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携玉龙为君死（穿越重生）——桃桃追年

　　十二月，大雪纷飞。岭安城中点起胡麻与苜蓿杆取暖，一众车马自城门鱼贯而出，连夜奔赴东北三城，车厢内装满粮草。宁玉摊开白宣，提笔给穆平回信：一个月以来，女真进犯岭安数次，却是屡战屡败，在李卿云手中讨不到半点便宜，世人都称他用兵如神，而我却以为他只是将全部心血都系在了城池与百姓身上。
　　起初灵芝与我都以为他想以三年北上换一纸婚书，后来才渐渐明白，他的抱负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远。招安流兵，领军守城，接纳难民，赈济他城……老头常说，入世容易，治世艰难，我想即便没有我，李卿云也会自请北上，去平定大周边关的战乱。
　　他比任何人都当得起“治世之臣”的名号。
　　宁玉折起白宣，望着晃动的烛光，突然有些释然。前世他始终不理解李卿云为什么没有夺嫡的心思，甚至因为一句“对不起”便离开上京，独自镇守岭安三年。
　　直到他真正踏上岭安的土地，才真正明白在家国面前，所有的恩怨与私情终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几个月过去，女真蠢蠢欲动，岭安却没有等到太子调来的精兵。新年转瞬即逝，边关的血腥之气犹存，人人都知道一场更大的战役即将打响。
　　二月，一辆马车在太守府前停下，真正的御前大太监赵仲下车，慢条斯理地展开圣旨，道：“六王爷李卿云接旨——”
　　李卿云单膝跪地：“臣在。”
　　大太监赵仲念道：“近者敌骑犯境，百姓惶惶，李卿云不避锋镝，率军奋勇，鏖战岭安，退敌于城下，又明察民瘼，分粮赈恤，使边关诸城得以安稳。其忠勇可嘉，功劳卓著，特封李卿云为云麾将军，赐以兵符一面，钦此！”
　　封云麾将军，赐兵符。
　　圣旨端正肃穆，朱印鲜红工整，一时间府内众人鸦雀无声，而李卿云接过圣旨，声线沉稳：“多谢陛下赏识。”
　　赵仲道：“还有件事奴才需要告知六爷一声。”
　　他的视线一一扫过李卿云、宁玉、岳樊和冯灵芝，缓缓道：“太子伪造圣旨调动兵马，又命高岱假传旨意，趁机抽调陇北一半兵力，若非传信之人及时揭发，东宫党羽随时能借势谋反，如今太子已被禁足，陛下正与群臣商议废黜储位，另立新君之事。”
　　赵仲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去。可那句话却如惊雷般砸落，让众人久久不能回神。冯灵芝愕然道：“怪不得调来的兵迟迟未到，原来圣旨竟是伪造的！可太子已是储君，为何要冒险伪造圣旨？他根本没有谋反的理由。”
　　鲁泉道：“恐怕与东宫的党羽有关，谢大人怎么看？”
　　众人回头，见李卿云和宁玉毫不讶异。二人对视一眼，面色沉重，宁玉缓缓摩挲着怀中的玉壶，沉默良久，才皱眉开口：“没错，太子背后是整个东宫的势力，他或许并不想谋反，而是被裹挟着‘不得不反’，王爷……不，将军，我想告假三月，回京一趟，鲁泉，岭安我会全权交给你。”
　　冯灵芝立刻反对：“不可！东宫如今已是一潭浑水，你以前是太子少师，此番回京，必定逃不过嫌疑！”
　　苏韦道：“谢大人请三思，岭安刚刚度过寒冬，正是百废待兴之时！”
　　鲁泉说话直白得多：“皇上已经动了废太子的念头，你去凑什么热闹？就算要争储君，六爷远在边关，也够不着那个位置。”
　　几位谋士七嘴八舌，唯有李卿云看向宁玉怀中的玉壶，说道：“去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静了。
　　兵符到了，宁玉却走了。直到坐上回京的马车，宁玉耳边还回荡着他的话：“太子宽厚温和，知人善用，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小玉，你属于上京，也总有一天会回到官场，不管结局如何，我始终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抉择。”
　　马车将行前，李卿云珍惜地在他脸颊落下一个吻，说道：“去吧，太师大人，岭安一年，我的人生已经圆满了。”
　　他没有叫他太守、少师，而是唤他太师大人。
　　车夫挥动马鞭，车轮辘辘转动，宁玉撩开车帘，骤然回头，而李卿云唇边挂着温柔的笑意，目光追随着马车，直至它一点点没入黄沙的尽头。
　　李卿云什么知道他是重生的？是在生辰那日，春猎射鹿的那一刻，还是他跪谢婚书，一意孤行地想前往岭安的那个瞬间？
　　抑或是在更早之前，他绕过深宫竹影，在月色下见到李卿云的第一眼？
　　车夫察觉到了车厢内的异常，疑惑回头：“谢大人，您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他疲惫地闭着眼，唇色苍白，握着瓷杯的手背泛着淡青，全然不像没事的样子。但当他再度睁开双眼，那对无可挑剔的眸子里却闪动着辉芒，仿似刀剑出鞘的一抹雪光，“时间紧迫，我们接下来就不在驿站落脚了。”
　　车夫说了句“是”，冯灵芝问道：“连夜赶路吗？”
　　一丝凉意洒入车窗，为马车披上朦胧的雨丝，宁玉放下瓷杯，侧身望向窗外。三月初，岭安的寒冬渐退，冰雪消融，田畴泛绿，炊烟自村舍袅袅升起，山野间，人们下田播种，往来边市，一年过去，这座困顿落魄的边境城池终于在初春焕发出了生机。
　　春雨撒向大地，宣告长达半年的久旱正式结束，而他低声道：“对，早去早回，我想尽快回岭安。”


