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将至(近代现代)——覃柘

分类:2026

作者:覃柘
更新:2026-08-20 18:55:24

  远处站着低头的张潮汀闻言抬起头,看见满嘴漏水,跑过来的孙启栋很快心下了然,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畜生啊!畜生啊!”杨贺的手指颤抖地指向跑远的人,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小半瓶水顾影自怜,“好好的一瓶水就那么被夺取了贞洁,多么可怜啊!”
  刚说完,他就把瓶子毫不留情地扔进旁边垃圾桶。
  “不是可怜它吗?”我笑着。
  “我可怜它,不可怜孙启栋的口水。”
  因为嫌弃孙启栋的口水,杨贺只好叹了口气重新钻进小卖部。
  我在一旁乐得不行。
  “好笑吗?”一道声音划破周遭的寂静蛮横出现。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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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笑吗?”
  即使四个月没见面,那声音我还是一瞬间就能辨别。
  我有些心虚地舔舔干涩的唇角:“挺有意思的。你说呢?”
  本意是想活跃气氛,结果薛献压根不领情,语气毫不客气,一字一句顿道:“我觉得,不、好、笑。”
  尴尬就在一瞬间。
  没由来的,我知道薛献生气了。
  “邹池,来。”杨贺在这时低头撩开帘子出来,手上多了两瓶水,“渴了吧,给你也买了一瓶。”
  空气有那么一丝是凝固的。
  我朝他感谢地笑笑,接过那瓶水。
  “这是?”杨贺很不客气地把薛献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薛献穿着黑色羽绒服,还板着脸,一看就是不好惹的生面孔。
  “我朋友。”我忙不迭解释道。
  “行。”他点点头,也没问薛献是哪来的,看向我,“走吧,我姐还在公交车站等我们。”
  我转头看了眼薛献。
  他还是板着臭脸,一副不想搭理全世界的少爷架子。
  “你先走吧,我朋友难得来找我,我今天就走路回家吧。”权衡利弊后,我还是选了薛献。
  我不好意思地跟杨贺道歉。
  “多大点事。”他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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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付完一个还有个更难对付的。
  我叹了口气,转身对着薛献:“走吧。”
  薛献的眼睛一直盯着杨贺,直到人影不见。
  两人无言走了一段路。
  薛献生气,我只好破冰:“你脖子上的伤好些了吗?”
  他点头,拉下羽绒服的拉链。
  修长的脖子上一道纵向的疤痕犹如蜈蚣爬在上面。
  只要一眼就忘不了,太触目惊心了。
  “你跟张潮汀在一个学校不告诉我?”他拉好领子,气笑了,“怎么,我会把你怎么样?”
  “不是会怎么样,”我试图跟他解释,“我只是觉得,那么点事没必要告诉你。”
  早在四个月前我就下定决心不再去干涉薛献的生活了,我不能逾矩。
  “没必要?邹池?告诉我是没必要的是吗?”他的语气从没有那么尖锐过,像一根钢针,硬生生地把我的心整颗刺穿。
  “薛献,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的问题前文不搭后语,突兀地冒出来。
  他嘴巴张了张却又说不出话来,像是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生硬的问题。
  “可怜我是吗?”我认真地看着他。
  “没有。”这次他脱口而出。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我莫名变得咄咄逼人起来,好像一定要寻求一个答案。
  “是看不惯彭浩他们的作风是吗?”我苦笑起来。
  但没有多久我就否定了这个答案。
  “你不是那么正义感十足的人。”我摇了摇头,“之前也没见你出手帮过我。”
  他的呼吸起伏明显,可我看不清他的脸。
  十二月底,电瓶车飞驰而过的风划在脸上生疼。
  我只能盯着他的衣领,企图偷过厚重的羽绒服再次窥见那道疤痕。
  为什么要来找我呢?要是又出什么事怎么办?
  他这样的人,本应该相安无事才好。
  人总是心口不一,说出来的话不逊于钝刀剜肉。
  下定了决心,我开口。
  “之前彭浩那个故事有跟你讲完吗?”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薛献离我远远的,只好自爆家门,想把他吓远一点。
  就算他怕我,骂我,这辈子跟我老死不相往来都好,只要不再受伤。
  “我跟你讲吧。”我喝了口杨贺送的水。
  “我妈精神状态很差,不亚于神经病。而我爸是赌鬼,也是酒鬼,是家暴男,”我扯了扯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轻松,“我哥是小偷,偷过彭浩的钱。”
  “我们一家人都是疯子。”
  薛献愣了愣,似乎从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是这样。
  半晌,他开口:“那是你家人,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做的。”
