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将至(近代现代)——覃柘

分类:2026

作者:覃柘
更新:2026-08-20 18:55:24

  “这不行,你儿子把我家宝贝儿子打得那么严重就这样带过去了!?”彭浩的妈妈一头羊毛卷,十根手指头恨不能都戴上金戒指。她一手搭在钱包上,臃肿的身体穿着贴身的旗袍,像是一只在蠕动的蛹。
  很快,我的耳朵被狠狠揪住,下一刻,我的后脑勺被重重一拍,整个人几乎快要被砸到地板里。
  “道歉!!”她声音嘶哑着。
  耳朵里顿时充满轰鸣,好像脑袋里被人塞进千百万的蜜蜂在嗡嗡作响。
  “哎哎哎,”班主任也看不下去了,过来扶我,“别打孩子嘛。”
  “你别理他老师,他就是装的!”母亲叉着腰,她转身过来用手指死命戳我的脑门,“装装装!你就知道装!你个白眼狼!”
  我固执地撇开脸,耳朵却不能一起闭上。
  说不上来听到这话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贱,只是莫名有种解脱的感觉。
  听到的声音依旧充满中气,隐隐约约的,那女人开始买起惨来:“我养大他不容易啊,他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啊,我失败啊……”
  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女人的手一上一下的起伏,巴掌落在她自己的脸上。老师连忙松开我去拉扯她的手,嘴里喊着:“邹池妈妈!别……”
  然后,然后我就记不太清。不出意外应该是跟书里说的,眼前一黑,直愣愣地栽下去。
  哦,还有耳朵,一股粘腻的东西带着腥味从耳朵漫出来了。
  -
  被接回家,家里依旧吵吵闹闹,再加上我的事更是天翻地覆。
  彭浩方面怕我反过来讹他们医药费,所以也没再吵吵着说要那上万的治疗赔偿。这是好事。我这样想着,抬起自己的手摸了摸之前额头上缠着绷带的地方。
  现在那里没有了浓郁的药酒味,只有腥臭的血,宛若不会停一般慢慢地从里面渗出来。
  耳朵。我呆愣了一阵才又去慢吞吞地去摸耳朵。
  还好没有被揪断。
  腿伸下床,借着月光去够旁边的拖鞋。
  我不知道今天是被带回来的第几天,只好静静地坐在木凳子上。
  那时候房间还是有门的,只不过没有锁。锁是被我自己拆掉的,因为只要我一不在他们的视线范围,总会有人尖叫着疯狂用拳头砸向我的门,到后来甚至被母亲用菜刀背在门口劈开一个可观的大口子。
  没有人能受得了这样的生活,再一个我也担心我的门,因此在一次他们砸门的时候用螺丝刀拆掉了那把锁。
  不知道几点了,隔音效果不算好的墙依旧能清清楚楚地听见一男一女的咆哮。
  “现在好了!读什么读!他就跟你一样!”
  “什么叫跟我一样,你自己想想清楚,难道不是像你天天跟个疯婆子一样?”
  “谁疯婆子?!我这样还不是为了你!你还出轨!你还出去找女人!”
  “瞎扯什么?你还管到老子头上了是吧!来!看我不打死你!”
  ……
  我眨了眨眼,重新爬回床上。
  快睡吧,睡了就听不到了。睡了就能离开了。脑中一个声音轻轻道。
  -
  我是被女人的哭声吵醒的。
  她趴在我床边,宛若我刚来到这个世上的前几年一样温和。
  “你说我怎么办啊。”她的手模在我脸上,眼泪啪嗒一下就落在我眼边。
  我皱眉,抬手抹去它。
  “你爸在外面有人了,”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她哭得那么伤心,“他昨天说要和我离婚!”
  下意识地往后面缩了缩,生怕她一个控制不住又飞扑过来连带着把我揍一顿出气,毕竟我身上有一半的血都跟他一样。
  “我怎么办啊……”她的头发常年散着,显得整个人都有些精神不太好的样子。说着就把脸埋进手心。
  那时的我不谙世事,懵懵懂懂地听完她和我爸的爱恨纠葛。
  我坐得直了些。在这个故事里她全然是个被欺骗了感情的可怜女人。结婚后老公还惦念着白月光,全世界去找她。后来老公被骗去做传销,好不容易把他捞出来还不被领情,生大儿子的时候就一个人。没想到大儿子也不是个读书的料子,怀我的时候还大着个肚子就赤着脚满世界网吧去找大儿子。
  “你就不要太在意他。”我努力尝试把自己多年在世上的待人处事方式交给她,“你是个独立的个体,要像我一样活在自己的世界,实在不行就离婚。”
  她说不行,说不能让两个孩子没有妈,说怕被人笑话。
  我早该在这句话后知道的,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说出的话。如果可以,我宁愿她那天进来将我揍一顿再潇洒离去。
  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又象征性地安慰了几句。
  这话似乎有点用,起码母亲对我改变了些。
  第二天的书桌上多了几瓶药。
  我是从放药塑料袋中的小票知道时间的。好在我一直都有写日记的习惯,翻出之前写的日记,时间停留在九月底。推算了一下,我有快一个星期没去学校了。
  忽的想起请家长前彭浩的放的狠话“我要让你永远消失在这里。”结合他们提出的要学校把我请退一事,不难猜出我已经被休学在家了。
  意识到这事后,我不再如往日的平静。踉跄地推开房间门,我转头就看见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女人。
  我拖着残废的身子依在掉粉的墙皮上,嗓音有些沙哑:“我去哪上学?”
  她蔑视般地一瞥,好像全然都不想搭理。
  没空在意她的变化,我又问了一遍。