第53章 废太子
　　马车奔波数十日，抵达上京时已经是半夜了。谢府点着一盏小灯，梁伯前来迎客，见到两人后无比诧异：“公子？冯姑娘？你们不是在岭安守城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两人风尘仆仆，宁玉解下外袍，大步走进府邸：“临时起意，老头睡了吗？”
　　梁伯叹了口气：“刚睡下，这几日朝廷一堆事。”
　　宁玉问：“太子怎么样了？”
　　梁伯道：“正在东宫禁足呢，皇上昨日在拟废黜令，太子的位置估计是保不住了。”
　　宁玉的脚步一顿：“已经在拟了？”
　　梁伯道：“是。”
　　闻言，宁玉重重呼出一口气，眉眼间带着些许疲色：“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灵芝，备马，我们去东宫。”
　　梁伯制止的话还没说出口，他便换上夜行衣，转身离去。两匹骏马奔过短巷，在东宫外停下，冯灵芝侧过身子，往远处一瞥，见到几名带刀侍卫大步走过。她神色略显凝重：“东宫把守严格，皇上估计真的起了疑心。”
　　宁玉不置可否，禁不禁足是一码事，起不起疑又是另一码事。侍卫严加看守看似是将太子幽禁，实则也能保护李灏。但皇帝估计没料到范居庭远比他想象之中还更狠，先废太子，再杀天子，若没有李羲言制衡，大周恐怕就是范家的天下了。
　　宁玉道：“你留在这里，我去。”
　　冯灵芝知道劝不动他：“小心为上。”
　　宁玉略一点头，从怀中扯出一块黑布蒙面，再从她手里接过短刀：“走了。”
　　话音落下，他跃上黑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春寒料峭，一抹月光洒落宫城，影影绰绰地映着朱墙。东宫外，兰心提着一盏宫灯，款款迈出门楣，对着远处的男子行了一礼：“四爷吉祥，奴婢奉九爷的命令来送糕点，听高公公说您在这儿等了一天一夜，四爷若不嫌弃，可以尝一尝奴婢的手艺。”
　　大门在她背后合上，男子转过身，视线跃过兰心，在门缝后方停了片刻。他的眉目英俊，眸色黑沉，侧脸轮廓分明，挺直的鼻梁投下一道清晰阴影。
　　李羲言负手而立：“不必了，你退下吧。”
　　兰心识趣地告退，一名带刀侍卫劝道：“四爷，太子正在禁足，见不了任何人，您就算再等上三天三夜也没有用啊。”
　　李羲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侍卫自知失言，便欠身退下。上京御道外，两侧侍卫垂手站着，不敢看他的表情，而李羲言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在等什么人。
　　事已至此，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执着什么。
　　一日如一年，一年又如同三百余载，思念在心底生根发芽，逼得他几近发疯。岭安距离上京千里远，就算日夜兼程，也要耗费数十日才能抵达皇城。若宁玉无心插手东宫的事，大可一走了之，但某种若有似无的信念在勾着李羲言，如野猫收起利爪，轻轻挠拨着他的心，告诉他宁玉一定会来。
　　夜幕低垂，李羲言望着远处的墙顶，视线甚至没有移开过一瞬。他站的位置很巧妙，即守在东宫侧门门口，又能借空旷地势，将所有景色尽收眼底。
　　少顷，百米外的黑瓦微微晃动，落下少许齑粉。
　　一道黑影悄然起身，几乎要融入无边的夜色之中。来者身穿夜行衣，脸蒙黑布，腰线瘦薄，双腿修长，在朱墙投下一抹颀长的阴影。
　　李羲言抬起头，紧紧盯着这位不速之客——他的夜行服沉闷而压抑，模糊了性别的边界，但在蒙面黑布上方，那双明亮凌厉的眼眸如明珠般熠熠生辉，映出锐利的光芒，毫不掩饰地落在他面上。
　　四目相对，他静静地看着李羲言，夜风吹起黑布的一角，露出一小块冷白的面容。
　　或许是李羲言的呼吸声太重，侍卫长谨慎道：“四爷，不是臣不愿意放行，而是皇上吩咐过除了吃食以外，连一只蚊子都不能放进去，若您察觉到异常可以和臣说，御前侍卫必当尽力而行。”
　　李羲言硬生生把目光剐了回来，语气不善：“守你们的班。”
　　不过是两句话的工夫，远处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李羲言了解宁玉的身手，也知道就算御前侍卫想拦也拦不住他。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突然想起在一年前春猎的暴雨中，宁玉也是这么挡在鹿王身前，静静凝视着他。
　　前世今生，他将所有选择权都交付给李羲言，没有留下任何退路。
　　这种举动像极了挑衅，李羲言知道他做事向来大开大合，不留余地，却仍然感觉脸上被无声地扇了一耳光。
　　在侍卫不解的目光中，李羲言转过头，最终什么都没说，目光寻着东宫最后一抹月辉而去。
　　阁楼下，月辉笼罩大地，宁玉利落地跃下宫墙，直奔侧殿。小窗开了一条缝，屋内的李容棣左手翻书，右手拿着兰心做的糕点，满脸轻松，全然不似侍卫长说的“一只蚊子都不能放进去”。
　　对面的太子倚在榻上，左手倒捧着书，念道：“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容棣往嘴里丢了块糕点，随口道：“这诗太悲了，换一首，你明天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