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将至(近代现代)——覃柘

分类:2026

作者:覃柘
更新:2026-08-20 18:55:24

  早自习的缘故办公室并没有多少老师,只剩下金老师端坐在他桌前,旁边还有个佝偻的男人。
  “金老师。”我朝他点头。
  “坐。”他开门见山道,“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爸。”
  我面不改色地往旁边瞥了眼手里捧着茶的邹斌:“不是。”
  那人腾地起身:“怎么回事呢?跟爸爸闹点矛盾就不认我了?”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可人家证件什么的都齐了啊,也不像假的。”金尚峰把证件推过来。
  我不动声色地靠过去,离那个定时炸弹远了些。
  邹斌还在喋喋不休地倒苦水:“哎呀老师,我真是邹池的爹,就是这小子最近叛逆期严重,昨天说了他两句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你说我惨吧。”
  “是。”这我做不了假,“证件是我的,他也是我爸……”
  “你看吧老师,我都说了……就是闹了小脾气,”邹斌说着要过来揽住我的肩膀,“他就是太不尊重长辈了,我回去肯定教育他。”
  “他要让我退学我不想。”我躲过去,把证件推给金尚峰。
  他是这种场合下唯一一个可能救我的人。
  “我不会退学。”我抬起头看向已经被邹斌捏皱巴的纸杯,视线一点点上移,“你别想让我退学。”
  下一刻,一杯滚烫的茶水直直地泼到我的脸上。
  眉梢都挂上了水珠。
  “报告!”身后的门传来熟悉的声音。轻掩着的门后人头攒动。
  邹斌已经完全不顾及外人,一副全然要跟我撕破脸皮的模样:“邹池你瞎哔什么?!”
  我淡然抬手抹去脸上的茶叶,一字一句道:“我说,我、不、会、退、学。”
  不知道这句话戳中了他哪根神经,不顾周围人的劝阻也奋力扑过来给了我狠狠一耳光!
  “妈的你这白眼狼,敢反抗你老子,我今天不打死你我不姓邹!”
  我故意没有躲,故意偏头让门口的同学都看见,生生接下了这一巴掌。
  其实也有想过会区区五百块钱居然能让邹斌那么大动干戈吗?
  应该不然,或许在他眼里我早就没有小时候那么顺从了。
  他不关心我,毕竟从小两人一见面都是打骂,所以当邹斌惊恐的发现我已经在身高和经济上碾压他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一直身处高位的地位被撼动。
  邹斌急需要向我证明,即使我长大也必须对他的命令百依百顺,而逼我退学是以他这个脑子能想出来的最简单的方式。
  换言之就是觉得我挑战了他的权威,他折腾那么大无非就是想在心里给自己光辉伟岸的父亲形象树立威信罢了。
  “所以呢,你就非要我退学吗?”我假装不经意地问出这个问题,等待着他的回答,期待着他给出我想要的答案,让明眼人都清楚是非对错。
  金尚峰就在邹斌旁边扯着他的手,徐桥新也拦在我前面。
  “孩子和父母之间还是要沟通一下的嘛,别动手啊。”金老师劝着。
  邹斌也没我想得傻,他环顾一圈,起码没有说出那个是。
  “来,我跟你好好谈谈。”他狠狠揪起我的衣领提溜到墙角,“来。”
  身后的同学也被徐桥新轰走。
  “我警告你,我知道你在哪里打零工了,”邹斌用手抵着我的鼻子,用只有我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威胁,“你赶紧给我答应了!不然我说他们非法雇佣童工!出了这个校门就去砸了那家小店!”
  看样子是连自己儿子已经十九了都不知道。
  这般粗鲁野蛮的行为使他似乎十分享受,尽显嚣张气焰。
  他就是知道,我绝不会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
  邹斌是在逼我。他赌我放不下这个面子,赌我对无辜做不到视若无睹。
  胸腔不自觉地起伏,呼吸变得急促,我盯着眼前这个逼人就范的男人心中满是厌恶。
  我是不顾一切地争取我个人自身利益最大化的人,只要利于自己的事再怎么我都能做。
  我是疯子,但也仅仅是对自己。
  没有人想得到他这样的人会怎么样把便利店砸的稀巴烂,再用多下三滥的手段把华桑的名气搞臭。
  “好。”我咬牙切齿地应下。
  接下来的事邹斌没有多插手,而是全权丢给我,兴高采烈地夺走了五百块钱。
  我淡漠地处理着所有被搅得一塌糊涂的事,除了求金主任帮了个忙。
  三天后,如邹斌所愿,我成功断绝了我在荆门高中的学习生涯。
  “姐,我把钥匙给你。”我递给佟莫便利店的钥匙,“谢谢你最近的关心照顾。麻烦你跟华桑姐说我以后都不来了,这个月也不用跟我发工资了。”
  “怎么啦?怎么一下子不做了?”佟莫没有接过,而是好心劝着,“是又遇上什么事了吗?跟姐说说。”
  本身很客套的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那么亲切,仿佛我们真的是朝夕与共的姐弟,情同手足一般。
  “没……”我用力眨了眨眼睛压下快涌出的眼泪,“我要搬家了。”
  “好事啊,要搬到哪里去啊,姐姐以后去看你。”佟莫自顾自地说着,叹息道“哎,以后就没人跟我一起吃晚饭喽。”
  “不……不用了。”我把钥匙放在前台上,想着赶紧跑走。
  可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叮嘱她:“你以后一个人小心点,实在不行就不要值晚班了。”
  “对了,帮我跟华桑姐传个话,让她如果可以的话在店门口多装个摄像头。”
  说完就逃似地跑了出去。
