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穿越重生）——今有梨

　　要只凭着他的情爱生活，未免太过瘆人。
　　但如若这最大的一笔孽债另有隐情，拔高得是他旃檀君的道德，降低得是他嵇文光的心防，真心换真心的难度，只会骤减。
　　旃檀君得此回应，笑道：“一群泥胎木偶，舍了就舍了。”
　　言下之意，嵇文光推论是对。
　　说不高兴是假的。
　　只是嵇文光也有些不解：“那师尊为何不澄清此事，让自己受这些年的委屈呢？”
　　旃檀君纵使手眼通天，也管不了他人的心。况他分明没有掩藏往事，凡人不敢置喙，些许修道者却明里暗里诟病他做法。
　　旃檀君笑着睨他一眼，道：“以文光之见，我是为何？”
　　竟是将这问题踢皮球，踢回嵇文光跟前了。
　　这一眼了不得，说调情太狠辣，说威胁太柔软，嵇文光通体过电，瞬时收声，正色道：“师尊自有师尊的因由。领我来，是要见何人何物？快快领我去，我什么也不怕的！”
　　……
　　按理说，这既是问心天国前身，旃檀君此时理应还是凡人才是。
　　旃檀君否认这事。
　　他道：“文光须知，这是我的记忆，可过去太久，我偶尔也将心念混乱，不清明何时，我该是何模样。”
　　嵇文光道：“意思是地方是旧的，人可能是新的？那要是师尊与从前的你碰到，会不会改变现实？”
　　旃檀君道：“哪有这般的事。”
　　嵇文光心想也是，暗叹自己终究是被旃檀君整得杯弓蛇影，自相惊扰了。
　　不多时，二人便抵达那宫阙。此处虽金玉辉映，奢靡至极，却无人看管，嵇文光伸手一推，那扇门就徐徐展开。
　　进那宫阙深处，正是极恢宏一座华殿。
　　嵇文光咋舌，想起旃檀君如今所居小院，虽也清幽雅致，但对比眼前宫阙，还是寒酸。
　　旃檀君却道：“我年少时不知分寸，什么都意欲得到最好的，却让文光见了笑话。”
　　嵇文光心道原来你还觉得以前爱装逼呐？口上却连忙道：“怎么会！谁小时候不这样？要我有师尊这本事，这宫殿就是再夸张个十倍八倍，我也不放在眼里。”
　　他二人这一番对话的功夫，就有两人施施然从珠帘后缓步自远处来，因事先得知自己不会被看到，嵇文光也就没有闪避，将目光直直往那二人看去。
　　虽然有过推断旃檀君只会将最关键的一些记忆现给他看，然而看到来人时，还是多少出乎嵇文光预料。
　　竟是年轻版的旃檀君，和星明君。


第二十五章 
　　（小伙说：世界观徐徐在我眼前展开……）
　　旃檀君本就生得貌美，又是此等修为，按理何时都年轻。可眼前这个，眉目略稚嫩些，却别有一种生涩的清纯意韵。
　　旁边的星明君因嵇文光不熟悉，看不太出来上一次与这一次见有何差异。但只旃檀君分外年轻这点，已侧面印证时间。
　　仙人的寿命，向来以千百万年计，能让嵇文光都清晰看出岁月痕迹的旃檀君，必然是，相当久远前的一段时光。
　　嵇文光心底大骇，旃檀君却笑。
　　他仿佛安慰嵇文光：“都至此时了，文光还要做怕模样吗？”
　　都已走到这一步，难道还要退缩吗？
　　嵇文光确信自己未露出明面上的反应，不知旃檀君以何等方法窥探到他平静脸色下的惊涛骇浪，又留下这么一句仿佛调笑的告诫。
　　他道一声“是”，便凝神观看不远处那二人的种种动静。
　　早在此时，星明旃檀两人间的差距，就已露端倪。
　　嵇文光看得分明，是旃檀君行在前，却是星明君一直说话，做尽卑微姿态。前者却一句话没有回。
　　星明君道：“我知两仪旗内门阀林立，生灵涂炭，早已无力回天，过错皆在我，是我……万死难辞其咎。但请、但请……”
　　他应当是要向旃檀君求救，但行在他身前的人已回首看他，带着嘲弄神色而一言不发，也就将他的话全数堵住，再难以说出后半截来。
　　“‘但请’何事？”那旃檀君道，“你的界域，我如何伸手。你罪孽滔天，要粉饰你的无能无耻，又与我何干？”
　　星明君这时候还讲道理的，不似后来疯癫。整个人仿佛要昏厥了，还是咬牙道：“……我不如您。我愚蠢自负自私无能，但、但域内众人是无辜的啊，我岂能——我怎能就这么看他们死？求您施以援手，我愿以命相酬！”
　　那旃檀君道：“你被吹捧的时候、飘飘然放权的时候、自以为胜券在握而闭目塞听的时候，为何想不到他们会死。你不能反哺界域，至域内生死不调，灵气失衡。你将死了，才想到他们会死吗？”
　　他这壁话音初落，那边嵇文光便茅塞顿开，恍然大悟了。
　　——有些人长于为自己矫饰，做对了那就是对，做错了均是万般不得已。若要主动犯错，那必然是受人引诱，被人蛊惑，等等等等。
　　看来仙人也是人，因此不能免俗。
　　他就说嘛！星明君纵然没有办法力挽狂澜，难道不能早早在事情刚发酵的时刻就向旃檀君求援？高低也是仙人一个，他人宵小，能奈他何。
　　怪道千年来不闻不问，两仪旗生灵涂炭许多年，却忽然醒悟。说得多好听，原来不过是打着大义的旗号，救自己的命啊。
