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将至(近代现代)——覃柘

分类:2026

作者:覃柘
更新:2026-08-20 18:55:24

  慌乱间手肘碰掉桌上的笔,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完蛋了。
  不说失了礼数,薛献肯定认出我来了。
  借着捡笔的机会,我把头沉沉地低着,血液强行倒流回大脑,定了定神才伸手去够那摔得有些远的笔。
  怎么会被撞见呢?我满脑子全是被人发现秘密的羞耻。
  “咔嚓。”
  鞋子碾过笔壳发出清脆的裂声。
  还没看清那脚的主人,下一秒,桌子被人撞歪,来不及躲避的我被硬生生撞到地上。
  哄闹的教室倏地收了音,只剩下脑子里嗡嗡的轰鸣。
  “嘶。”
  指尖穿来钻心的疼,与地面强烈的摩擦和被人重重踩在脚下的疼痛随即满了上来。
  模糊间,那人没有停下,而是慌乱地跑走了。
  动了动手,还好只是皮肉伤,骨头没被折断。我单手撑着地,甩了甩被踩的手,起身移好桌子,颤抖着捡起了地上的碎片,迈步走向垃圾桶。
  像是看我没事,原来断掉的吵闹重新又续上
  。
  坐回原位,眼睛盯着手掌,指头用力伸了伸。
  痛吗?很痛。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就算老师要追究起来又有什么用呢?罚他扫地?罚他抄写?而我呢?又能有什么受益的呢?搞不好还要请家长,换来一顿毒打。
  抬头扫过四周,一个脑袋忽的缩了进去。
  同桌的女生偷偷递过来一张纸,小声道:“是孔涛宇。这纸擦擦手吧。”
  我朝她笑笑,拒绝了纸。
  孔涛宇。昨天让我帮他值日的那个。
  -
  夏天的雨总是闷热得让人烦躁,像是被塞进热水壶,怎么都呼吸不到清新的空气。
  打了铃,教室里的人鱼贯而出。
  拿着扫把的彭浩往这边看过来,我抬手伸出了下午刚被孔涛宇踩过的手。
  半晌,那黏在身上的眼神不见了。
  解脱般地呼出一口气,脚边的雨水溅起水花。
  同学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刚撑开伞,一道人影甩着手上的水过来。
  我顿住脚步,目光不在意似的看向灰蒙蒙的天,全神集中在耳朵。
  大雨横斜着闪出银光,像刺一样砸在水泥地面。
  “走了。”那声音打了个招呼,动作麻利地撑起伞,背着书包走向雨中。
  等他走的远了些,我这才偷偷跟了上去,心里默念“我才没有跟着他,我只是顺路。”
  大雨让整个世界都着急了起来,行人匆匆,无人在意景色,脚踏进水滩时连带起一溜的雨珠。
  雨伞整个将视线遮盖,只留下前面那人时起时落的后脚跟。
  埋头走着。
  突然,那脚步顿下来,鞋尖朝我。
  被……被发现了?
  心脏在胸腔里噗噗地跳着,随着脚步的频率一下一下地跳动。
  一只漂亮的手轻拨开一直低着的伞,那张白天还像太阳似的脸没了表情,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模样:“同学,你在跟我吗?”
  呼吸一瞬间屏住,脑子里叫嚣着“我有病吗?干嘛跟着他啊。”
  “没……没有。”我的气势明显不如他的强,渗雨的伞扛不住瓢泼大雨,头发被打湿,一缕缕地趴在额前。
  薛献又露出那抹熟悉的笑:“是吗?”说着就放下了我的伞檐。
  只是……
  他跨上了台阶。
  台阶?
  我有些发愣。我们那片小区除了楼栋里哪来的台阶?
  把伞端正,面前的人有些好笑地看向我。仰起头,他的后面俨然是一个钢琴辅导机构。
  难怪。
  我突然懂了他那句有着戏谑的“是吗?”
  真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脸忽地烧起来,低下头不去看他。
  薛献没搭理我,径自走进了机构。
  我只好收了伞,躲在屋檐下。
  跟人不要紧,被发现了也不要紧,可是………
  这是哪啊?
  “啪嗒。”水滴一下子落在我的手臂,拉出老长一道印子。
  深呼吸后我重新环顾四周,大街上车水马龙,没有人注意到茫然失措的我。
  小学离家有一段距离,少说也要走半小时。从入学起,我的路线永远固定,没有丝毫偏差,以至于我在荆门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居然连路都分不清。
  我也想回家啊,只是谁能告诉我一下路怎么走啊!这片我连路都不认识,更别说人了。向别人借电话也不敢,只好跟个木头一样定在原地,等着薛献能发发善心来把我领回去。
  回想起他的笑,我莫名觉得等薛献发善心几乎就是死路一条。毕竟是自己有毛病不看路,非跟着人家走。说不定人家在心里还觉得自己是什么变态呢。
  我有些崩溃地蹲下,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自讨苦吃。
  要不进去找人问问路?还没开口,脑袋里已经瞬间能脑补出那人厌恶的神情。
  “啪嗒。”又是一滴水。
  这雨完全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还闪起骇人的闪电伴随着震耳的雷声。
  我往里缩了缩,尽量不让自己淋湿。
