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携玉龙为君死（穿越重生）——桃桃追年

　　他很要强，向来报喜不报忧，冯灵芝不愿听他的，却见宁玉扣着她的手，颇有些不照做就不放人的意思。两人僵持片刻，冯灵芝叹了口气，捏了捏他冰凉的手：“知道了，你先把药喝了。”
　　半个时辰刚过，谢觉走入府邸，身边跟着一名骨瘦如柴的男子。药味早已散完了，冯灵芝买回两块胭脂，勉强压住宁玉苍白的脸色。他穿着一身素衣，身形单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却对谢觉笑了笑：“回来了？”
　　谢觉没察觉出异常：“人已经保出来了，狱正重新审过三遍，只说洗清了一半的嫌疑，翻案几乎不可能。”
　　他的呼吸沉重，如同老旧的风箱，每到秋冬，他便病得愈发厉害，喝完半杯茶才缓过来。宁玉对冯灵芝叮嘱几句，示意去煎药，又见一旁的黄楚鹤换了身干净衣裳，气质斯文儒雅，与在玄牢时判若两人。他看向宁玉，正经行礼：“谢大人，好久不见。”
　　宁玉看向黄楚鹤：“人是你杀的吗？”
　　黄楚鹤摇头：“我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去杀自己的亲人，考了这么多年进士，还不是为了多赚点银子养父母和弟弟，你在玄牢说要保我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你在骗我。”
　　宁玉忍着头晕的感觉，问道：“答应过你的事，自然会做到，事发那天你在做什么？”
　　黄楚鹤回道：“那日我做完午饭，出门去买墨，半路才得知家里出了事，但我还没来得及回去看，就被官府扣下了。”
　　午饭是黄楚鹤亲手做的，最有可能下毒的人自然也是他，但粗略一想，这桩命案却有许多不合理之处：作为家中长子，他进京赶考五年，就算再蠢，也绝不会用这么显眼的方式杀人。
　　宁玉还未细想，便见谢觉捂住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放下衣袖，袖口赫然沾着一块暗红的血迹。见状，宁玉与梁伯的脸色同时变了，宁玉立刻起身，对侍女喝道：“快去传府医！”
　　谢觉艰难地摆手，良久才缓过气来：“老毛病了……咳咳……和你娘一个样，不必担心，小玉，这次入宫我得知一件大事，必须告诉你。”
　　“前线半夜传回急报，苍关之战后，女真与契丹未曾歇整，而是分兵南下，一支绕过玄城，直逼东南的云台，另一支则横跨岚岭，连夜攻下雁原、丹郡、风陇三地，若无人阻拦，他们不出三日便能抵达上京。”
　　怎么可能。
　　为什么蛮子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强行横跨岚岭？
　　为什么一切都提前了？
　　宁玉脑中“嗡”的一响，死死抓住木椅的把手，几乎同时想起了海那如讥讽的笑容和近乎宣战的话。冥冥之中，重生仿佛是上天赐予的最后一道堤坝，让他凭借前世的经验守住了岭安，却同样让输过一局的晏隼有所准备。
　　博弈清零，倾斜的天平被重新拉回原点，小年夜一过，宁玉便会对来年春天的战事一无所知。
　　他遇到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宁玉呼吸一滞：“横跨岚岭的那支队伍是女真人还是契丹人？抑或二者都有？”
　　府医上前把脉，谢觉面色凝重：“没有人知道，沿途守兵都被杀了个干净，传讯的小兵跑死五匹马，连夜把消息带回上京，说完便口吐白沫，七窍流血而死。”
　　那人竟是活生生累死的。
　　宁玉起身，看向殿上陈横的长刀。寒光闪过，他拔出玉龙，垂着双眸，盯着刀尖掠过的雪光。房内杀气四溢，宁玉抚过刀背，低低念道：“只要我留在上京一日，大周就绝不会输——”
　　千里之外，狂风号啸，终年不化的积雪覆满岚岭。山路崎岖，马蹄深陷在厚雪中，马背上的小兵捂着胸口，呛出一口鲜血，死前仍盯着远处握戟的男子。
　　那人身形高大，脊背宽阔，披着一件粗犷的皮毛衣，半个肩膀裸露在外。寒风铺天而来，参军上前说了句契丹语，而他抽出黑戟，臂膀隆起流畅紧实的肌肉，漫不经心道：“——只要我杀进上京，大周便必输无疑。”


第76章 云中信
　　曷丛一身毛裘，勒住马绳：“雪太大了，连续三日没有歇整，我们的马撑不到下山。”
　　晏隼道：“继续前进。”
　　他不听劝，曷丛皱眉道：“岚岭气候恶劣，连夜翻山变数太大，更何况赫连的队伍在我们前面，两日便能抵达上京，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根本不必急于这一时！”
　　晏隼拔出黑戟，将鲜血抹在雪中：“我说，继续前进。”
　　参军眼中露出不认同，但还是隐晦地对曷丛摇摇头，一抽马鞭，跟着队伍前行。
　　一串杂乱的马蹄留在地面上，顷刻又被大雪覆盖。半个时辰后，队末传来一声惨烈的尖叫，小兵坠地，手臂骨折，胯下的骏马则倒地不起，口中溢出血沫。曷丛光是看了一眼便知道马匹已经达到极限，便望向晏隼：“不能再赶路了，前面有几个石洞，等雪小了再翻山。”
　　参军抬头请示，晏隼骑在马上，表情毫无变化：“去吧。”
　　军队众人长吁一口气，翻身下马，见他们将马匹牵入石洞，曷丛低声道：“海那如还在上京，半个月甚至未曾传过家书，我也急，但是越过岚岭注定会有一场大战，不能——”
　　“你们殿后。”晏隼打断他，“走了。”