  我没顾上他的表情,继续道:“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我自私自利,感情淡薄。你也看到了,彭浩就是我打的。”
  “我跟他们没什么两样,我也是暴力狂,说不定精神也有点什么问题。”说着,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所以彭浩打我很正常,他这叫为民除害。”
  “你看的那个邹池都是假象。”
  “你不知道吗?人是会装的。而我装的尤为像。”
  “你看到的我,只是我想让你看的那一面而已。”
  “别太天真了。”
  字字诛心,刀刀见血。
  薛献不再往前走着,认真地转过来,难得地露出严肃的表情。
  “如果这是真的,我很生气。”
  我心中嗤笑一声,却又呼呼地漏着风,
  “我很生气你那么说自己。”他皱着眉头。
  我蓦地顿在原地回头看他。
  枯叶挂在梧桐枝干上被吹得沙沙作响,薛献的声音沉稳有力。
  “你的出身不是你能决定的,这不是你的错。”
  “你打彭浩是因为他太过分了。或者说是因为我。因为他招惹了我,而你不想把我扯进来,所以你才动的手,对吧。”
  “你不自私自利,你也不性情薄凉。不然你宁愿我在教室里饿死也不会多看我一眼的。”
  “邹池,我都不怕,你到底在躲什么?”
  -
  时间仿佛停住,周遭寂静无声,两人一前一后地顿住,却只是这样看着对方。
  我看着薛献的眼睛。
  那眼里是漆黑深邃的,直直映着一人的身形。
  是倔强又坚韧的,也是不可一世的傲。
  那是薛献。
  沉重的心墙被那灼热的目光硬生生砸出一个窟窿。
  呼吸停滞,只好看着他强行从那个窟窿里蛮横地跨进来。
  我用力眨了眨眼,强行把眼眶的温热压下去。
  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淡淡的白雾萦绕在眼前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我上前去把他拉到靠内的位置,让自己走在外面,“我只是觉得你跟我在一起会出事。”
  薛献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两人慢吞吞地走了一段路。
  我把顾虑和盘托出,而薛献呢?他会怎么想?
  他可能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经我一说,他会不会真的认真开始思考我给他带来的是无穷的隐患?
  担心他是真的,舍不得那么好的朋友也是真的。
  内心焦灼,好像一下子被两股东西强行拉扯着往两个方向去。
  很快我就知道了,一个是客观事实,另一个则是我的私欲。
  了解的那一瞬,我便开始掩盖着把私欲强行扯出来,并在心里生出对自己自私的鄙夷。
  我真是太过分了,居然不盼着别人好。
  薛献忽地开口:“我给你讲个事。”
  听见他的声音,我卷起书包带子的手松开。
  还好还好,起码还愿意跟我讲话。
  心里莫名有些高兴。
  下一刻,理智袭来把这逾矩的思想重重盖住。想什么呢,人家说不定就是想跟你决裂呢。
  即使内心掀起惊涛骇浪,我面上却仍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薛献低头踢着路边的石子:“我爸是大提琴手,他为了钱打算把我妈杀了,而我妈后来发现,把他反杀了,她在法庭上坚持说自己是故意杀人,被枪毙了。”
  短短一句话就讲完了他的身世,宛若一道惊雷将我劈在原地不知动弹。
  信息量太大,荒唐和震惊一时全部涌了上来。
  先不提薛献妈妈把他爸反杀,为什么她一定要坚持说自己是故意杀人呢?
  那薛献怎么办?他才多大就经历了这光怪陆离的事情,双亲纷纷去世,他又怎么活下来?
  气管被灌进冷风,吹得全身冰凉。
  薛献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妈坚持说她故意杀人是因为她从不认可她是我爸妻子的身份。”
  “奇怪吗?”他嗤笑一声,“可是她跟我爸私奔的。”
  “我在其中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从出生起就是不被期待着的,两个人各怀鬼胎才有了我,”他慢吞吞道,“其实我们差不多,毕竟我是两个杀人犯的儿子。”
  他嘴硬说着不在乎,可还是撇过脸去。
  一向坚硬的外壳在这一瞬间化为粉痱掉落。
  难得的,薛献哭了。
  在这段关系中他好像一直都处于稳定情感输出的那一方,每次都尽力开导着我。
  而现在,他却哭了。
  那么久,我好像才真正看透薛献。他像个柔软的襁褓给自己穿上大人的衣服来对待我,再裹上一层尖刺去对抗这个世界的浑浊。
  可孩子终究还是孩子,还是会不理解为什么父母明明没有爱为什么还要生下自己,然后再相继离去,只留他一人。
  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眼泪是轻飘飘的。
  可仅仅一滴就能把我那名叫理智的平静湖泊打破,整个犹如镜子一样四分五裂。
  什么冷静自持,什么保持距离,全部被我抛之脑后。
  眼前和心里,只剩下薛献。
  我冲上前去把他整个抱住,手轻拍着他的背,心里被绞般地滴血:“不说了,我不听了。”
  慌乱地从衣兜里拿出纸巾踮起脚给他轻轻地擦眼泪。
  “没事的,没事的,”我用力抱住他,妄图将体温隔着厚重的衣物传过去。
  薛献接过纸巾,眼眶通红,发出的声音有刚刚哭过的鼻音。
  他的脸就在不远处,一滴泪划过脸颊从下巴掉下来。
  第一次,他说话没有看我:“邹池,我是不是没人要啊?那他们怎么都抛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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