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将至(近代现代)——覃柘

分类:2026

作者:覃柘
更新:2026-08-20 18:55:24

  半个月前,我接到了老同学徐桥新的电话。
  “那个,我们项目组研发了一个新的设备,你要不试试……”他在那边吞咽着口水,“我们可以让你见到薛献!”
  薛献。
  我的爱人。两年前因为车祸去世的爱人。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了下来。
  而这里是徐桥新的体验室。
  “挺好的,很逼真。”我本想冲他笑,可偏偏只能扯出个苦涩的表情。
  “你……还好吧。”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挺好的,你们的研究数据怎么样?”我随口敷衍,撤了个别的话题。
  徐桥新也不好说什么,他对我和薛献的情感本就一知半解,只好轻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在洗手间仔仔细细地搓干净指尖,捧了把水泼到脸上。正对着的镜子中,一个抿唇的男人发梢微湿,一眼就能看出他精神状态不好。
  手撑在台子边缘,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有白烟,也不是冬天。
  本打算随手扯过纸巾胡乱擦擦,视线却停在伸出的右手腕上。
  那上面,静静地挂着黑绳串着的白玉环。
  我有些茫然地把手举在眼前,玉环在柔光下泛着光。
  我之前……有过这个吗?
  两个世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那人的呼吸仿佛就在脸侧,实在是太难分割辩识了。
  徐桥新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看着我在那发愣,上前挥了挥手:“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有。”我收下手。只是心口被凿了个大洞,在呼呼地漏风罢了。
  “哎,我之前有这个手链吗?”我伸出手,企图找到他真实存在的证明。
  徐桥新皱着眉端详片刻后开口:“有的,我记得你那时候都不肯脱下来。”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但我还是默默点了点头,垂眼出门。
  “哦对了,你等会儿去会客室坐一下,有个薛献之前的朋友想要来找你。”徐桥新只是招呼一句,并没有过多解释就急匆匆进了厕所。
  -
  我跟着徐桥新工作室的实习生来到会客室。
  “哥,你要不吃点什么?”小姑娘热情道。
  我摇了摇头,只要了杯白水。
  等她出了门,我才陷入思考。
  薛献之前的朋友?这会是谁?
  徐桥新的实验系统是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基本上就是套了个“精神意识”的壳,除了从一开始就依靠建模特定出现的人或物之外别的都和现实别无二致。
  薛献很少会跟我介绍他的朋友,在荆门他除了跟我在一起也很少跟别的同学来往亲近,两人分别后也没再有过什么共同好友。
  就算是薛献后来好友那又怎么会来见我?我叫不上来与其有关的任何人名字。
  想着的同时,会客室沉重的大门被推开。
  我以为是实习生,起身想要去接水,结果抬眼就看到了那张让人印象深刻的脸。
  那气质不管放哪里都极其出挑,矜贵又随和,尤其是那张巧夺天工的脸,仿佛是被造物主用象牙玉精心雕刻出来的。
  “邹池?”那人开口,顺道撩了一把堪堪到肩的头发。
  我怎么都想不到来找我的居然是在系统里有仅过一面之缘的柏生!
  他穿得随便,灰色卫衣配运动裤,脖子上戴着耳机。
  “你坐。”我又在旁边拉来凳子。
  柏生点头坐在我旁边。
  “今天找你是有正事的。”他倒是一副没见过的我的样子,一本正经地介绍起自己,“我是柏生,松柏的柏,生命的生。”
  “我是薛献在海市的朋友,他家有很多钱你知道吗?”原来是海市出来的,难怪之前看他第一眼就觉得他家世不简单。
  柏生一上来就单刀直路,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点头,不知道这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薛献他生前是The Voice of the World的首席钢琴师,所以资产还算可观,我是他在海市最信得过的朋友,所以……”
  “等等,等等。”我打住他,“薛献资产跟我有什么关系?”
  柏生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徐桥新没跟你说吗?薛献家找到两封信,一封是给你的,还有一封……”
  他顿了顿又接上“是一封类似于遗书的东西,他什么都规划好了,说是把所有的资产划分到你的名下。”
  这么难以置信的消息简直把我的整个人砸蒙了。
  薛献是车祸没错,但这个遗书?
  我忽的想起来之前高中午休的时候薛献总会趴在桌子上写点什么。
  有次被那纸风吹掉,我捡起来无意扫了眼,结果却被吓得一身冷汗。
  是份遗书。
  我问他明明活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写这个。