  房间的门早就被拆掉,只剩下一个油渍渍的布帘。
  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有出过门了,退学的时间太早连教材都没发,只好整天在家浑浑噩噩。
  “出来吃饭!”我爸从布帘间探出一颗头,吊死鬼一样盯着我。
  这个点已经很晚了,估摸着我妈应该回来了,所以这晚饭无意是场鸿门宴。
  餐桌上女人的头发已经染上灰白,不过年纪毕竟摆在那里,印象中她三十多才生的我,现在估计已经五十出头的人了。
  不出所料,邹斌在晚饭上叫嚣着说要把我送去本地很偏的小厂里打工,说那里工资高,我高中没读完去那里正好。
  还假惺惺地说自己拖了很多关系才找到的工作,让我知足,趁早就出发。
  他调出照片,上面一排排的低矮平房,脏乱的环境,即使隔着屏幕都仿佛能闻到的一股子酸臭味。
  “人家说了,你去就给一天一百五还包吃住!划算着呢!”他的口水四溅,一副恨不能把我抓住硬塞进去,“我跟老板说好了,你到时候就直接去做,工资先放我这,爸爸帮你管。”
  傻子看不出他的意图,这跟直接把我卖到那里做苦力没有区别。
  我瞥了眼母亲,她一直没有搭话,尽职的做着一个背景板。她的存在似乎只是象征着家里还有那么个人,
  “我不。”我明确地跟邹斌说清楚,“我绝不会去那里。”
  旁边女人炽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并没有一丝一毫赞同的意味。
  饭桌上两人简单唇枪舌战一番,最后在圆桌被整个掀掉而悲壮收场。几个放了很久的碗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冷掉的饭菜混着未铺砖而保留下的泥沙滚落在脚边。
  “邹池你别以为我管不到你了!老子是你爹!你必须听我的!”邹斌还是那副恶臭的嘴脸,五官可怖而扭曲,宛若一条吸血虫,“我活着一天你就必须听我的!”
  他甩下一张车票:“票买好了!你明天就给我去!我架着你去!”
  母亲充耳不闻这场闹剧,一副不想搅混水的态度,径自走向房间重重关上门。
  我本身也没想她能帮我什么,毕竟她一出面表态肯定又会跟邹斌大打出手,双方必将会闹得头破血流。
  -
  车票时间是第二天上午九点。估摸着早上六点左右邹斌就会把我扯起来,一路跟着我一起去。
  手表显示现在是午夜十二点。已经到最后六个小时前了。
  窗外漆黑一片,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只剩下楼下足浴店不时传来男女的嬉笑声。
  还没入春,天气依旧潮冷。
  邹斌又出去通宵打了麻将,家里只剩下母亲在卫生间淅淅沥沥地洗澡声。
  脚边是拜托金老师买的行李箱,里面已经收拾好了众多需要的学习资料和零星的一两套换洗衣物,不起眼的角落塞着一个矿泉水瓶,里面放着一只粉灰色的花及一点滋养的水。
  最上面是一个信封。
  我一直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是烂的,自私,贪婪,不顾及他人的邪恶因子被从小刻在骨子,流淌在血液中。
  可自从遇见薛献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潜移默化的消失,而现在它们悉数重返我的身体。
  叛逆吧,就这一次了。
  今天不是我连夜跑走,就是明天我被强行去给人当牛做马。
  而这一切的掌握权全在我。
  跑吧,这是唯一的出路。
  脑中的想法愈发强烈,隔壁水声不断,惹得人更加心浮气躁。
  可是怎么跑?我连身份证都被锁着。
  头脑风暴一阵,我决定放手一搏。
  我要赌我妈还没洗完澡,要赌她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脱掉鞋子无声地垫脚走出去,不知是不是运气太好,不远处的茶几上霍然放着一大串的钥匙——正是我妈随身带着的那串。
  双手不自觉地握拳,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卫生间还响着水声,暖光灯的光线从门缝钻出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钥匙近在咫尺,只需要轻轻一钩就能捏住它。
  “咔哒!”
  老式卫生间生锈的门锁开始响起!
  因为生锈的太过于严重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打开。
  我宛若受了惊的兔子,呼地一下闪到电视墙边挡住。
  一阵嘈杂后,那折磨人的刺耳声才停了下来,里面很快再次响起水声。
  心跳还留有余悸地跳动,细密地冷汗爬上额角,明明穿着羽绒服可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说实在的,自从生活中出现了彭浩,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偷窃什么,更别说是在自己家。
  鼓足勇气垫脚碰到那串钥匙,整只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道德感和强烈的求生欲让我整个人十分割裂。
  这是一场自我的较量。
  直线狂飙的肾上腺素顾不上那么多,理智也终成胜者。
  深呼吸后,我依旧轻轻托起它,小跑着跑到父母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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