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携玉龙为君死（穿越重生）——桃桃追年

　　宁玉裹得极厚，脸颊被大氅的细绒掩着，身旁围着三头狼，嘴唇与指甲却仍被寒气冻得发紫。他抬起头，眼中的情绪褪去，化为唇边散出的一团白雾。
　　晏隼脱去兽皮短髦，往他头上一套，把人抱上马背：“你身体太差，不该出来。”
　　此言不假，宁玉的伤尚未痊愈，手腕又痒得厉害。方才趁晏隼套羊时，他偷偷抓了半天，这会儿只能将手缩进短髦里，敷衍地答道：“知道了。”
　　晏隼看他片刻，蹙眉道：“手伸出来。”
　　宁玉警惕道：“你想做什么？该回去了，他们已经走了。”
　　话音未落，晏隼一把掀起短髦，将它套到他头上，再翻过宁玉的右手。那处伤口早已结疤，周围几道抓痕却隐约泛着血色。宁玉双臂伸着，眼睛被蒙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本能地后仰。
　　灰狼叼住他的衣摆，晏隼抻直短髦，一扯套绳，将那双手牢牢系在自己腰后，道：“不许再抓了。”
　　他一夹马腹，越过颠簸的山丘。羊没套几只，套绳却有了别的用途，宁玉被晏隼抱在怀中，不得不把头贴在他的颈侧。晏隼的怀抱温暖，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下清晰地跳动着。风声呼啸而过，过了很久，宁玉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晏隼。”
　　晏隼没有回应，但宁玉知道他在听。
　　宁玉说：“当年那句话非我本意。”
　　他说得不清不楚，但二人都心知肚明。马绳骤然勒紧，晏隼呼吸急促，胸膛微微起伏，而宁玉抬起头，面色疲惫：“如果当年没有遇见李容棣，你应该能顺利离开上京，如果在岭安带兵的人是我，你或许不会中箭，时至今日，你的恨全因我而起，但大周与契丹结怨多年，我犯过最大的错，就是不该赔上百姓的命——唔！”
　　晏隼按住他的后颈，迫切地咬上他的唇，强行堵去后半句话。这个吻激烈而迫切，扫过宁玉每一处口腔，饮鸩止渴般索求着他的温度，像是要夺走所有情绪。
　　唇分之际，二人额头相抵，晏隼的手指紧扣在他颈后，关节泛白，几乎快要失控：“你道什么歉？凭什么向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道歉？把当年意气风发的谢宁玉还回来，再握一次刀，朝我心口捅下去啊！你在岭安守城时射倒多少人，杀了女真和契丹多少兵，怎么现在反倒学会低头了？”
　　白雾在两人之间弥散，宁玉贴着他的鼻尖，竟有刹那的恍惚，晏隼攥着他的锁骨，声音陡然拔高，“拿出你拒绝冯灵芝、逼我回拜布尔察罕的气势来！谢宁玉，你不是无所不能吗？”
　　原来他那天都听见了。
　　宁玉静了一瞬，道：“我拿不起弓了。”
　　他又茫然着说，“晏隼，灵芝已经死了，在城破的第一日，北巷的巷口，所以老头才执意要把嫁妆送回岭安……我忘了，老头也死了，谢府没有人了。”
　　再次重逢时，晏隼带着满腔仇恨，仍站在五年前的上京城门外等他，可世事无常，宁玉背负着名为宿命的枷锁，独自往前走了太久。护城战是扭转因果的最后节点，也是晏隼拼尽全力、打下无数胜仗后换来的唯一一次交集。
　　但他想找的人却不在了。
　　苍茫雪原，天与地融成一色，晏隼按着他的颈侧，五指开始发抖。
　　阳光十分温暖，宁玉却能感觉到几滴温热的水痕淌过脸颊，顺着脖颈一路滑落，他仰起头，轻声道：“一报还一报，来大漠的路上，我或许已经释怀了，我以为这是你想要的结局。”
