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将至(近代现代)——覃柘

分类:2026

作者:覃柘
更新:2026-08-20 18:55:24

  空气有那么一刻是寂静的,除了司机开得更快了些。
  我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跟薛献发火,人家明明是好心来救自己还被当成了驴肝肺,放谁身上都不痛快。
  “我不是骂你……”我一时也说不上来这种复杂的情绪,只好别扭地皱眉,“只是,看见你受伤,我很难过。”
  话音刚落,薛献却笑起来,他的凑得近了些:“你发火是这样的啊。”
  我被一句话梗住,只好在心里给他翻了个大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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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车,我带着薛献逆着穿行过人流,飞奔到急诊,“护士姐姐……救救……救救我朋友。”
  薛献很快被带走,而我也因为身上的伤过于严重而被强行带走。
  “我不去行吗?”我皱眉,虽然知道人家是好意,但还是不愿意离开这。
  “你朋友被带去缝合了,你伤势也严重,必须去检查。”女护士换了一个,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口吻。
  “他不会有事的。”她好像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意图。
  我闻言也不好再待下去,只能乖乖地被带走。
  脑子里从来没有那么混乱过,好像一切东西都被丢进去乱糟糟地开始叫嚣。
  而里面的一句话再清晰不过。
  是薛献临走前贴在我耳边说的。
  那人明明被砍到脖子也没事人一般,嗓音依旧是往日的清朗,这次还带着哄人的意味。
  他说:
  “别哭了,我会活着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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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献的状态不太好,当我小心挪过去的时候他还没醒,路过的护士告诉我,他连正常的坐立都做不到。
  我在医院住的断断续续,竟也没人来找我谈过什么收费问题,更别说是邹程他们一家,除了护士和医生,没人再来过。
  “护士姐姐,我想问一下,我朋友的医药费多少钱?”我抬着头,紧张地看着她。
  虽然我没钱,但这钱是万万不能让薛献帮我交的。毕竟他是为了我被我妈砍了一刀,无论如何我也要把这钱亲自缴纳,去给人家打零工也得还了。
  “不用担心啦,586号床的家长已经交过了。”说着还伸出拿着文件夹的手指了指我正对面的房间。
  586号床,薛献的病房。
  即使是在意料之中也没有多么好受。
  “没事,您就告诉我多少就好了。”我固执地有些执拗,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两个身形板正的男人端正地站着,而里面的人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行吧,我找找,”说着她就翻起了手上的文件夹,很快抬头,“医疗加上住院费用一共五千四。”
  “好。”我慢吞吞地应着,呼吸都沉下来,静得快要听不见。
  五千四。这个数字别说对于我,就是对于我整个家庭都估计拿不出来。
  一种埋藏在心中许久的羞愧和尴尬破土而出。
  我从未有那么想拥有过钱。也从没有那么厌恶和讨厌自己。
  等护士走后,我才缓缓起身下床,一手扶着吊瓶走过去。
  本以为两个彪形大汉会把我直接拦在门口,结果两人只是对视一眼就把我放了进去。
  -
  薛献房间的消毒水味甚至比走廊的都还要浓烈些。
  走近了看,原本平静透亮的眼睛正乖巧的闭着,因为五官挺立的原因,浓密的睫毛撒下阴影落在眼睑,之前红润的脸颊和嘴唇现在苍白地融在一起,唯有眉头还是紧皱着。
  只是一眼就能让人有种心脏薄膜被人强行撕裂的剧痛,仿佛能够听到剧烈的撕扯声。
  忽的想起之前他坐在钢琴凳上,迎着窗口倾泻进来的暖阳,他高弹乐曲的样子。
  只要一眼,就能把人的视线全部夺走,连阳光也只能沦落下风做为陪衬。
  一曲刚毕,他微微弓起的脊背直立,整个身子转过来,炙热的目光由认真转变为骄纵,略带着骄傲地扬起下巴看过来。
  撑不过两秒,当你快要移开视线的时候,他又会少年气的笑起来,脸上是恶作剧胜利的戏谑。
  他这样的人,本该就是骄傲而又自由的在旷野之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容憔悴地被困于在空寂的房间无力挣脱。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始源于我。
  没有我,他这时应该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闪闪发光,是所有人口中赞不绝口的天才少年。
  负罪感成为厚重的枷锁,宛若带着铁球的镣铐将我牢牢扣押。
  拉上窗帘的缝隙慢慢透出月光,没人知道我在他旁边站了多久,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直到举着得吊瓶全部滴完,连血液都开始回流,僵住的手强行被扯出丝丝痛感的时候,我才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口的缝隙逐渐变得狭小,目光所及的地方一切平静,薛献像是变成一滩没有涟漪的潭水,没有半分要醒的迹象。
  醒来吧。
  我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愿望。
  -
  我在医院周围找了一圈,结果人家压根就不收童工。知道我不是来消费后就急匆匆地把我赶了出去。