  忽然,旁边伸出来一只握住纸杯的手,一道声音传过来:“进来避避雨吧。”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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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来避避雨吧。”
  我怔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迷迷糊糊地,我被“请”进了琴行。
  像是看我还呆着,那人笑着道:“你不用担心,这是我姑姑开的。”
  “这雨很快就停了,你等等吧。”
  对着干净的地面,一双被泥水溅脏的运动鞋往里面缩了缩。
  手上的水还温热,身旁的人也没多说话,低着头像是在摆弄着什么一样。
  “喵—”
  一声猫叫打散面前氤氲的水汽。
  我眨了眨眼,回过神来转向那人。
  “谢谢你。”
  一层的会客厅除了他没有别人,一句话孤零零地直挂在凝住的空气中。
  是不是太晚了?好像有些尴尬。
  握住纸杯的指尖蜷缩起来,像是要躲进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他的唇角好像一直挂着笑,闻言勾地很明显了些:“没事。”
  “啧,你这家伙怎么养不熟啊。”
  视线下移,一只黑色的小猫被捏住一只爪子,滋着牙冲着他。
  黑色的小猫。
  呼吸有些急促。总不能那么巧吧?
  定睛细看,它被捏住的左前爪是与毛色不相符的白。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猫是我捡的,但我不太会照顾它。”男孩子看着跟我差不多大,却一副君子润如玉的长相,让人看着很舒服。“你知道怎么办吗?”说着看向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我……”我也没想到兜兜转转还能再遇到它。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直接告诉人家这是被我妈扔出来的?那别人会怎么看我?连带着觉得我是个虐待动物的疯子吧。
  “没事,不会也没事。”没等到我回答,他递过来一个台阶。他脾气很好,被小猫咬了也不恼,只是轻轻拍了拍它的脸跟它说话:“就你这牙齿都没长齐还来咬我?”
  语气听着格外亲昵,还带这些熟悉。
  说着还认真起来“怎么不见你咬陈弭?”像是想到什么,还自顾自地乐,轻拍着猫的后背,“你就怕他会骂你……”
  笑容很快沉下去,带着股自嘲。他摸了摸它的头:“也对,人家早把你忘了。”
  “早把你忘了。”
  再眼挫的人都能发觉气氛不对,本来不愿搭话的我只好硬着头皮打破这奇怪的氛围。
  “那个,能给我摸摸吗?”怕被拒绝,还补上一句,“它之前是我家的。”
  它之前是我家的,哪怕只有一晚上,它依旧是我的亲人。
  本来低着头的人这才又回到之前那副温润的模样:“是吗?那好巧啊。”
  熟悉的感觉涌上来,我这才想起来,是他。那天喂猫条的人。
  他没有责问我为什么把猫扔在那,也没有把猫抱远,只是说:“好巧啊。”
  摸到和原来不同的顺滑的毛时我知道,它没有跟错人,被养的很好。
  “你还要它吗?”男孩子盯着猫,没有移开目光。
  还要它吗?
  深吸一口气,我强扯出苦笑:“算了吧,跟着你日子或许还好过点。”
  这话说的没错,甚至还算是委婉的了。
  “没事,就当是你交给我寄养吧,我帮你养。”他像是看出了我处境的窘迫,善解人意道,“它很喜欢你,有空来看看它就行。”
  不知道是不是被空调吹傻了,我的身子僵住,手有些发抖地摸着猫:“你……你是说……”
  “嗯,那你同意吗?”他语调没变,朝我鼓励地笑笑。
  “那真是麻烦了……”没想到我还能遇到这样从天而降的惊喜。
  “我回来常看它的。这样,你给我留个名字,”我有些激动道,“我叫邹池。”
  他抽过前台的纸笔,递给我一张纸片,上面有电话和名字。
  “张潮汀,我名字。”
  -
  “你要等你朋友吗?”张潮汀看了眼楼梯,“钢琴课还有一会儿就结束了。”
  望向门口已经小了些的雨,我想起薛献,摇了摇头,“算了吧。”
  “那个,你还记得你在哪儿捡的猫吗?能告诉我怎么走吗?”我有些尴尬地抿唇。
  他像是有些意外我能走错,但还是起身出门给我指了条路:“一直直走直走,看到药房的时候左拐直走,看到花店的时候再过马路,再直走就到了。有点远,你注意点。”
  我点点头,努力记住了他说的话。
  -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做到的。
  就好比说让一个人去记住路线。
  直走直走左拐……呃……然后是什么?
  右拐?左拐还是右拐?
  我盯着面前的高楼顿时有些牙疼。
  这又是哪?
  散落着的民楼好像都长一个样,灰墙平顶。
  早知道就不跟着薛献,早点回家了。我懊悔地顿在原地,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原路返回。
  夜色阑珊分不清方向,辨不出时间。
  刚下了雨,青草裹挟泥土的气味搅散在空气中。飞虫萦绕,天色暗沉,有些人家已经点起了电灯。
  而我,还被困在这胡同里无头苍蝇地乱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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