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穿越重生）——今有梨

　　他说这么详细干嘛？
　　“他，你，他——那个师尊，不知道我们在这儿的，对吧？”他向身侧旃檀君确认。
　　旃檀君但笑不语。
　　嵇文光再次彻底惊恐起来：不是、你又在笑什么？你一天天的到底在笑什么！
　　若非那旃檀君自始至终一个眼神不曾分来他处，他还能掩耳盗铃……真想跑路了。
　　“你既是做得一域之主，想必也应与我一般，是‘生而知之’的。”
　　那旃檀君道：“万事万物，有得有失。若欲得长久，自然要细水长流。你是猪油蒙心，居然也信你那域内的蠹虫，信他们那些方法，不仅不让你修为坠跌，还步步攀升吗？”
　　他嗤笑一声：“若他们确有这等本事，还来扶持你这蠢货？早已转投我旃檀。”
　　好刻薄凶恶的言辞。
　　嵇文光不由得瞥了身侧旃檀君一眼，想不到如今惯以温柔刀杀人的、仿佛宽宥慈悲的旃檀君，少年时居然此等天性。
　　很像人，颇生动，略可爱。
　　那旃檀君说完这一句，再不看星明君一眼，只以灵力将腕子割开，滴滴血液便落入他圈中的小片范围。
　　滴滴血丝碰触到那模型，就好似烧开一壶滚水，“呲呲”地化作云烟。嵇文光可没眼瞎，一眼看清那模型分明在血液滴上那一瞬便改头换面，一下由山村小溪进化成城镇河流。
　　——这和那从天而来的赤色水流，不正是一个道理吗！
　　那旃檀君做完这些，方道：“我无力改变颓势。你尽得天道厚爱，却从未反哺天地间，它自然要你的性命。现下悔改，无非亡羊补牢。”
　　“不过……”他随意一瞥子桑月，“至少拖得一时是一时。你亲自选定的宠儿，自然也有你的用意。”
　　话音刚落，嵇文光便眼见星明君眼神一亮，仿佛从这语焉不详的指点中汲取到生存之法，连声道谢，又抱着子桑月去了。
　　那旃檀君得见星明君终于离去，轻叹一声，却未见得有多少叹惋情感。
　　他只回身，往来时的路原路回了。
　　嵇文光正待追上去，却见眼前一花，烟雾缭绕间，景象又是改变了。


第二十六章 
　　（小伙说：世界观全揭露！true end ！）
　　虽说地点变了，主人翁倒是没变，仍是那旃檀君。
　　只是——
　　嵇文光正是踌躇间，身旁旃檀君道：“文光怎么好似不高兴呢？莫非觉得我不如从前可亲可爱，因此十分惋惜吗。”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嵇文光大骇，指着面前那至多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为自己辩护道：“我只是见师尊模样年少，新奇而已，怎么就到‘惋惜’这地步了？我不喜欢小孩儿！”
　　天可怜见，他不喜欢未成年！
　　旃檀君这记忆也不知是根据什么顺序展示的，眼前这旃檀君，至今少说也有一两万年了。这时候，只怕还没有前辈攻略过他呢。
　　虽然修道者修行至一定程度均要闭关，又动辄千百年计数，几万年和十几年在体感上或许差别甚微，但嵇文光可还没修行到那程度。
　　他这二十年是一日一日过过来的，又因转生之故，自然是从牙牙学语的婴儿，一步步重新成长。过往那些记忆都如同笼罩着一层雾，虽然他都熟悉，但却得一点点重新捡起来。如此论断，虽活了两辈子，但他仍旧是个20岁的青年。对眼前颇为陌生的旃檀君，他焉有不好奇的。
　　更何况少年时期的旃檀君——姑且称之为小旃檀好了，和现在的模样，确实大有不同。
　　虽则是一般秀致美丽，但眉目天差地别，若非旃檀君亲口承认，嵇文光绝计认不出来的。
　　“师尊，”嵇文光道，“你的模样……？”
　　来都来了，旃檀君敢让他看记忆，自然也就敢答他。既如此，嵇文光也没什么不敢问的。
　　“我的模样？”旃檀君道，“文光理应明白，问心天国既因我所生，域内众人自然不过是我的魂灵缩影——或只是傀儡一个。无人说我美丽，自然也无人嫌我丑陋。揉捏一个泥偶般揉捏自己的面容，实在也是趣事一件呀。”
　　小旃檀生得白肤色，黑眼瞳，樱桃口，杏仁眼。端是一个俊丽少年。身高至多一米七五，肩膀削瘦。
　　他一个人蜷缩在偌大藏书经阁的一角，朦胧天光中，背靠书柜，捧书阅览，神情专注，乐在其中。
　　嵇文光得见这一幕，就是心里头明白这是旃檀君，也难能将眼前少年与身畔之人联系一起。
　　旃檀君也有这么纯稚的时刻吗？太有活气，以至于嵇文光连信都不敢信。
　　旃檀君见他神色，笑道：“有何可惊讶的呢？我非草木，自然不能无情。我对你真的十分坏，因此让你觉得这般惊讶不可置信么，文光。”
　　十分坏——那倒是没有。
　　不过七分六分的坏，必然是跑不了了。嵇文光是神经大条，又不是记吃不记打。旃檀君不须真正拿出十分的坏来对他，哪怕收着力，也够将嵇文光整得生不如死。
　　他这般不染凡尘的仙人，所作所为向来有极强迷惑性。若是得他另眼相待，纵然只是口上夸赞几句，也不晓得多少人甘愿为他赴死。
　　嵇文光自与旃檀君关系展露众人眼前，几个师兄姐无一个不是又敬又怕的，好似他做出了极伟大的创举，又好似他疯癫神经，胆敢肖想旃檀君，居然还抱得美人归了。
　　唯独一个仿佛什么事都不知晓的五师姐，啧啧称奇，赞他有本事，敢为常人不可为。想必这消息再传一传，至众人皆知的时候，众人的态度只会比她要夸张更多。
　　甭管真相如何，自此事宣扬出去那一刻起，必是金玉良缘。没有旃檀君开口，他嵇文光若是要情断两清，哪里讨得了好。
