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将至(近代现代)——覃柘

分类:2026

作者:覃柘
更新:2026-08-20 18:55:24

  翻找一会后就拿起那把熟悉的钥匙,大串的金属很容易发出刺耳的响声,我只好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插//进锁孔。
  耳朵高高竖起,眼睛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门口的动静,整个人出于高度戒备状态,生怕一个不注意门口就冒出个人影。
  而我又只能困于这方圆之间。
  刚拉开抽屉,我的身份证静静躺在最上面,压着几张百元钞票,像是被人刻意摆放为之。
  脑袋突突地跳着,思绪一团乱麻,根本想不了那么多,打算拿起就跑。
  可手还是顿住,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歇斯底里扑向邹斌的女人,她的头发凌乱,脸上被挠出不少血丝,整个人狼狈不堪。
  我知道,我如果拿了它们,不用多久她就势必要再经历一次纷争,她会被邹斌扯住头发往地上砸。
  而是否能避免它的发生,现在决定权在我。
  没有人不想逃离苦海,我还是没有犹豫地拿走了身份证和零钱。
  或许真的,我一直没有改变过本性,我一直都对他人一副高高挂起置之不理的态度。
  我冷漠,没有人性,就连血都是冷的。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
  提着行李箱小心翼翼地关门,飞速跑下楼去。
  几乎是同时,浴室终于停了连绵不绝的水声。
  门一下就被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个浑身干爽的女人,她的背后没有丝毫氤氲热气。
  到了楼底,我最后朝楼上看了看,卫生间还亮着灯。
  没有什么好留念的了,我对一切都毫无感觉,轻轻呼出一口气,很淡的白烟被呼啸的风吹散。
  只是希望,她能打开抽屉,看见我留的银行卡吧。
  其实从心里还是想让她知道,她的儿子也不笨,知道是她故意放我离开。也想向她最后一次证明,她的儿子,也并非真的冷漠无情。
  长夜漫漫,巨大的笼圈养着颓靡的人类,没有人知道今天的太阳何时升起,只记得它从东方而来。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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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知道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所有打工积攒下来的钱全部都在那张卡里,浑身上下除了手机上的一百块零钱,只有三百的现金。
  迷茫地站在荆门南站门口,行人来去匆匆,只有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巨大的显示屏在里面发亮,一次次待发的列车,一个个陌生的地点。广播传来不带一丝温度的冰冷机械女音,拖着行李步履匆匆的旅人从我肩旁擦过,大步迈向高铁站里面。
  我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哪里才能让我去。
  显示屏的时间已经直直指向三点。还有三个小时就六点了。
  危机感逐渐逼近,我跑到旁边售票处很随便地买了张即将出发的车票。
  舟鼎。从没听过的地方。
  我拖着行李箱找到地方坐下,看着周围人自若地仰天大睡或是低头看着手机。
  打开手机,茫然地划拉两下,最后点进了百度。
  输入【如何乘坐高铁?】
  本以为只有我不懂,没想到搜出来还真有相关的方法。
  三十分钟后,进入安检,跟着手机上的方法到达检票口。
  因为没经验,找车厢的过程比较繁琐,甚至差点坐反了。
  直到终于找到自己的座位,才放下心来。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去查舟鼎这个地方。
  舟鼎偏北,跟荆门隔了一整个南滕,旁边就是北仑。
  八点,我下了车。
  不知道是不是舟鼎靠近两大经济大省,物价高得离谱。当我站在早餐店里看见十五一笼的蒸饺时就趁人不注意,赶紧退了出去,
  我现在只有两百七,估计在这儿都活不过三天。
  找了很多招聘的地方,一个个看过去,基本都没什么人要。
  最重要的是,我发现我并不能在这里读书。
  跨省读书的任何一个条件我都不满足,别说读书了,我连学校门都摸不到。
  转了一圈,只能说人各有命吧,至少我现在还没有在这生活的命。
  晚上九点又买了回程的票,手里只剩下四十。
  拖着行李从靠近南滕的荆门北站出来的时候还是恍惚。
  出来了,回去了,然后呢?
  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垫了垫肚子。
  一刻都不停地一家家看过去找招聘。真的穷疯了,连工作十小时给六十的活也抢着去做。
  昏天暗地的日子,连气息吐出来都是灰尘。
  房子找地困难,同样也是筒子楼,很烂,顶了天三十平,但它只收我五百的房租。
  其实看这个房的时候还在犹豫,毕竟那时连三百都拿不出来。
  还是华桑。她不知道怎么弄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加了我微信,说要把我之前那个月的工资结清。知道我的卡不再用后,给我微信转了两千。
  我推脱不了,我太穷了。
  学校找了三中,很普通的高中,甚至不及荆门中学。