　　说罢，他随意地掉转马头，将戟尖划向南方。黑马打了个响鼻，双目炯炯有神，仰天发出嘶鸣。那是契丹的汗血宝马，就算跑上七日七夜也不会累，曷丛猛然抬头，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他刚要开口制止，却见晏隼一夹马腹，跑进茫茫白雪之中！
　　雪花飘过岚岭，随风远去，化作上京秋日的一片红叶。
　　谢府，枫叶飒飒作响，冯灵芝翻出信件，快步走向中堂：“公子，六爷的信。”
　　房间里静悄悄的，休息半日，宁玉的唇色恢复不少，接过信道：“老头的咳疾更严重了，昨日咳出不少血，府医说是老毛病，换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冯灵芝愕然：“怎么会这样？”
　　咳血只是最先出现的征兆，宁玉可以改变李灏和范居庭的命运，却无法逆转生老病死的因果。他抽出白宣，看向冯灵芝：“他说自己老了。”
　　他眼底满是释然，冯灵芝瞬间想到什么，语气迫切：“你知道对不对，在前世你经历过，他是什么时候……”
　　宁玉道：“就在十月月底，有时间多陪陪老头吧，在他心里，你一直很重要。”
　　冯灵芝嘴唇嚅嗫，双眼渐渐泛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宁玉垂下眼睫，取出白宣，信纸上，李卿云的字迹挺拔，苍劲浑厚，写到后面却逐渐潦草。
　　宁玉亲启：
　　边关虽战事不断，但有许将军镇守，数次交锋后，女真已不再频频来犯。如今岭安战报告捷，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我在城中反倒无事可做，甚至半年未曾受伤，你不必担心。
　　城里近日在张罗岳樊和冯姑娘的婚事，云知道岳兄脾气耿直，是个武学莽夫，前几日便在练兵场敲打了几招。你见到冯姑娘，记得替我带句话，让她尽管放心婚事，日后若被岳樊欺负，太守府所有人都能为她出头。
　　下个月便是护城战，你务必要保重。有一名契丹武将乃当今大汉的长子，此人名为耶律赫连，弓术极精，我前世与他交过手，知他为人狠戾，心性多疑，用兵狡诈，最是难缠。若契丹与女真合兵来攻，寻常敌军不足为惧，你一定要提防此人。
　　夜深灯凉，写到这里，心中思念更甚。等到明年年底守完岭安，我便带着陛下赐的婚书回上京娶你。愿在小年夜前，在你生辰之前，我能买得一串糖葫芦，与小玉并肩坐在堂下，看雪落庭前，共饮清茶。
　　冯灵芝站在宁玉身边，在看到“敲打几招”后，破涕为笑道：“真的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岳大人惹了众怒呢。”
　　但宁玉的五指微微发抖，冯灵芝察觉到不对劲：“公子？”
　　白宣皱成一团，在极不显眼的角落里，信纸边缘隐约沾着一点血迹。这封信写到最后越发潦草，连落款的“云”字都变得仓促不堪，显然是执笔者右臂负伤、难以用力所致。宁玉捏着信，低声道：“他骗了我，他明明受了伤，却还说岭安只有捷报，自己无事可做。”
　　冯灵芝：“可你也没有把玄牢的事告诉六爷，不是吗？”
　　宁玉的指尖顿了顿：“这种事没必要告诉他。”
　　冯灵芝认真地看着他：“包括司徒大人在内，所有人都不会想让你上阵，可六爷不仅没有阻拦，反而让你提前准备，提防赫连，宁玉，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李卿云和他是一类人。
　　他们都不想让对方担心，也习惯了明知不可而为之。如果此刻守在岭安的人是宁玉，他同样会报喜不报忧。
　　宁玉深呼吸几次：“你说得对。”
　　冯灵芝看完信，蹙着眉：“女真和契丹分兵，其中一队横跨岚岭，三日便能抵达上京……还好婚期定得迟，我能帮上一些忙。”
　　宁玉面色沉重：“若没有传令兵冒死送回了消息，所有人都会被蒙在鼓里，现在李卿云在岭安，许胜回不了上京，李羲言也以为下个月才打护城战。谢府不需要人留守，你明日就收拾东西，尽早离开上京，越快越好。”
　　岚岭乃大周护国之山，太祖迁都上京，正是看重其南有群山阻隔、北有大河天险，即使外敌来犯，也难以越过崇山峻岭。要强行横跨岚岭，必将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如今看来，蛮子是铁了心地要攻下上京。
　　冯灵芝心头一紧，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对面始终比我们快一步，难道是……”
　　窗外乌云密布，天色逐渐变暗，宁玉抬起头：“你猜得没错，就是晏隼，我不该放他回契丹的，范居庭曾说我妇人之仁，只会用人心猜测权术，如今看来，他远比我更会看人。”
　　“可是范居庭已经死了，甚至死在自己的算计下。”冯灵芝道，“你对晏隼有恩，他未必会忘恩负义。”
　　想到岭安的那一箭，宁玉自嘲地笑了笑：“但愿如此。”
　　翌日下午，嫁妆陆续运到，堆满了谢府。侍女们将前院打扫干净，又用红绸仔细装点一番，远远望去，府里气派而喜庆。梁伯清点完嫁妆，四下张望，疑惑道：“灵芝呢？怎么从中午起就没见人？”
　　想到李尘煦那句“办完最后一件事”，宁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正要去找人，却见冯灵芝从后院出来，笑道：“黄成要帮我收拾东西，我们就顺便检查了一遍礼单，梁伯，真没必要准备这么多，我也带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