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携玉龙为君死（穿越重生）——桃桃追年

　　宁玉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侍女前来叩门，柔声道：“公子，府医来了，司徒大人也醒转了，梁伯说您手上有伤，还是尽快包扎为好。”
　　宁玉起身，随她离去，屋内顿时恢复了安静，铜炉里安神香缭绕，袅袅升起一缕轻烟。晏隼坐在案边，毛躁地捏着那只小瓷杯。茶水早已见底，案前还留着属于宁玉的气息，他静坐片刻，像是无法忍受逐渐冷却的余温，用衣袖擦去残留的水渍。
　　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声，谢觉站在风口，和宁玉交谈几句，又吩咐梁伯开始打点嫁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谢府点起明灯，小厮们来回奔走了好几趟，把东西裹得严严实实。
　　从天黑到天亮，人们陆续离开，宁玉手上缠着白帛，就这么在堂前坐了一夜。卯时，天边泛起鱼肚白，黄成匆匆回府，说道：“谢大人，六爷说马上就到。”
　　宁玉道：“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黄成垂着双手，有些紧张：“那个蛮子昨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是我碍事了吗？”
　　宁玉打断他：“没事。”
　　想到红绡院发生的事，黄成睁大双眼，突然明白过来：“他就是海那如说的那个人对不对，你还惦记着他，当年没舍得下死手，大周和契丹议和，你根本不是要去岭安，而是——唔唔！”
　　宁玉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别告诉任何人，知道吗？老头现在没工夫想这些，让他好好度过这个十月。”
　　黄成眼中复杂，忙不迭地点头，宁玉松手：“去后院待着，不要和契丹人正面起冲突。”
　　黄成一步三回头，许久才离开。深秋的阳光冷冽，影影绰绰映着枯枝，宁玉站起身，吐出一口长气，推开正殿大门。烛火摇曳，堂前供着谢泽婉的灵位，画像上的女子容貌旖丽，双眸清澈。
　　一抹红纹倾泻而下，他跪在紫檀木案前，伸手取下玉龙。寒光流转，鳞纹在鞘身浮动，他低下头，用额心抵着刀刃，静静道：“对不起。”
　　没有人回应他，国破山河在，宁玉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向大周、上京，还是某个特定的人忏悔，但在临走前，他只想沉默地握着那把刀，向谢泽婉道一声再见。
　　背后传来脚步声，来者低低道：“整整一年，从春到冬，在岭安的三百多个日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可我总是来晚一步……小玉，是我做错了，若我当初不同意你回上京，灵芝或许不会死，你也不用走到这一步。”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宁玉垂眸，抚过玉龙的刀柄，“如果是你，你也会选择回来的，你知道灵芝生前说过什么吗？她说无论宿命与否，你和我都是一样的人。六哥，我还记得学馆最后的考题是中庸，你当时写了‘虽千万人，吾往矣’，那年我十五岁，看完后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被点透了，如今再看，守住上京也好，留在岭安也罢，总要有一个人来平定这场战乱。”
　　李卿云的五指发抖，嗓音艰涩：“你先起来，你是七殿下，是我的亲弟弟，我当初不该……不该对你……不，小玉，没有人希望看到大周落败，你不该一个人承受这些。”
　　他很痛苦。
　　宁玉合起刀鞘，双手缠着白帛，以单膝跪地的姿势将玉龙呈给他，郑重道：“前世没有契丹人来攻城，也没有耶律隼来议和，事已至此，无论是太师谢宁玉，还是七皇子李宁玉都有责任。六哥，我带不走这把刀，若我能从契丹活着回来，再让我为大周献一份力吧。”
　　话音刚落，李卿云紧紧抱住他，将头埋在他颈侧。怀里的人很瘦，瘦到他甚至不敢多用一分力：“不，我会去契丹找你的，宁玉，等着我。”
　　他低下头，寻着那张唇吻去，舌尖掠过齿间，将体温慢慢渡来，这个吻冰凉而酸涩，贯穿了长达一年的思念，将宁玉钉在原地。他闭着眼，张唇回应李卿云，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道冷漠的男声：“叙完旧了吗？”


第86章 山河在
　　宁玉侧过头，抹去唇角的涎水，没有看他。李卿云眼中的柔意尽数退去，右手抓着玉龙，起身道：“当年他替你出头，冒险把你从质子馆带走，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
　　晏隼双手抱胸，冷笑一声：“那我应该感恩戴德了？看清楚点，是你们汉人在中原之战先要求割城送质的，契丹现在做的一切，和当年的大周没什么两样。”
　　李卿云道：“你……！”
　　宁玉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见状，李卿云压下这口气，在他耳畔落下一个吻，低声道：“这把刀永远为你留着，六哥也永远是你的，小玉，珍重。”
　　他伸出拇指，轻轻贴着宁玉的手，“答应我，要活着。”
　　心中有块很酸、很软的部分化了，宁玉勾住李卿云的手指，应道：“好。”
　　李卿云想摸他的头，晏隼却大步走来，把宁玉往后一拽：“走。”