  “读什么读?你爸说了,让你趁早出去打工!”她白了我一眼,“天天的,越来越难管了,还学会打架了,还要我们来收拾烂摊子,你自己好好想想。还想读书?想屁吃吧你!”
  自己猜测是一回事,听见她肯定地回答又是一回事。
  不能够再去读书,我一辈子都只能变得跟他们一样日复一日做着劳工。
  我这下才是真的慌了,把嗓子里的血水咳了咳,冷漠地看着她:“我要读书。”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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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笑起来,那笑很熟悉,跟彭浩之前那个笑一样,诡异又充满了嘲弄。
  我懒得跟她解释,径直走过去要去拿她的钥匙——她所有贵重的东西都所在一个抽屉,包括我的各种身份信息,而那个抽屉只有她这一把钥匙。
  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在那一瞬间,她毫无征兆地大叫起来,声音宛若哀鸣的大雁。
  我静静地看着她嘶吼,全然不顾地伸手去摘钥匙。
  这下不再只是警示地叫声,她猛地把钥匙塞进口袋而后转向厨房,手里攥着菜刀的手柄。
  她的眼神不再如往日那般爱占小便宜的精明,倒是有种孩童惯有的吃笨。
  略微生锈的刀刃在空中无头绪地飞舞,仿佛一个不注意就会不眨眼地刺穿肉|/体让其涌出汩汩鲜血,让人看着胆战心惊。
  没办法,我只好深呼吸企图好好说话,唤醒她最后一丝理智:“你冷静一点!”
  回应我的只有刀快速划破空气的声音。
  我只好往后退,一点一点,直至退至门口。
  “你……”她口吃不清,说话竟也变得十分吃力,“别想!”
  在这场疯狂的闹剧里,她只说了短短三个字。
  随后身后靠着的门被菜刀砍中,很快发出老旧木头爆破皲裂的沉闷响声。而那个口子,离我头顶不过短短半米。
  “好了!”我实在受不了,一把拧开门口的锁夺门而出。
  -
  刚推开门,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倾倒,面前的人挥舞着菜刀像是要带着仇恨把我整个捅穿。
  完蛋了。
  心里没有别的念想,只是忽地觉得可笑。
  我居然死在了我亲妈手上。
  手臂整个侧压在水泥地面,平日里不见踪影的小石块这下子展露无遗,毫不留情地在臂弯上剐蹭,扬起的灰尘随风爬上我的十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湿润粘腻的尘土的触觉让我觉得恶心。
  面前的刀宛若一把审判的剑,在落下之前让我回顾这短暂又荒唐的一生。
  “邹池!”
  楼道口出,一个半大的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出来。
  旋即,我被人猛地抱住,重重摔进他的怀抱。
  薛献的年纪也不大,身体只能算是精瘦有力,不太像是能抗住刀砍的样子。
  我的眼睛对上他的。那沉闷而又漆黑的瞳孔静静注视着我。
  那是不留余力的安抚。
  像是要逗我笑,还顽皮地眨了眨眼睛。
  他的口型比划着,没有发出声音:“没事了。”
  看样子好像并无大碍。
  如果我脸上没有划过他的血。
  如果我脸上没有划过他的血,我可能真的会信。
  猩红粘腻而熟悉的血在那一瞬间从我的眼前掉落,顺着我的脸颊轻轻滑出去。
  “薛献!”
  我揽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带。一手撑地很快站了起来。
  “现在不是我,
  “是你要完蛋了。”
  我语气平和,静静注视着女人,面上看不出分毫波澜。
  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我扣住还在发愣地女人的手腕,学着邹程欺负我的样子用力一拧!
  菜刀在空中垂直落下,刀刃砸在地上发出脆响。
  顾不了那么多,我直接把她狠狠一推,推进客厅!
  她的眼神有些呆滞的错愕,估计也想不到向来逆来顺受,任由他们欺凌的我怎么会突然奋起反抗。
  没空去理她,我直接砰一声把门拍上,转身把薛献的一条胳膊搭在身上然后冲下楼去。
  -
  “我没事。”薛献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左手捂着脖子。
  “开什么玩笑!”我整个人都快气炸了,完全不在乎面前的人是谁就一通发脾气,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我揽住他的腰,伸手去招呼出租车。顺便撇开脸去擦眼泪。
  薛献愣了下,随即笑了出来。
  “哭什么,”他脸凑过来,本来虚虚搭在我肩上的手转了个方向过来帮我擦眼泪,“我都没哭。”
  “你别动!”我轻轻拍去他的手,跟他一起上了出租。
  “去市医院
  “行了别哭了。”薛献明显也不太会安慰人的样子。
  我忍着气不去看他:“你坐好。”
  “哎呀,”他的头转了下,还是凑过来:“真不哭了?”
  好不容易调节好的情绪被他一句话搞得轰塌。
  “你凑上来干嘛?”我狼狈地抹着眼泪,语气很冲,“她要把我弄死我无所谓,你过来干嘛?两个人一起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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