  “走!走!”那老板摆了摆手,仿佛我在他面前多待一秒都会影响他的财运。
  天知道我找了多少地方,一家家寻过去,可都无一例外被拒绝。
  没有人要我这样瘦弱的帮工,他们只觉得我是累赘。
  凌晨两点半,我再次从一家即将打烊的店退出来。
  这次情况比较惨,直接是被人泼水泼出来的。
  “滚滚滚!”老板娘无比嫌弃地看了我一眼,“那么小出来做什么事?”
  “不就是想白拿钱吗?”她嘟嚷着往店里面走,“那么细胳膊细腿的能做什么?”
  嘴边“我能做很多事,家里的活基本上都是我做。”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咽下去。
  整个人本来就看着病弱,现在好了,一盆水一泼直接就变成了水淋淋的丧家之犬,比路边的流浪狗更狼狈几分。
  我垂着头在街边站了很久也没有动。
  或许从一开始认识薛献就是错的。
  准确来说他遇见我就是错的。
  无力感从心脏蔓延至四肢,每做一个动作都艰难不已。
  冷风把脑袋吹得清醒点了。
  我该怎么办?回家去要钱?他们肯定会把我直接赶出来,然后邹程再在我面前阴阳怪气一番。
  没有力气去难过,病房里的薛献比我更难。
  那还有什么办法?
  五千四。
  这个天文数字从天而降把我砸的喘不过气来。
  咬紧嘴唇,我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
  “擦擦吧。”一只秀气的手夹着纸伸过来。
  抬头看,一个打扮知性大气的女人递过来一张纸。手上微闪着光的金手镯把她的手衬得小巧秀气。
  “谢谢。”我的确需要这张纸,简单道谢后便接了过来。
  “那个,你是遇上什么事了吗?”她半蹲着耐心询问。
  夜晚总是给人一种孤寂感,所以倾诉欲总在后半夜强烈迸发。
  我抿了抿嘴,还是忍住了。强扯出笑对着她摇了摇头。
  她看了一眼表,像是在赶时间。
  随后她便站起来回头看了眼。
  顺着目光看去是一辆纯黑的保姆车,前面挂着知名品牌的标。
  正以为她就要走,结果女人别了别头发,再次看向我。
  “那个……是我老板让我来看看的,”她犹豫着开口,“你要不跟他聊聊,说不定能帮到你。”
  老板?
  脑袋里自动浮现出一个中年发福的地中海男人。
  我摇了摇头,只是再谢过她的好意。
  远处的保姆车很快发出一声关门的巨响。
  一个影子由远及近。
  我眨了眨眼,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说:“那个姐姐,你弟弟来找你了。”
  其实我也说不定是不是她儿子,毕竟那孩子有点小。斟酌半天还是选了个保险点的弟弟。
  “啊?”她转身,看见靠近的男孩子才恍然大悟。
  “他不是我弟弟。”她笑着解释,“这是我老板。”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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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是谁?
  我一时不知道是不是病糊涂到耳朵已经出了问题。
  眼前的男生穿着连帽外套戴着口罩,昏暗的路灯下眼睛却格外引人注意——他左眼尾上挑的地方,有一枚秀气的小痣,像是被墨水轻轻甩出来的小点,让人有些不切实际。
  他看着年纪也不大,却已经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但离老板还是差的有点远。
  我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想着估计是什么新型的拐卖|儿童的手段,到时候还能撒腿就跑。
  “你是这里的病人吧?”女人看了看旁边的医院向我求证。
  我并没有穿病号服,也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的。
  手背到身后,手腕才传来被住院手环硌住的不适。
  心下了然。她的观察力太厉害了,连我自己都没留意的小细节居然会被注意到。
  我点点头没再张嘴。
  她揽过旁的……姑且叫做她老板的小孩。
  “是这样的,我们刚好要住院,但是医院已经没有床位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斟酌地开口,“你能不能把你的床位卖给我们?”
  最近无厘头的事接踵而至,听到这话我甚至都不觉得奇怪。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莫名的善意,能遇上薛献那样的少之又少,更多的人作为利己主义者做出的事多半是有所企图罢了。
  难怪她会递过来那张纸。我没有觉得她虚伪,反倒是有种霍然开朗的感觉。
  最起码她是有所图的,我手中还有筹码能跟她交换。
  而薛献不一样。他像是个无欲无求的避世僧人,总是不留余力的帮助我,但从未祈求过回报。
  他太不一样了,跟我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每个人在对我好的时候只是想从我身上拿走对他们更有利的东西。
  唯独薛献。
  可我也害怕。他对我越好我越害怕。因为我从来都是处于弱势的那一方,像是只会朝他索取。
  我怕他看不起我。最起码在名叫平等的圆桌上,平衡已经慢慢被打破,桌子已经无限偏向于他。
  只是个床位而已,况且我现在已经能下地走路,床位对我而言也已经不再重要。
  现在重要的是医药费。
  “好。”我点点头,“你开个价吧。”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那么爽快就答应了,精致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
  “六千?”本来还在旁边不说话的“老板”突然开口。他声音硬梆梆地,给人一种冰块和冰块撞击的清脆和板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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