　　假若他不是系统傍身，至那时，嵇文光除了豁出一切逃到两仪旗北处雪山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只怕连条活路都难寻。多得是人要杀了他，替旃檀君清理门户，换得旃檀君青眼。
　　他人行事，与他旃檀君何关？他不曾挑唆、欺瞒、误导，逼迫。
　　如此细细算来，他的确不是‘十分坏’啊。
　　嵇文光虽在此处试着与旃檀君交心，也没有拔老虎须的胆量，连忙略过这一危险话题，上前几步，靠小旃檀近些。
　　“做什么？”旃檀君道。
　　“我看看你那时瞧得什么书。”嵇文光答，心道再没有更好的借口了，显得他多么对旃檀君过去好奇一般……并将身子低了下去。
　　——夜航船。
　　精装的、简体字版，满页注释的夜航船。
　　现代社会，部分地区的高中必读书目。
　　嵇文光看见那三个字，只觉得触目惊心。这时候哪有攻略、哪有前辈，哪有来处让他得到这样的知识——
　　旃檀君温柔带笑的声响渐渐贴紧嵇文光耳廓。轻轻热热的，声调低柔：“文光总是贸然行事。这不就是又被吓到了么？”
　　……
　　其实周遭一切，早有端倪。
　　如若嵇文光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或是对哲学自有一套研究，想必早已察觉到问题所在。
　　但他不是。他来这里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从未探讨过这个世界存在的本源本质，也没细究过为何31310非逮着旃檀君不放。
　　‘常理’——这是最能麻痹人的利器。一个修真世界，一个唯心主义至上世界，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未知的世界，理应与嵇文光的认知大相径庭的世界。
　　为何处处与玄幻小说里的刻板印象相同？无论功法、武器、阶级，生灵。一切的设定，都那样约定俗成，不出人所料。
　　人从来无法创造自己从未见到过的存在。问心天国的箴言是‘存人欲’。
　　多么，别有深意的箴言啊。旃檀君只怕从头至尾，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仙人。
　　他用知识武装了自己。但一个由他而生，顺他心意的世界，‘知识’到底从何而来，又是否真的是他所需要的，符合规律的‘知识’？
　　一切问题因这本夜航船迎刃而解。
　　他的世界没有知识。
　　他的‘生而知之’从来都有缺陷。平地起高楼，就是旃檀君也做不到。
　　31310给出的信息曾经提到过，旃檀君是三位仙君里最早飞升的。沧海桑田。旃檀君那个年代仅存的亲历者，只有他一人而已。
　　嵇文光不过是被拉来做苦力的，从来没有深究过历史。31310不过是一个攻略系统，它也没有追本溯源的爱好。
　　收集到的信息说旃檀君自凡人帝国飞升、不顾千百万子民命数，一朝顿悟……如此争议性大的过往，人人皆可得知。他不出言阻止，所有人都觉是真。
　　人人都要想：他连这样的不堪过往都不屑于掩瞒，那些旁的历史，又怎么会有假？
　　纵有一二怀疑者，想必也因寿数不足，渐渐消亡了吧。
　　经年流传，再没有人会觉得其中有假。
　　旃檀君分明从现代得到了知识，再用知识创造了他所存在的整个世界，又用口口相传的‘历史’虚构了时间。
　　渡生岛、两仪旗，皆在问心天国后而立。星明君与琉光神女所得知的往日种种，自然也俱是旃檀君手笔。
　　这是，一个完整的时间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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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搜集到的信息足够多，串成一个事实也不过就在电光石火之间。
　　嵇文光几乎瞬时重了呼吸。
　　旃檀君在他身后笑。
　　他不去理会，大步走到小旃檀身侧，仿佛定在那一般，将目光由上至下地逡巡过书柜。
　　绝大多数的书籍没有封皮，也并没有书页存在，只是囫囵一个形。
　　少数能看得清真正模样的，只叫他觉得触目惊心。
　　语言不同，内容不同，领域不同。但绝对是嵇文光熟悉，而旃檀君理应不熟悉的设计装帧。甚至一本二本，是建筑学里，他必要学的书籍。
　　纵然与绝大多数的‘假书’相比，这些‘真书’不过九牛一毛。
　　然而、然而。
　　它们会变多的，随着时间流逝，它们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奥。
　　嵇文光脸色难看得惊人，他没有回头，只是立在原地，沉声道：“是谁给你这些书？……师尊。”他有猜测，可根本不愿信。
　　旃檀君有足够漫长的时间和耐心。倘若他深谙现代的技术、知识、伦理与法治，十个嵇文光不够他一个人玩。
　　一只温烫的手抚上嵇文光脖颈。
　　轻轻地，切切地，皮肤贴着皮肤，如同抚弄一只心爱小狗一般。
　　“自然是、自然是——”旃檀君语声带笑，嵇文光从未听他如此畅怀，音调高扬，简直像等待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