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携玉龙为君死（穿越重生）——桃桃追年

　　冯灵芝的瞳孔逐渐散开，唇边却仍挂着一丝笑意：“刚才的话我还没来得及说完，如果没有遇到嘉贵妃，我会死在冯府，如果我在六岁时没有遇见小姐，那世上便不会再有‘冯灵芝’这个人。是小姐给了我活下来的机会，教我认字，教我做人，让我明白什么是家。”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在鼻梁汇成一湾小小的水潭。
　　冯灵芝躺在血泊中，哽咽道，“十一岁那年小姐走了，我曾一度想随她而去，但想到你，想到她逝世前的话，我便执意守着你，打算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叛主是我的命，也是我咎由自取，穆叔早就知道，却始终没有阻止，或许是心怀愧疚，我从未泄露过谢家机密，也一直瞒着你和四爷、九爷、范居庭的纠葛。当李尘煦提出要见我，我想过尽早回岭安，但世事难料……”
　　痛彻心扉。
　　痛楚吞没了他，让他心中仅剩这一抹念头。
　　过了很久，宁玉握住她的手，额头轻轻抵在受伤的手腕上，声线发抖：“你喜欢岳樊吗？”
　　她笑了，答道：“喜欢的。”
　　冯灵芝瞳孔涣散，嘴唇动了动，用尽全力回握他。然而那只手冰冷而虚弱，使不上半点力气，她流着泪，微笑道：“对不起，小玉，若有来生，我还会追随小姐，护她一世周全。”
　　两块胭脂从她怀中滚出，栀子花悄然盛放，宁玉五指颤抖，失控般去抚她的脸：“灵芝，灵芝……！”
　　没有人回答他，宿命终究走向了它的归途。
　　乌云压城，第一滴雨水坠落，晚秋最后的花谢了，短巷前，冯灵芝安然阖上双眼。暴雨如注，宁玉跪在她身侧，脸上淌满水痕，他握着那只手，发出一句撕心裂肺的呼喊：“姐——！”


第79章 恨灯明
　　一场大雨来得轰轰烈烈，浇灭了上京的火海。
　　大火燃尽，倾倒的战况重新被拉回原点，皇城军与攻城军死伤各半，双方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卯时，太阳初升，北门横尸遍野，土地淌着浑浊的血水，契丹退兵出城，于十里外扎营。
　　雨依旧在下，乌云笼罩着天际，朱雀门外，李羲言打横抱着一人，大步迈向皇宫。
　　鲜血顺着他的手肘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痕。李羲言双手发抖，额间暴出青筋，呼吸急促而凌乱。怀中的人太轻了，轻到让他回想起前世不详的死兆，不敢去看那道伤口。
　　两侧的宫人默然垂首，听着那道沉重的脚步一寸寸迈上石阶。延和宫殿宇巍峨，朱漆宫门在雨水冲刷下愈发压抑。宫门大开，两名太医回头望见这一幕，眼中不由得浮现出动容。
　　宁玉脸色煞白，外衣湿透，半个身子被鲜血染红，此时正紧闭着双眼，左手手心攥着两块胭脂。李羲言小心地把人放在榻上，用手指去探他的鼻息，在感受到微弱的起伏后全身松懈了下来，沙声道：“若管大人、刘大人能全力救治，本王必当感激不尽。”
　　太医忙道“不敢”，伸手掀开那块湿漉漉的黑布。残布落地，宁玉手腕赫然露出一只狰狞的血洞。腕口血肉翻卷，皮肤撕裂，边缘嵌着黑紫的淤痕，一看便知是强行拔箭所致。
　　纵使在宫中行医多年，管太医也从未见过这么狠的人。他抹着额头的冷汗，在看过伤口后频频瞥向李羲言，似是不敢开口。
　　李羲言闭了闭眼：“说。”
　　管太医心中一横，直言道：“四爷，手筋断了，这只手以后就废了。”
　　李羲言的胸口一起一伏，指甲嵌入掌心，留下深深的印记。极度的愤怒下，他想掐住这群庸医的脖颈，让他们滚出延和宫，但榻上躺着的身影将他为数不多的理智拉回现实。他俯身，拢起宁玉被汗水打湿的发丝：“……接不回来？”
　　刘太医洒上药粉，谨慎道：“是，性命没有大碍，但这只手就算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王爷，恕臣等无能。”
　　换药期间，宫女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殿内满是血腥味，李羲言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瓷器碎裂的碰撞声，他似是发了一大通火。两名太医对视一眼，不敢多言，低头做事。
　　天彻底亮了，延和宫檐角高耸，飞檐下悬着鎏金铜铃，风声拂过，清脆的回响映入耳畔，如儿时般动听。殿内帷幕低垂，香炉中点着一炷安神香，侍女轻手轻角地掖好被褥，却见榻上的人睁开双眼，怔忡地顶着帐顶。
　　侍女大喜过望，正要出去禀告，却听他开口问：“灵芝呢？”
　　侍女不明所以，而宁玉用左手撑着身体，强行从榻上坐起来，喉间挤出一句话：“——我问你，冯灵芝呢？”
　　门开了，李羲言走入正殿，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躺回去，你身体太差，不能乱动，我已命人替冯灵芝敛尸，以长姐的身份厚葬进谢家祖坟，后事有我和谢觉置办，你无需操心。”
　　恍惚间，宁玉只捕捉到了“长姐”二字，天旋地转，短巷前的暴雨倒灌进他脑中，他的身体顿了顿，冒出一句：“我要去看她，李羲言，你一直都不信她，我怎么能放心让你去办她的后事，让开……”
　　他要走，李羲言却摁着他的肩，喝道：“谢宁玉！”
　　整座延和宫瞬间静了，这道喝声把宁玉拉了回来。李羲言半跪着抱紧他，双臂不受控制地收拢，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留在这里，别再折磨我了好不好，宁玉，赶到北巷时我快要疯了，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要失去你了。”