　　晏隼解开套绳，将他冰冷的手塞进自己怀里，宁玉摸着腹肌，被那温度烫得一抖，又听他说：“不是。”
　　四目相对，晏隼双眼通红，道，“你不能释怀，因为我这辈子都不会释怀，宁玉，就凭你在质子馆为我挡的那一箭，你就必须留在我身边，生生世世。”
　　黑马冲出厚雪，奔向营帐，黑狼叼来白帛，催促他换药。宁玉坐在案前，注意到晏隼始终喘着粗气，手指颤抖，情绪久久不能平息。他顿了顿，问道：“为什么哭？”
　　晏隼扯下白帛，敛着蓝眸，语气克制：“你看错了。”
　　隔壁传来阿幕尔和小坛的打闹声，宁玉一手撑着下巴，在案下轻轻踢了他一脚，道：“过来点。”
　　几头狼跑到他身边，黑曜石般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帐外的雪似乎又开始下了，簌簌压着枯枝，衬得帐内愈发寂静，晏隼没有动，宁玉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无言地看着对方。
　　良久，晏隼饮尽壶中剩余的奶酒，推开狼头，往他身边挪了几寸。
　　宁玉拽住他没有受伤的耳朵，摸了摸，低声道：“殿下，别哭了。”


第95章 雪如眠
　　晏隼全身僵硬，蓝眸中闪动着复杂的情绪。片刻后，他用拇指摁住宁玉的下唇，强硬而用力地吻了上去。舌尖相触，纠缠着彼此的呼吸，宁玉气息紊乱，身体向后倾倒，晏隼却一把揽住他的腰，深深含住他的唇。
　　“在你跟李羲言来质子馆之前，我就见过你了。”他低声道，“殿试那日，付霖在朱雀门外求见太子，我当时就在御道上看着你，谢宁玉，你怎么能什么都不记得？”
　　听到这话，宁玉怔了怔，脑海中隐约浮现出前世模糊的记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当年殿试刚结束，他走出朱雀门，恰好碰见前来求见李灏的掌事。那人说质子馆矛盾频出，夫子们难以照顾周全，便想把这烫手山芋甩给东宫。
　　后来发生什么了？
　　“阿隼，羊被我宰了，出来扒皮！”
　　阿幕尔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晏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想更进一步的冲动：“衣服穿好，待在里面，别出来。”
　　宁玉还想再问，他却拿起榻边的匕首，掀开帐帘，和阿幕尔交谈几句。两头羊倒在雪里，脖颈殷红，已经断了气。
　　晏隼蹲下身，熟练地放血剥皮，他小臂的肌肉线条隆起，随着每一次用力而绷紧，宁玉裹紧大髦，正要走出帐门，视线却停在他手中的匕首上。
　　这把匕首线条利落，锋刃冷峻，在雪中泛着寒意，柄部却被镶上一枚微光流转的美玉。
　　那是他当年拔箭时咬过的匕首，在上京城外，宁玉亲手将它送入晏隼的胸口。
　　小坛搬来干柴，阿幕尔用铁签穿过羊颈，与晏隼合力抬上烤架。柴火生起，火星跳动，小坛时不时看向营帐，似乎想叫宁玉出来，晏隼对他说了几句话，利落地转动铁架，割开羊腿。
　　营帐后方，宁玉五指收拢，紧紧抓着帐帘，却始终没有走出去。他垂着眸，凝视那人的背影，心头滋长出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我在契丹的这五年怎么过的吗？
　　——谢宁玉，每个日夜我都在想你，想你不要的玉佩，舍弃的匕首，和亲手对我做过的事。
　　是恨还是爱？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谁又有资格先放下？两人对视，晏隼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他收起匕首，手指在玉珠上摩挲片刻，不再多言。
