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穿越重生）——今有梨

　　话语中极些微的颤声，竟与泣音肖似。假设不去管顾前后因果，只听当下，该是多么含恨的、一点不快乐的言辞啊。
　　“——文光你啊。”旃檀君道。
　　作者有话说：
　　*^O^*终于写到这里了哦！
　　春天来临每天都很困倦捏。。


第二十七章 
　　（小伙说：别整我了求放过。）
　　嵇文光不过为转移话题，这才祸水东引至那少年，却见一本《夜航船》。设想过多个答案，却怎么也不曾料到居然还和自己相关。
　　他喃喃自语：“怎么会……”
　　他倒不怀疑这件事的可行性。这个狗屁世界，死而复生，返老还童，都不算奇事。在这里，已没什么不可能的了。
　　但是他怎么会，又怎么能愿意……？
　　他对旃檀君之情五味陈杂，说恨真的有，说爱不可能。可纵然忌惮恐惧不假，偶然惊鸿一瞥，心念一动也是真。
　　何况，攻略，本就已是欺瞒。
　　是以他最大期望，不过是一切了了后能与旃檀君老死不相往来，各走大路而已。
　　可他回了现代——他肯定是回去了的，否则整不来这些书——居然还失心疯发作，脑子失常，又上赶着跑回来？
　　嵇文光想到这一层，觉得自己简直贱不可直视，脸色青白变换，好不精彩。
　　旃檀君在他身后，虽不能看见他脸色，听他呓语，也知嵇文光既是不敢置信，又是不愿相信。
　　因是怜悯般将红唇印在嵇文光面颊，细细吻上几刻，方才蔓声道：“这不是要问你自己么？我怎么能逼迫你呢。明明，是你一直，一直在骗我呀，文光。”
　　这时节嵇文光哪还有矫饰伪装，只是怔愣半晌，说真话罢了：“我也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至少现在他不会选择在逃离旃檀君之后还要和他扯上关系。
　　未来——未来的事他已不敢下定论。
　　……
　　嵇文光失魂落魄，旃檀君却不给他修养的时间，牵着他绕过小旃檀君，往其他书柜子去。
　　“文光所赠之书，”旃檀君道，“仿佛是全凭意趣瞎选，章法全无。花了许多年时间，我才慢慢理清来。”
　　他脚步骤停，嵇文光却直愣愣前走，好悬没将鼻梁都撞断在那书柜上。停下来后细细看去，发现这一整面柜墙均是地理文史类书籍，甚至还有几本旅游杂志。
　　这书柜比之前那个陈旧不少，周围装潢也微有变换，似乎更精细些。
　　嵇文光迟钝反应过来似乎他二人已然来到下一段记忆，将眼神从书籍上一一扫过。
　　他不敢细看。错乱的荒谬感已让他啼笑皆非，偏又得旃檀君亲口指认，此地缔造与他难逃联系。
　　他真牛逼。他何德何能啊！
　　他真想不通，怎么会呢？他好日子过够了，来找什么刺激？
　　恍恍惚惚地被旃檀君掣住臂膊，牵引着胳膊的肌肉往书柜上层而去，嵇文光手指尖一凉，摸到一本书。
　　旃檀君道：“这是文光送来的第一册。——不看看是什么？”
　　不敢看。
　　先不提是否会造成什么蝴蝶效应，导致结果往更差或更好得方向狂奔，如果是什么政治科技类书籍，嵇文光会破防；如果是新华字典一类的基础语言知识，他只怕会崩溃。
　　——他要是真给出了这样的书，只代表一件事：他是铁了心的、打定主意要将现代知识毫不错漏地均传授给旃檀君。
　　旃檀君是抱着何样的心态告诉他这样的真相呢？嘲弄吗？不、如若旃檀君有意嘲弄，他早吃苦头，现在不会这么舒坦。
　　是别有所图。但不知道图什么。
　　嵇文光将手放下，眼睛盯牢书柜转角那一个口，那是光传进来的地方……也许是出口。蛮牛附体一般往那儿横冲直撞。
　　只要他不知道到底是送出了什么样的书，保持缄默，就不至受到影响，也许就能避开‘亲手将现代知识送给旃檀君’的未来。
　　他往哪儿去，哪儿的道路就延伸出来，光怪陆离，随心所欲。仿佛为他而生。
　　冲出去了，方觉暂时脱离了地狱。他松下一口气，抬起眼皮来打量一下眼前的新场景。
　　这才是，来到了新地狱。
　　……
　　“呕！我……呕……”
　　嵇文光也算是被旃檀君吓得脱敏了，见到眼前之景，却还是没能忍住呕声。
　　胃里头翻江倒海，他狼狈跪在地上，吐出满腹酸水。空气中飘荡的血腥气刺激他的鼻腔，喉管耸动两下，他认命了。
　　干脆随手抹把脸，又开始呕。
　　让他看！旃檀君喜欢看他这么狼狈，那就好好看！看个满意吧疯子！
　　直至什么都吐不出来，他方狼狈支起身体来，再胡乱抹把眼泪，将眼神投到眼前场面。
　　——是无数的、大量的、碎片化的。
　　旃檀君。
　　像挂腊肉一样，被一个钩子锁住，自望不到顶的幽深天花板上垂落，密密麻麻而成林。若有风来，便轻轻飘荡。
　　从十分年轻的、不止一个的孩子面庞，至与如今毫无分别的面容。
　　大部分肉身都不完整，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少部分完整的也不曾好到哪去，虽都是一样的栩栩如生，面色却苍白如魂灵。
　　每一张脸都极相似。
　　每一张脸都不一样！
　　许是他忽然闯入犯下忌讳，原本吊起来、方向各异的旃檀君们，都仿若被微风拂动一般，将脸面转向他的方向。
　　有眼瞳的、无眼瞳的，都同样惨白着脸色，幽幽而无言地凝视他。
　　一捧捧的墨色鬼火。
　　一个个的深黑窟窿。
　　嵇文光胃部又痉挛起来，捂着腰弓起身体。
　　腐臭味与血腥气、美人面与眼窟窿，残缺肢体、秀丽华服，如此交相辉映，如此相得益彰。说不好哪个更恶心。
　　……他没法再逃避了。
　　事已至此，他已然全无退路可走。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他一次次被如此恐吓，倒也消散不少惧怕，生出些愤怒。
　　愤怒至少能支撑他的行动。
　　嵇文光沉默一瞬，因为明白此遭他不干迟早还有下一遭，怀抱早死早超生的想法，第一次接近了这地狱景象。
　　几百上千个密集的尸体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血池，浓郁的血气就从此地而来。池子周围有禁制存在，凌空取尸这招已被堵死。
　　若要接近那些躯壳，必然要在池子里走一遭。这一池尸水啊……
　　他眼也不眨，直接跳进了池中。
　　身后旃檀君的声音传来，是极模糊的齿音。似乎将要叫住他，又微顿一瞬，笑出声来。
　　旃檀君赞他道：“文光今日，好胆大。”
　　他充耳未闻，眼神盯住一个旃檀君——那是他根据肉眼判断年纪最接近如今的一个，栩栩如生，秀致美艳。
　　如泅水一般穿过大半血池，在那尸体定定的直视中，嵇文光来到他身下。
　　这尸身缺了半截身躯，只一个上半身在空中荡。衣衫下摆遮住嵇文光视野，他将脖子高高扬起。
　　嵇文光颤声道：“你，认得我吗？”
　　并无回答。
　　周围的尸体目光随着他转动而转动，最远处那一个，将眼珠转到极致、甚至只余眼白而无眼珠，一对白目仍是看来。
　　他视若无睹，换了一个年龄小一些的，重新问道：“你认得我吗？”
　　并无回答。
　　那些悬挂的尸身不知为何离他近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刺激他神经。
　　他又换了几个，照例是同样的问题，照例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无数双无神的眼将他锁定，寂静无声中，嵇文光浑身发汗。
　　他找到十三四岁的几个，一个接一个问过去——
　　“这有什么重要？文光。你找它们问，不如找我呀。一群死物……我的从前，与我的现在，难道是现在让你更怕吗？”
　　现在那个旃檀君在他身后轻声问，从前那些却仿佛真只是躯壳，没有回答的。
　　真的愈来愈近了，这些尸体，有足尖抑或无足尖，轻轻敲在他背脊，划过他脖颈，好恐怖场面，偏偏华服坠落如缥缈云纱。
　　“重要！重要！重要！”嵇文光眼珠子发红，几近歇斯底里，“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的你见过我，我什么时候又——”
　　他什么时候重回旃檀君身边？他什么时候、重新离开了他身边？
　　这些尸体，这些尸体凭什么不说话？！
　　眼前云纱骤然揭开一片，一个最年轻的、至多只有八九岁的孩童在层叠纱笼间露出脸面。
　　瓷白肤色、乌黑眼瞳，虽然已出落得美丽，好似一只精巧人偶，却同现在的旃檀君，只有那么一二分似是而非的熟悉感。
　　这孩童也不曾搭理嵇文光。
　　只是面对上嵇文光赤红脸面的一瞬，静静地、迟缓地弯起唇畔。
　　周围的尸体们似有同感，通通低下头颅，露出一模样的森然微笑。
　　作者有话说：
　　愚人节快乐！O（∩＿∩）O


