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携玉龙为君死（穿越重生）——桃桃追年

　　兰心拿来纸笔和木案，李容棣猛地一挥手，心头冒火：“谢宁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疯了才用这种条件来求他？”
　　木案架在榻上，宁玉以左手执笔，在白宣上留下一道颤抖的墨痕。李羲言沉默不语，单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覆在他指间，借着力道与他一同写下：六爷亲启，上京大乱，速回，岳樊留守，岭安能保则保，难保则弃。
　　两人字迹相仿，均是大开大合，撇捺凌厉。写到最后，几滴血落在宣纸上，洇出星星点点的红，兰心欲言又止：“谢大人，鼻血。”
　　宁玉摇摇头，示意无妨，随手一抹鼻侧。在众人胆战心惊的注视下，他将那信叠了起来，亲手交给李羲言，语气郑重：“四殿下。”
　　李羲言收起信，吩咐道：“管太医，这批药药性太烈，全部换了，阿藏，你去煮安神汤，必须盯着他把药喝完。”
　　做完这些事，宁玉靠着软枕，疲惫地闭上双眼。帷帐垂落，大殿静谧，李容棣想留下，李羲言却冷声道：“你跟我出来。”
　　二人走出延和宫，李羲言把信递给高岱：“烧了。”
　　高岱怔在原地，犹豫道：“四爷，这……”
　　李羲言沉沉道：“听不懂话？我让你把信烧了。”
　　李容棣的笑容僵在唇边，心里只觉得荒谬：“他方才恨不得跪下来求你，你现在却要把信烧了？都说帝王无情，四哥，今日我算是明白前世为什么会输给你了。”
　　“李容棣，我现在心情很差，你最好少来惹我。”李羲言一把抓住他的领口，面带愠怒，“许胜带了大量人马回京，李卿云一旦弃守边关，女真的兵就能从忽吕古江撕开口子把整个西北全部吞了，战事当头，谁都没有选择，我何尝不想保住岭安和上京！”
　　李容棣冷笑着掰开他的五指，讥讽道：“这些话你该去对他说啊，四哥，不，陛下，你不是当过皇帝吗，怎么这点胆子都没有，甚至不敢驳回一道奏折？”
　　李羲言松开手，转身没入夜色，只留下一句：“他不需要知道。”
　　兄弟二人政见相左，分道扬镳，高岱拿着那封信，如同握着烫手山芋，留也不是，烧也不是。不忍的情绪朝他涌来，转眼却被李羲言的吩咐压了下去，见他犹豫，兰心淡淡一笑，说道：“奴婢帮高公公处理吧，若误了时辰，四爷恐怕会动怒。”
　　高岱皱眉，却见她打了个呼哨，一只飞鸽从天际掠来，稳稳停在她肩头。
　　兰心从容地抽出书信，卷好塞入鸽子前腿，微笑道：“信已经烧了，六爷来与不来，全在一念之间，今日之事，除你我外无人知晓，还请公公放心。”
　　灰鸽远去，载着血书飞向岭安。
　　第三日，雨渐渐小了，战事却依旧焦灼。晌午刚过，御书房派人前来传话，说林、程二将军有要事商议，申时，宁玉喝完药，还没走出延和宫便听到太监们低声讨论：“听说了吗，禁军刚刚传回急报，曹将军在战场上断了一臂，如今命悬一线，上京恐怕不保了呐！”
　　“曹将军在中原之战立下头功，地位丝毫不逊于许胜将军，若他真不行了，朝中还有谁能与那群蛮子抗衡？小禄子，大周难道真的要灭国了吗，我听说永安宫的掌事太监趁着守卫空缺，连夜卷了银子从白虎门逃走，若不是静妃仁慈，这事早该传到皇上耳中了。”
　　两人正谈着，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是谁？”
　　小禄子吓得一哆嗦，回头见是宁玉，急忙跪下道：“见过太师大人，奴才妄议军情，罪该万死！”
　　宁玉面色苍白，问道：“不罚你，方才你说让曹灵断了一臂的人是谁，耶律赫连？”
　　四殿下早已吩咐宫人不得向他提及战事，两名太监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良久，小禄子迫于压力，开口道：“回大人的话，不是耶律赫连，奴才偶然听说那蛮子眼睛完好，也不使弓。”
　　参军已死，若不是赫连，便只剩最后一种可能。
　　——契丹的援军已经到了。
　　曹灵战死，军中无人指挥，前线很快便会全盘崩溃。来不及多想，宁玉披上外衣，腰间佩刀，疾步迈出延和宫。李容棣正要往里走，见状连忙跟上他的脚步，紧锁着眉头：“等等，你伤还没好全，要去哪里？”
　　转角处停着一辆马车，车头镌有王府金印，兰心提着食盒，还没来得及下车，便见宁玉斩断套绳，利落地翻身上马，喝道：“驾！”
　　战马直冲北门而去，不待思考，李容棣揽起缰绳，一夹马腹，头也不回道：“兰心，去通知林、程将军，北门有难，立刻派兵增援！”
　　骏马疾驰如风，接连掠过三重宫门。皇城隐没在身后，宁玉左手紧握缰绳，一路奔向通往北门的坊市。
　　昔日的上京人声鼎沸，繁华热闹，如今长街却空荡无声，只留一片死寂。所有门扉紧闭，狭窄的缝隙间，几只眼睛胆怯地露了出来，似乎在辨认来者的身份。
　　宁玉目不斜视，心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看着眼前的一幕，他想起自己与李卿云初到西北时的情景，那时的岭安满目萧条，街道死气沉沉，百姓面容憔悴，眼神中尽是疲惫与麻木，甚至小孩都在咒骂着李氏治世的不幸。
　　李卿云说得没错，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不想看到上京成为下一个岭安。