  好在有当初金尚峰给的推荐信才勉强入学。
  边打工边学习,很吃力,很累,像是必须背起一块沉重的石块,稍不注意就会向后翻去。
  三十平的出租屋,我的书堆了大半的地方。
  生活的窘迫潦倒把我一拳打倒在地。没有人比我更想要钱。
  后来拿了学校的助学金和零零散散的奖金,再加上高二打工的钱,我高三总算是能安心备考,不再去打工分散注意力。
  那段日子整天都在书桌前,抬眼卷子满天飞。只是在偶尔的片刻,目光扫过桌上开着的曼塔玫瑰,脑袋会再次想起那个过来牵住我手的男生。虚幻缥缈,宛若一场精心编制的美梦,不切实际。
  一块钱掰成四块花,有时候会买很多的教材,手上的钱连饭都吃不起。饱一顿饿一顿。
  有次甚至只剩下八块钱,挣扎片刻我还是放弃了吃饭,把已经烂掉的玫瑰花丢掉去买了枝新的玫瑰花回来。
  当我把它插进塑料瓶里时,忍不住在书桌前狂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一直捂着肚子蹲下来笑了很久。
  我笑我的荒诞滑稽,笑我自己有病。
  -
  高三那年忽地流行起感冒。我没太当回事,戴着口罩依旧去上课。
  一开始只是喉咙痛,等到在家发起高烧才觉得不对劲。
  爬起来拿手机,头晕目眩地爬起来烧开水,穿衣服,把自己裹成厚厚的一个球再跑回床上逼自己睡觉。
  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好了。脑袋没有精力去思考别的。
  我不敢去医院。我治不起。
  后来是第二天班主任找过来带我去的医院。班主任是个很负责任的中年女老师,我在心里很感激她。
  她没问我家为什么只有一个人,只是固执地带我去了医院。
  我其实不清楚她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因为她完全可以把我丢在出租房里自生自灭的。
  她陪我挂号,帮我交了钱,跟我一起看医生。
  长长的医院走廊,我低着头意识模糊。她牵着我的手陪我等就诊。
  天旋地转的脑袋,意识挣扎地起身。
  我跟她说:“韩老师,我到时候把钱还你。”其实我兜比脸都干净。要想还上钱,至少得出去打工四个月。
  韩老师轻轻拍着我的手,问我这是说的什么话,她是我老师,照顾我是应该的。
  心莫名地抽痛。
  后来我才知道她有个很小的儿子,高烧去世了。
  我是一个人进的诊疗室,我听着医生问我一大堆问题如实回答。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他在电脑前熟练地打字。
  半晌我开口:“医生,这病不治会怎么样?”
  他的动作停住,似乎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好久才回我:“我给你开点便宜的药。”
  -
  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上了南滕大学,很不错的985。
  好像一切都在好起来,生活渐渐有起色,我在校外兼职家教,跟老师一起做项目,往返于荆门和南滕。
  钱不多,起码搬出了那个小地方。
  换了合租房,开始接触网文,开始写作。
  玫瑰花也在换,从一枝换成两枝。
  或许是想用这样的方法纪念他,纪念下那段不见经传的故事。
  有时候会问自己,还喜欢薛献吗?还喜欢那个连名字都读起来陌生的人吗?
  但总没有一个确切答案。连我自己都快分不清,是喜欢记忆里那个褪色的少年,还是这个叫薛献的人。
  我的书一开始默默无闻,写了一些奇怪的脑洞,积攒了一点点的人气。
  有天突发奇想,脑中有个念头说想写纪实向的,跟编辑反复磨了很久才动笔。
  一开始连自家读者都不买账,觉得没什么新鲜的地方纷纷退坑。
  编辑那边压力也很大,说我这本一定会扑,让我早点砍掉。
  家教那边已经结束,我便开始全心全意投入这本书。
  暗自发誓,我要把这二十年来的所有一切不公,所有恶毒的念头全部刨开来,血淋淋地展现出来。
  写到中后期才有读者陆陆续续地来看,热度稍有起色。
  我磨我自己,借着之前写的日记和逼迫自己对之前种种的回忆开始写作。
  这不是容易的事。
  精神状态在这期间开始衰弱,我游走在崩溃的边缘。本来就不堪一击的睡眠变得越来越浅,生怕一睁眼就回到那张破旧的床上,女人的眼睛从被砸破的门锁孔看过来。
  背后生起一阵冷汗。
  身体有时候也不太受控制。手抖的越来越频繁,以至于连握笔写字都困难。呼吸都像是被人掐住喉咙,难以呼吸。
  我告诉自己好了,不能太过火了。我已经结束了那段没有太阳的日子,不用再回望了。
  可每到深夜,指尖像是流出了化脓的瘀血,毒药一般打下那些字。
  作品热度开始有起色,越来越多人找到共鸣,他们说从没看过那么真实的故事,仿佛是作者亲身经历一般。
  与之相反的是我。被深困于时间的牢笼。
  我食不下咽,吃不下东西,强行吃下去又会吐出来。可长年累月不吃饭又落下胃病,不吃也不行,整个人瘦成皮包骨。
  情绪化严重。只是忘了钥匙断在孔里,就崩溃地蹲在门口哭,感觉脑袋里绷着一根弦,一不注意就断开。
  我嗜睡,思想也愈发极端,手臂上遗留的疤被我扣掉重新流出血,结痂,又扣掉,周而复始。
  到后面整只手没有一块好皮子,猩粉的,泛白的,全都重重叠叠压在上面。
  祸不单行,手机在那段时间被偷。
  出租屋隔壁的租客一星期换三个,根本不知道是被谁拿的。
  那手机陪了我至少五年,什么都在上面。包括跟薛献的聊天记录。
  所有的一切在一瞬间分崩离析,理智被瓦解殆尽。
  我发了疯般在房间哭得昏天暗地,哭到嗓子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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