  薛献收好东西,难得地沉默半天,好一会儿才开口“觉得自己活不过明天了。”
  我当时只觉得是玩笑,没想到这话冥冥之中居然在未来实现,一时不知道该说他深谋远虑还是该骂他乌鸦嘴。
  我拢了拢外套,神色不明,“那走吧。”
  -
  抬眼看向那栋三层的别墅,心里大概有了个数。
  柏生话不多,一起跟来的还有个资产公证人。他穿着挺拔的西装,利索地划开手上的平板向我介绍:“这是薛先生在海市最常住的地方。除了这里,他在海市还有一间公寓,一处双层复式,外省还有两处房产,名下的……”
  “不用说了。”我打断他。这些都是薛献的东西,我并不觉得一张轻飘飘的纸就能把它们全部归咎于我。
  “名下的车,全部都是按薛先生的遗嘱归属于您。”他嘴巴飞快道。
  我闭了闭眼,不再搭理他。
  进了房子,巨大且通透的落地窗毫不吝啬地将阳光倾泻而入,泼泼洒洒地占满了整个客厅。
  气派的钢琴架在旁边,上面甚至还有翻开的琴谱。恍惚间,那个俊朗疏离的人正坐在一侧,指尖在上飞动像一只自由的山雀。
  没有很大的灰尘,估计也是常有人清扫。
  “两年前怎么不找我,现在才说?”我转头看向柏生。
  “最近才找到的信。”说着便把口袋里的信掏出来。他没有跟公证人一样称其为遗嘱,语气像是薛献人在国外,经好友嘱托给我带的信一样。
  陪公证人又清点完财产,柏生把他送走。
  -
  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显得格外冷清。
  我低头看向手中那封信,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两年了,即使只是他留下来的,我也不能控制住情感。像是尘封多年的枯井被人拆封,源泉止不住的一股股漫出来,淹过心脏。
  薄薄的纸,跨过时空,将我和年少的薛献系在一起。
  泪水折射着阳光,啪嗒一声砸在手背,平静的湖水溅起涟漪。
  生怕那纸张落了泪被浸湿,我赶忙从口袋拿出纸巾胡乱擦去眼泪。
  没有过多修饰,他小心翼翼,酌字斟句却又字字诛心。薛献一如往昔赤诚,热烈地告诉着我“不好担心,有人在你身后爱你。”
  心口那豁开的一道裂口被人用文字缝缝补补,仔细地覆上药膏。
  再多的金银,没有这两张薄纸打动人心。
  下了楼,柏生正坐在一侧,完全没有上楼打扰的意思。
  他见了我,起身过来拍拍我的肩,安慰似的闲聊起来。
  “其实很久之前知道你还是六年前薛献刚来海市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徐不慢,“刚过年十五元宵节,他硬是闯过戒备森严的聂家,爬进我房间。”
  “我房间在三楼。刚见他血淋淋的一身就被吓着了,也不知道他找我什么事——”
  六年前的年十五,薛献被“绑”来海市的第十五天。
  一双本用来弹琴的手沾满鲜血,模糊的意识支撑着他爬上别墅三楼,敲开柏生的门。
  这是他在海市唯一的朋友。
  柏生愣了一下,才把人从阳台上拖了进来。又匆匆去找药,把一大箱子药拖进房间。
  其实他深知聂家水深,趟这趟浑水纯粹就是上赶着找死。
  可他这朋友看着快死了。
  “有车吗?借我。”那是薛献从进来到上完药的第一句话。
  柏生那时才十六七岁,比薛献还小一岁,连驾照都没,只有用零花钱攒下来买的一台舍不得开的摩托。
  他本来是想拒绝的,但对上那双血亮的眼睛,话又说不出口。
  “有,不过是摩托。”
  “行,能开就行。”薛献缠好绷带,随便地撕掉棉签包装袋顺手丢进垃圾桶。
  “你去哪里?”
  “荆门。”
  凌晨四点,纸醉金迷的海市还亮着绚烂夺目的灯光,相较而言郊区则显得冷冷清清,萧瑟不已。
  定睛一看,空无一车的车道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附身趴在摩托上,带着手套拧着的手把几乎快擦出火星子。
  带着头盔的薛献听不见身旁的声音,只有风灌过衣衫。白色的一抹在黑夜中极其出挑。
  身后的豪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出来,本想打开车窗叫他几句,但很快柏生的声音被风撕裂。
  “我操他大爷!”柏生难得爆了句粗口,傲气的脸上没有了矜持。他手往前面的车背使劲拍着,冲前面的司机喊:“再快点!”
  可是无论怎么加速,那个白衣少年好似永远快他们一步,像是捉不到的一阵风。
  “真是个疯子。”柏生关了车窗,眼睛盯着死命向前的薛献。
  -
  我愣了半天,嘴巴张了张却又说不出话来。
  “他真是个疯子。”柏生回想起来还是咬牙切齿。
  薛献从海市开了两天一夜,硬生生是甩开聂家人重新跑回荆门。
  “你应该记得十七晚上有人用石子砸你家窗。”
  这话把我的回忆突然搭上,像切断了许久的电路重新被接上。电流酥麻地流过全身,四肢变得冰凉。
  刚过了春节,开学第一天,我想着薛献就算要走,也要回学校办完手续吧,说不定他今天会回来。
  现实容易把人打得满地找牙,尤其是对我。
  一整天。薛献一整天都没出现过。他像是来去匆匆的旅人,只是顺便在荆门歇歇脚而已。
  也只是顺便跟我谈个恋爱罢了。
  “你那个窗有点问题!你自己看着点!”女人在门口的嗓音也极具穿透性,即使人在门口,声音拐着弯地溜了进来。
  很快,门口传来重重地关门声,就连窗户都颤抖着发出哀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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