　　这话比先前一句杀伤力只有更强。星明君好似被剥光了般，整张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抖着嘴唇跪下来，情绪已然崩溃：“那你要我怎么办！旃檀，你有本事，你清高你仁善！你是天底下第一号能人，你舍得将一生修为赠予这天地，你不要命！我不是你，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他们明明说会帮我解决——他们骗我，骗我！我马上就要死了！你还有多久？你忍心让你一切化作泡影吗！你翻手云覆手雨的日子过了千万年，到头来只是空一场，你生死不在手中，命运只是玩物，你不如贱民猪狗，蝼蚁虫豸，你与笑话区别何在！”
　　他由辩解化为咆哮，已然是情绪上头，只要宣泄而不顾后果了。
　　嵇文光将眼神投向身边师尊，见他垂眸浅笑，似不将眼前旧事放入眼中，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好。
　　那旃檀君听得星明君一番咆哮，倒是启唇发笑，一脚将他踢个仰倒，这才回道：“我是笑话，可既将你踹翻，更死在你之后啊。你带个小孩子来，是要关键时刻，他替你送死吗？”
　　嵇文光不曾发现这还有个小孩。大抵因为身处记忆之中，修为不作数，只能以肉眼看吧。
　　顺着星明君惶然的眼神看去，只见不远处重叠帷幔下缩着一个孩童——真是孩童，至多不过七八岁的模样。
　　那小孩被旃檀君看一眼，好似被鬼盯上一般，当即从帷幔下窜了出来，颠颠地跑到星明君怀中，缩着不发一言。
　　嵇文光一眼认出那是子桑月，面颊虽生得年幼柔嫩，眼神倒是与上次见差距已然不很大了。
　　他估计并未听见二人谈话，但见旃檀君踹了星明君一脚，一时躲藏不住，旃檀君也就干脆借机发难。
　　他虽脸上没有表情，眼底恨火倒是燃得旺，却只悄悄剜了旃檀君一眼，就极知情识趣地低头。
　　嵇文光七八岁的时候可没有这本事，对着子桑月是啧啧称奇。又借由子桑月的大约年龄去倒推，估摸着此事少说也是四五百年前了。
　　星明君在旃檀君面前怂得要死，竟也将子桑月护在怀里，面色颓败，像是认命。但居然直起腰，只恳请旃檀君不要介怀小孩子的脾气，又同他拜别。
　　他将死了，发癫一样在旃檀君面前说了如此多疯话，痛哭流涕歇斯底里的，居然还在子桑月面前强撑人样。
　　不知是否因此让那旃檀君改变主意，将离去时，他叫停星明君。
　　那旃檀君笑道：“若要救你，不是无法。只是代价如何，你自当知晓。”
　　星明君几乎是瞬时由生转死，整张脸都亮起来，连声道“是”。
　　他连域内凡人性命都不在乎，还有什么代价付不起？
　　与后事相照，无非他既卖一域人命，又骗至亲爱徒，一切一切，只为苟且偷生。
　　斗室那‘罪己诏’写得情深意切，诅咒森然，更兼修建庙宇缅怀徒子，惺惺作态，其中真情，又能有多少呢？
　　最可笑是，子桑月死后，他也不曾落一个好。多年绸缪俱成空，死后还要将因果罪孽全数转嫁他嵇文光，却只为子桑月谋求一个来世。
　　真是又神经，又荒谬啊。
　　嵇文光五味陈杂，眼见那旃檀君将那二人往别处领了，一时也跟不上去。
　　身侧之人仿佛太懂他，将他千百种思绪均吐露出来，低柔道：“将死时都不欲怖吓、展露狼狈之人，有希望可活时却也舍弃了。好深切师徒情谊，到头来多么狼狈。可见情如露电，半点不可信啊。文光觉得是也不是？”
　　他们二人还试着谈情呢，旃檀君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虽说此情非彼情，道理总归是相通。
　　若在往日，这番真知灼见嵇文光焉有不去赞同的，然而今时今日旃檀君分明有两桩冤屈被洗刷，证明他仿佛是一个面冷心热之人。又是这般明显的——几乎是故意的正话反说。
　　叫嵇文如何好意思应和？
　　他自然只能坦言道：“俗话说，真情是真金，如此宝贵，自然难得。但说一切是假，也未免太武断了。”
　　旃檀君应承道：“真情自然如金。”他将嵇文光的手拉住，往那三人去的方向走。因话语不停，温柔沉静的嗓音也就从前方飘来。
　　他道：“可何样愚蠢的人，会将宝贵真金袒露他人前？”
　　……
　　跟在他几人后，行至一处偏殿。
　　迈进去实是豁然开朗，眼前景象，虽在意料之外，但却是情理之中。
　　一殿器物景观，均是问心天国一比一等比缩小的模型。
　　只有极狭窄小径可供人行，旃檀君走得飘然轻快，后头二人却都如临大敌。未免孩子乱事，星明君将子桑月抱紧，在那旃檀君身后亦步亦趋。
　　嵇文光心道我们搞跟踪也要这样么？却见身侧之人径直踏上这模型。无事发生。
　　他一下子便放心，大步走到那三人边上，安安静静听。
　　那旃檀君好似随处选定了一点，将手掌虚虚笼在那一片上空，刚好罩住几个村落、一条溪流。
　　他开始讲解。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那旃檀君话题起首莫名详尽，就差没从开天辟地说起。嵇文光听着虽然有种高数题正确答案近在眼前的爽感，但还是有点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