　　见他面色不善，宁玉便顺势起身，一边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一边回头对李卿云笑了笑。这一眼仿佛回到两人在学馆初识的那天，那时的宁玉年纪尚小，总是不怀好意地憋着笑，但眼前的人唇带笑意，眼底却无比沉重。
　　正殿中央，李卿云鼻腔酸涩，眼眶不断发胀。他单膝跪着，死死握住玉龙的刀柄，却无法压抑排山倒海般的感情。
　　门还是关上了，泪断了线，在绒毯上洇开几滴水迹，他用手背抵着双眼，哽咽道：“小玉……是六哥对不起你……”
　　啪嗒。
　　乌云笼着天光，一场小雨来得淅淅沥沥，灯熄着，谢府众人仍在睡，晏隼拉着宁玉穿过长廊，始终沉默不语。两匹骏马在府外等着，他把宁玉往外一推，对突勒格抬抬下巴，用契丹语问道：“约书？”
　　突勒格道：“约书在我这里，玉玺盖过了，但赫连将军很不满意，说大汗要的是十座城，让你把少的打回来。”
　　晏隼不答，上马，把宁玉圈在怀中，一夹马腹。
　　没有告别，血腥气被薄雾掩着，整座上京迷蒙在细雨中。谢府高门容驷，庄严屹立，熟悉的白墙黑瓦在宁玉的眼中化为一个小点，继而消失不见。
　　骏马一路疾驰，畅通无阻，突勒格对守城的官兵举起腰牌。北门缓缓打开，城墙下，马匹打着响鼻，数千名骑兵摩肩接踵。见他们来了，几名契丹兵眯眼看着宁玉，舔了舔唇，大声说了几句话，晏隼对为首之人招招手，那人迎面走来，却狠狠挨了他一拳，鼻血长流。
　　宁玉听不懂契丹语，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片刻后，骑兵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道，赫连坐在马背上，肩负巨弓，面带刀疤，左侧脸颊覆着一只兽皮眼罩，居高临下道：“谢太师，不，应该说是七殿下，真是别来无恙啊。”
　　宁玉讽刺道：“眼罩不错，很衬你的疤。”
　　赫连把他拽下马，示意随从捆住他的双手，再蹲下身，盯着他道：“你知道我脸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去年十月，我率兵打岭安，被李卿云用银枪挑了一记，这么多年过去，汉人还是一群庸碌，只有你和他能在这张脸上留下痕迹，你说，要是李卿云知道他的亲弟弟要北上做质，会不会后悔当年没把我摁死在岭安？”
　　那道刀疤狰狞骇人，从眉骨斜斩到颧骨，直接让他破了相。宁玉被按在地上，左脸抵着粗糙的石子，却当着晏隼的面笑了笑，道：“是啊，汉人有句话叫养虎为患，我也很后悔没早点杀了你弟弟。”
　　“你最好过几天还能有力气挑衅我。”赫连面色一沉，抓起他的黑发，戾气十足道，“来人，把他关起来。”
　　一名契丹士兵上前，将宁玉押上囚车，落锁。囚车以粗木制成，窗栏狭窄，铁链沉重，几乎不可能逃脱。宁玉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却见晏隼站在车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阿隼，走。”
　　赫连掉转马头，奔向队首，晏隼看他一眼，终究还是没有说话。尘土翻卷，军队开始行进，车轮碾过石子，囚车一晃一晃的，震得宁玉的脊背生疼。他靠着木栏，将被绑的双手搁在膝上，从窗栏中观察着兵卒的布阵。
　　没有马车，没有补给，士兵装束单薄，连粮草都寥寥无几，宁玉很难想象这样一支队伍是如何跨越岚岭的。是仇恨吗？还是不甘？契丹为了洗去当年在中原之战受到的耻辱，究竟做了多少准备？
　　他闭上眼，重重靠着囚车，吐出一口长气。
　　即使他不了解契丹，也清楚大周看似繁华，其实早就烂透了——守兵混吃等死，官员尸位素餐，李珩无人可用，范居庭死后，朝廷甚至连个能主事的大臣都没有。城破是必然的结果，甚至在多年前就有迹象，哪怕他今日能守住上京，三年、五年，或是十年后也守不住其他城池。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停了，马车行驶在一条荒无人烟的官道上。外头扔进来两只馍，宁玉睁开眼，外袍湿透，只觉得寒意从衣缝慢慢渗了进来。一名不怀好意的契丹兵抓着木杆，上下打量他，操着生硬的汉话道：“几岁了？”
　　宁玉拿起馍，边吃边道：“给我点水。”
　　契丹兵递来一只粗布水壶，宁玉仰头喝了一口，却被烈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围在囚车前的几名士兵哄笑不止，方才那人舔着唇，看着他湿透的外衣，把手伸进木栏：“你回答，我给你盛水喝。”
　　宁玉道：“二十三。”
　　趁着接过水壶的空档，契丹兵顺势摸上他的手背，道：“比耶律隼大五岁，长得倒是显小……开过苞没有，他上过你几次？”
　　宁玉抬眸，笑了起来，对他勾勾手指：“你过来点，我只告诉你。”
　　其余几人没有听懂，他却迫不及待地贴着木杆，把两只手都伸了进来。宁玉挪到契丹兵面前，低着头，黑发散乱，露出一段冷白的后颈。他的手腕很细，侧身瘦薄，腰线隐没在濡湿的单衣中，看得蛮子心头泛痒，胯间硬得难受，止不住地说：“好宝贝，快把衣服脱了，让我摸摸你的腰，只要你听话，我可以瞒着赫连把你弄出来，养在帐子里……”
　　话音未落，宁玉握住他的手，重重往后一掰。关节断裂的声音响起，众人骇然，而那契丹兵发出杀猪般的哀嚎，托着软垂的右手，满地打滚。
　　宁玉把剩下半张馍丢在他脸上，淡淡道：“我要见耶律隼。”
　　四个时辰后，队伍停止行进，原地休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囚车外，海那如穿着劲装，脸色不太好看：“你还真是不老实啊？手被捆着还能惹出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