞬呼吸的间隙，揣摩旃檀君的思绪。
　　他也许陷入思维误区——带走他这一职能不一定非要旃檀君本人担负，说不定就只是由珠串这个死东西负责呢？
　　等到某一天，时间来临，他就自然而然……不对。
　　否决了许多可能，嵇文光冥思苦想几日，忽然间福至心灵，茅塞顿开。
　　他冲下楼去，门都顾不得关。
　　时值盛夏，梅雨季节致使本地阴雨连绵，又兼夜晚无人活动，因是雾气凝聚，短时间不散。
　　今夜无雨，雾气太稀薄，他伸出手去，什么也感受不到。
　　嵇文光咬牙又冲回楼上，把浴室淋浴头拧到最烫打开，紧闭门窗，等着雾气渐渐凝固生成。
　　热水把他身上T恤打湿，可到此时哪有功夫管束这些！不知心里是希望能见到还是见不到，牙齿碰撞几下，嵇文光还是没能再撑住胆气，把头埋了下去。
　　为什么不能彻底了结，又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
　　时间分秒流逝，仿佛无事发生。
　　嵇文光又等了数分钟，只听闻水声哗哗，方眼一闭心一横，刷地开睁眼。
　　只一片茫茫水雾。
　　他好似小死一回，猛然吐出一口浊气，手脚发软地站起，神游般关上水闸电灯，衣服都没脱就跌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