第二十八章 
　　（小伙说：搞违背忠贞不二的伴侣守则求放过。）
　　“是你……”
　　嵇文光绝不算蠢笨，他只是来得太晚，又被多方隐瞒，所知的信息太少。
　　然而面对这么一个此处最年幼的孩子的面容，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陪伴旃檀君的时间，抑或初见他的时间，居然有如此久远。久到，他还只是个孩子。
　　一个温热的躯壳覆上他的后背。
　　“你没有、”嵇文光道，忽略从后而来意图笼住他眼睛的手，执拗地发问，“你没有更早之前的尸体。是因为，你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身体’，是吗？”
　　你从来不曾见过‘人类’的相貌，你能参照的样本唯有你自己，但你对自己一无所知——所以你也不知道你该是什么模样的，直到你，遇见我……？
　　……是吗？
　　低低的笑声牵动长发，蛛丝般蹭过嵇文光脖颈面颊，又被血黏在他身上。
　　旃檀君笑得花枝乱颤，难能如此情绪外露。他将双手俱贴在嵇文光脸颊，修长指节攀住他的唇，仿佛要抚摸他，又要撕烂他。
　　“是啊，是啊。”旃檀君道，“我如一团雾一样漂泊了许多年，聚拢离散，既生又死。见到你，我才知道我该是什么样的。我有什么错处吗？我露出破绽吗？我没能藏好根深蒂固的习性，让你非常惧怕吗？文光。”
　　怪不得旃檀君老爱在他面前演那缺胳膊断腿、血刺呼啦的恐怖片。
　　他做了许多年离散的雾气……他根本不在意躯壳。原来是，早有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