　　灵魂似乎飘荡在天边，宁玉坐在榻边，垂眸看着他衣襟上的金丝扣，抽离般听着这句挽留的话。他很安静，眉目间也很顺从，李羲言握住他的右手，发丝凌乱，眼底满是痛色，喃喃道：“……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一滴水珠落在小臂上，湿的，热的。
　　两人十指相扣，宁玉抬眼看向他，想伸手，右腕却使不上任何力。他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再动，而是以左手抹向李羲言的脸，低声道：“别哭了。”
　　那道水光湿润而温热，宁玉一身白衣，黑发如瀑垂下，将指尖贴在他脸侧，又说了一遍：“李羲言，别哭了，我还在这里。”
　　“叮——”
　　雨水从檐角滚落，打湿铜铃。
　　宁玉移开手掌，点到即止地收回外泄的悲伤。李羲言牢牢抓着他的手掌，如溺水之人般不肯松开，他低头在手背上轻轻一吻，艰涩道：“那支箭有毒，大周和契丹用药大相径庭，太医不清楚毒方，只能压去五成毒性，等战事结束，我会想办法弄来解药。”
　　“知道了。”宁玉低头看向右手，五指甚至难以虚虚合拢，“现在战况如何？”
　　李羲言道：“契丹卯时撤出了城内，在十里外扎营修整，等午时一过，估计又会打起来。”
　　昨日攻城的只是第一队，后续还会有新的契丹援军，更何况女真人也在路上。冯灵芝走得仓促，甚至没有留给宁玉喘息的时间，那两块胭脂仍摆在床头，红得像血，洇着心底的钝痛。但他丝毫不觉，只道：“不能再拖了，护城战必须速战速决，让我上阵，耶律赫连被我射瞎一只眼睛，我有把握杀了他。”
　　周围的侍女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李羲言的喉结滚动：“你个样子还想拿刀？”
　　玉龙立在榻边，宁玉想去拿，腕间却传来钻心的剧痛。他改用左手握住刀柄，又道：“右手没了，我还有左手。”
　　李羲言不言，只是端起一碗药，用瓷勺搅动着药液：“你失血太多，先把药喝了，听话。”
　　宁玉想接过瓷勺，李羲言却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两人对视许久，最终宁玉咽下了那勺药。
　　等药喝完，榻上的人也自然而然沉入了睡梦。李羲言摩挲着掌心的指节，盯着宁玉的脸，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侍女上前请示，他道：“我出去一趟，若他醒得早，傍晚那份继续加安神药。”
　　侍女应了声“是”，悄然退出延和宫，而他在宁玉滚烫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低声道：“别再逞强了。”
　　殿门被推开，继而落锁，这座四殿下自幼长大的宫阙隐在皇城最北端，几乎没有人会注意。朱墙阴影下，高岱已经等候多时，见李羲言出来，他恭声道：“四爷，许将军已经在返京的路上了，若是顺利，应该能拖住女真人马。半个时辰前，飞鸽从岭安带回一封急信，皇上应当已经看过了。”
　　“边关不可一日无人，许胜要回京，他李卿云就只能守在岭安。”李羲言神色冷峻，“你让赵仲……罢了，本王亲自去说。”
　　他刚走出几步，便见一辆马车横在面前。兰心行礼，掀开车帘，李容棣面带微笑地坐在车内，单手扣着折扇，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语气轻缓，却带着逼迫：“四哥，我就问一句话，谢宁玉人在哪里？”
　　李羲言淡淡道：“我怎么知道？滚远点。”
　　李容棣抬脚一踹，一道身影扑通跪在地上。黄成双手被缚，口中塞着破布，此时只能“呜呜”作声。李容棣单脚踩在他背上，手中扇骨敲向他的脸，眼底丝毫不见笑意：“昨夜我夜访谢府，本想带他走，却在他榻上抓到了这小子，四哥，你的竞争对手又多了一个啊。”
　　黄成伏地挣扎，脸颊被扇骨划出血痕。昨夜发生了什么李羲言再清楚不过，他眼底布满血丝，耐心终于走向尽头：“我说，你最好滚远一点。”
　　李羲言转头要走，李容棣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我知道谢宁玉在你身边，第一日的护城战刚过，北巷死伤惨重，皇上要见他。等修整完毕，契丹人还会再打过来，他是唯一见过耶律赫连还能活着回来的人，你不想大周灭国，最好别把人藏起来。”
　　李羲言握紧右拳，道：“他吃了药，刚刚睡下，等天黑我陪他去御书房。”
　　李容棣一怔：“他受伤了？”
　　没有人回答他，李羲言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枯叶簌簌飘落，凛冬将至，入夜，小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城中不见火光，但这场战役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延和宫内，宁玉疲惫地睁开眼，似乎听到了数里外传来的厮杀声：“什么时辰了？”
　　榻前坐着一人，李羲言神色倦沉，似乎自始至终都守在这里：“丑时。”
　　宁玉借着他的手抿了几口水，正想询问战况，却抓着领口，蹙眉咳了起来。那咳嗽声又急又凶，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李羲言单手环住他的腰，替他顺气：“别怕，还在打，还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