　　北门近在眼前，宁玉扯紧缰绳，翻身下马，而跟在后面的李容棣猝然勒马，急促地喊道：“别上城门，兰心去叫援兵了，不用你指挥，太危险了，那是林峰和程绍的职责……谢宁玉，回来！”
　　宁玉踏上石阶，回过头：“九爷，你可以选择回去。”
　　说罢，他径直走上城门，不再看李容棣。李容棣低低骂了句脏话，下马，快步追了上去。
　　北门前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城门被被鲜血浸透，血迹顺着铆钉蜿蜒滴落，将石砖染成暗红。
　　城外厮杀声震天，层层叠叠的兵卒倒下，随即又有新的军士顶上，他们死不瞑目地睁着双眼，胸口插着箭矢或刀枪，倒在泥泞血水中。
　　战鼓急鸣，城墙上，一名男子捂着断臂，嘶声对参军说道：“换军旗……前线收拢，不必纠缠侧翼，一鼓作气先攻破盾兵。”
　　宁玉快步走来，蹲下，见他瞳孔放大，唇色却异常红润，明显是回光返照的征兆。四目相对，曹灵释怀地笑了起来：“谢太师。”
　　参军禀报完军情，宁玉立刻下令更换军旗，并调遣数支队伍整军列阵。绿旗猎猎翻飞，里应外合，皇城军在侧翼终于突出重围，与对手杀得旗鼓相当。战况被拉回平手，曹灵吐出一口长气，缓缓垂下右手，任断臂处的鲜血涌出。
　　人人都知道他大限已至，宁玉蹲下身，与曹灵平视，沉声问道：“曹将军，是谁伤的你？”
　　曹灵的眼神逐渐涣散，费力地说：“是方才从侧翼杀来的那人，他拿着黑戟，一人一马杀穿整支队伍，我断了一臂，才侥幸保下这条命，但其他人都死了，那是我花了二十年，亲手带出来的兵，每个人都死了，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他明明年过四十，眼中却淌下泪来，像个孩童般哽咽道，“谢大人，倘若今日城没破，请让家中妻女为我敛尸。”
　　那话越说越虚，到最后一个字便已气绝，宁玉沉默地跪在他身前，亲手解下腰牌，再替曹灵合上双眼。


第82章 朱砂痣
　　小兵想上前宽慰两句，宁玉却倏然站起身，眸光凌厉，望向侧翼的尽头。
　　千米开外，一名男子有预感般抬起头，他的身形高大，脊背宽阔，肩头肌肉隆起，在寒风中露出紧实而流畅的线条。那件契丹皮毛衣兽纹粗旷，衣角翻起，只堪堪遮住半侧肩膀，随着男子抬起手，一道狰狞的疤痕赫然显现在肩侧。
　　“锵——！！”
　　黑戟劈落，怒吼声震耳欲聋，刹那间，兵卒成片被掀飞，血肉与碎甲在半空迸散。他一扯马绳，如杀神般直冲阵眼，硬生生在守军中撕开一道血路！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守军恐惧地倒退十米，只敢遥遥望着高大身影。男人翻转手腕，任雨水洗刷戟身，在他面前，上京城角血流成渠，尸骸遍地，双方军士泾渭分明，竟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咚！”
　　契丹兵落锤，第一道战鼓敲响。千钧一发之际，禁军及时赶到，城墙下，林峰震开长剑，喝道：“我乃大周车骑将军林峰，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咚！”
　　第二道战鼓挟着冷风倒灌进城门，那契丹人漠然一甩黑戟，缓缓开口：“契丹三皇子，耶律隼——”
　　马匹嘶鸣，兵卒齐齐冲锋，那把戟刃闪着寒光，横扫千军。最后一记战鼓重重落下，林峰倒飞出去，被长戟穿胸而过，活活钉死在城门上，而黑戟的主人活动着脖颈，漫不经心道，“——让谢宁玉出来见我，五年不见，我可没忘记以下犯上的代价。”
　　宁玉抓着石砖，瞳孔缩小，看着晏隼如割草般砍下守军的头颅。穆平一语成谶，只是因为他的一己私心，当年蜷在他脚边的男孩迅速拔高、长大，最终化作名副其实的契丹悍将。
　　敌国质子，统帅千军，前世与李卿云交过手，他在岭安时就该想到的。
　　宁玉不顾李容棣的阻拦，疾步走向墙边，抢过小兵手中的重锤，狠狠往鼓上敲了三记。鼓声响遏行云，如轰鸣般撕裂天际，军旗变动，大周禁军排成两列，按兵不动。厮杀声戛然而止，寂静之中，宁玉左臂发麻，用力到五指颤抖，在城墙上发出一声暴喝：“耶律隼，我就在这里！你要杀就来杀我！”
　　骏马在墙边停下，晏隼拔出长戟，对面的林峰跪倒在地。他缓缓抬眼，终于看清了立在城墙上的身影。
　　宁玉脸色苍白，面容冷峻，胸口不住起伏。
　　“两个熟人。”在瞥到他身旁的李容棣后，晏隼收回视线，眼中没有任何波澜，用契丹语吩咐道，“杀，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契丹兵如海潮般杀来，大周前锋的骑兵首当其冲，瞬间被撞得人仰马翻。咚咚咚，鼓点压抑而沉闷，一下下配合着撞击北门的木桩。眼看城门的铆钉开裂，李容棣一把拽住宁玉，厉声道：“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你是想当活靶子吗！他不会听你说话的！”
　　嗖的一声，飞箭掠来，参军猛然被钉入石墙。天旋地转间，李容棣把宁玉按倒在地，单手撑在他颈边，喘着粗气道：“城要破了，宁玉，清醒一点，跟我回去……谢宁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