　　几个时辰后，肉香远远飘来，小坛倒酒，阿幕尔将烤好的羊搬进营帐，大言不惭道：“恭祝三皇子大获全胜，在上京打了一场漂亮仗。”
　　宁玉懒得理他，晏隼在案下踩他一脚，用匕首切肉，分给宁玉。觥筹交错间，一只羊被四人吃得干干净净，小坛喝得两眼发直，阿幕尔更是三种语言打架，满嘴胡话地搂着人走了。
　　明月挂上天际，夜色下的大漠笼着一地银霜，沉静而寂寥。晏隼坐在案边，指节抵着眉心，许久没有动，全场唯一没有喝酒的宁玉道：“我来收拾吧。”
　　晏隼挥挥手，起身收拾残局，没过多久，隔壁响起闷哼声，紧随其后的是少年的呻吟。晏隼猛踹营帐一脚，火大道：“小点声！”
　　隔壁的动静收敛不少，晏隼打了几桶水，匀出大半烧开，倒入木桶，示意宁玉擦洗身体。随后他又走出营帐，用仅剩的冷水往头上一浇。
　　寒冬腊月，那水冰冷刺骨，一串串水珠顺着他精壮的背肌滚落，在雪地里结成寒霜，但他像是察觉不到寒意般抖去水珠，草草擦拭长发。
　　月光皎洁，银辉映出他若隐若现的身影，宁玉趴在木桶边，看着那道剪影弯下腰，露出左肩狰狞的疤痕。三头野狼立在雪丘之巅，垂着尾尖，看起来威风凛凛，而帐中的宁玉散开黑发，盯着墙上的刀，忽然想起在多年前的质子馆，男孩蜻蜓点水般的浅吻。
　　那时他说什么？我喜欢你，我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十八岁的晏隼没有食言，确实把他留在了身边。
　　宁玉闭上双眼，半张脸浸没在热水中，开始回想前世的记忆。隔壁的动静断断续续，始终没停，细碎的雪声响起，晏隼走了进来，蹙眉看他许久，把看似睡着的人抱出木桶。
　　水淅淅沥沥地滴着，隔着一层里裤，宁玉能明显感觉到他硬了，然而晏隼只是把他放在腿上，用毛巾包住发梢，再轻手轻脚地擦干水珠。做完这些，他掀开狐褥，从背后环住宁玉的腰，胯间顶着，合眼歇下。
　　狐褥很软，背后的怀抱也很暖和，宁玉眼皮上下打架，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三头狼守在门口，绿幽幽的眸子盯着药柜，见状，晏隼只得重新爬了起来，俯着身，单膝跪在榻边，为宁玉受伤的手上药。
　　夜色深沉，隔壁不知何时静了下来，而他体内的躁动也渐渐平息。
　　狐褥里的人垂着睫毛，神情安宁，一呼一吸都轻轻勾着他的心。晏隼静静看他良久，吻了吻那张唇，再次睡下。
　　或许是今日见到阿幕尔的缘故，他久违地做了一个梦。梦中，阿幕尔和他大打出手，双双被带到御街领罚。
　　朱雀门巍然矗立，层层宫墙间，大臣们议论着殿试，对质子视而不见：“听说皇上新点的状元姓鲁，叫鲁泉，殿试时把范相弹劾了一遍，你是没看到，范居庭脸都绿了。那榜眼苏韦长得倒是老实，文章也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探花呢？”
　　“新晋的探花郎是谢司徒的外孙，今年刚满十八，相貌端正，嘴皮子也利索，听说太子有意招揽他，特地做了茶局等着……”
　　听到他们谈及太子，付霖拦在两名官员面前，道：“各位大人，下官是学馆外舍的掌事，有事求见太子殿下。”
　　两名官员对视一眼，摆摆手：“去去去，殿试刚结束，太子没工夫管质子馆的事，你去上报礼部。”
　　他们说完便走远了，付霖转过身，拿出戒尺，找人宣泄：“真是晦气，跪下，手伸出来。”
　　晏隼满眼警惕地看向他，而阿幕尔眼角带伤，不屑地啐了一口：“狗仗人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