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携玉龙为君死（穿越重生）——桃桃追年

　　他这狐狸样一看就是装的，宁玉正要再说，身旁的李卿云却道：“够了。”
　　他双眉紧紧拧着，一手护住宁玉，另一只手攥着李容棣的衣襟，手背浮出淡青色：“李容棣，你刚满十八，我不管你是好奇还是冲动，若有下一次，我必定饶不了你。”
　　李容棣佯装讶异：“六哥从小就说要兄友弟恭，居然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换了谁都一样，没什么好抢的，若我们兄弟共妻，那也有趣——”
　　话音未落，李卿云抬手就将他甩了出去。李容棣重重摔在地上，双手被石子划出血痕。他咳了几声，眼中的笑意褪去，脸色如同结满了霜寒，梅香惊骇地望着他，半晌后才将他扶起。
　　李卿云没有再看他，直接吩咐：“开车。”
　　相识数年，宁玉也是第一次见李卿云发这么大的火。马车再度行驶，那道黑袍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宁玉把手放在他掌心，很轻地挠了挠。李卿云呼出一口气，心头的怒意散去不少，继而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城门外，李容棣掸去身上的尘灰，手掌停在半空，沉沉地望向梅香，那眼神乌云密布，仿佛下一刻便会爆发。梅香明白他想扇耳光解气，便立刻伏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李容棣的手还没落下，余光却忽然捕捉到城墙边一道模糊的人影。他侧头看去，见那人双手死死抓着青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远去的马车。
　　李容棣收起手，踹她一脚，竟是笑了：“算了，有人比我还恨呢，这一局就先让六哥赢吧，起来，别搞得像我苛待了你一样。”
　　梅香抹去额角的血迹，踉跄着跟在他身后。风起沙扬，一条宽阔的官道自上京笔直延伸出去，马车辘辘北行，尘土滚滚，而主仆二人踏上向南的道路，与他们分道扬镳。城墙上，李羲言紧握着右拳，又慢慢摊开——那掌心血肉模糊，鲜红淋漓，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他松开手，一块染血的门客令“啪”地落在地上。
　　啪嗒。
　　第一滴雨落在府邸的黑瓦上，晕出斑驳的水渍。
　　天光被云雾遮住，晦暗不明。岭安府衙外，宁玉与冯灵芝抬头望着那块烂掉一半的牌匾，一时说不出话。
　　经过大半个月的奔波，众人终于抵达西北边关，刚进城便得知岭安负责管事的官员早在年前便已经死了，如今北方战乱不断，城中人心惶惶，竟连一个前来接应的小官也派不出来。
　　一场雨来得又密又急，宁玉走进府衙，有些头疼：“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城门是破的，府邸匾额是烂的，主屋墙壁爬满苔痕，房顶塌了大半，被几簇稻草堪堪糊着，时不时有雨水从缝隙中滴落。他绕到一旁霉气冲天的厨房，还未碰到柴灶，脚边的红砖便突然碎成齑粉，尘土四散，仿佛轻轻一碰，整座屋子都要散架。
　　穷，太穷了。
　　宁玉知道西北贫瘠，却没想到岭安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凋敝。自进城以来，长街上死气沉沉，讨饭的孩童竟比摆摊的商贩还多。一路走来，百姓面容憔悴，眼中尽是疲惫与麻木，唯有巡逻的民兵还能勉强打起精神，议论着女真族的动向。
　　雨越下越大，李卿云在他背后撑起纸伞，倒是乐观：“今晚先勉强住一夜，等天晴了，我把房顶重新刷一遍。”
　　几名仆从打起精神，转身去收拾东西，宁玉用指腹一抹窗檐上的灰，竟不知道前世李卿云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两人对视一眼，李卿云仿佛心有灵犀般笑了起来：“守完岭安，我就带着婚书回去娶你。”
　　背后一盏油灯亮起，冯灵芝在夜色中像个女鬼，幽幽道：“别娶了，你们不都在对方身边吗，公子，你要的人全都到了，现在站在门口讨安排。”
　　宁玉这才想起自己把人给忘了，他绕出大门，四名男子站在府邸外，纷纷行礼道：“见过六殿下，见过谢大人。”
　　科举已是两年前的事了，但宁玉记忆惊人，仍记得他们的名字。为首男子薄唇窄面，双眼狭长，正是当年的状元，与宁玉同样在殿试中以旱灾切题的鲁泉。不同于宁玉行文自然，鲁泉认为旱灾是大周的头号弊病，而范居庭政绩不佳，于是他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谏书，从头至尾都在批政论弊。
　　鲁泉向来说话直白，当即道：“殿下信里说岭安地贫水少，可我看此处雨水丰盈，连半点旱情的迹象都没有，若无用武之地，我不如早些回上京。”
　　宁玉微微一笑，道：“鲁大人放心，现在还是春天，等再过两个月，岭安自然有大人施展拳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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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开春田
　　鲁泉不太服他，但看李卿云没有反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宁玉转向一旁面目宽厚的男子：“麻烦赵大人和库房对个帐，三日内把岭安的钱算出来，如果亏空过多，先用我们的银子补上。”
　　赵顺赶紧道：“赵某必当尽力而为。”
　　宁玉又看向最后两人：“岭安百姓疾苦，若打起仗来，北方难民蜂拥而来，过冬将成为最大的难题，明日还请两位大人随我上山走一趟，看看田地和作物的情况。”
　　二人齐声道：“是。”
　　四人散了，冯灵芝盯着仆从做事，忙得脚不沾地。李卿云撑着一把伞，和宁玉走出府衙：“鲁泉性子急躁，不喜欢被拘束，三个月前因为犯错被移出了掌院，如果想让他服人，恐怕有点难度。”
　　“掌院的人中规中矩，容不得半点差错，他的文章激进入世，不适合待在朝廷。”宁玉道，“服人是小事，有王爷在，大不了打他一顿。”
　　李卿云不经莞尔：“你是会看人的。”
　　宁玉回道：“不然怎么跟王爷来了岭安？”
　　此时只是戌时，街上却空无一人，两人走过短巷，几名孩童掩起木门，谨慎地看着他们。宁玉掏出几块糖，递给一名男孩，男孩却不吃：“你是谁？新来的太守还是镇关的将军？”
　　李卿云：“怎么，你有事要报？”
　　男孩盯着李卿云，拧起双眉，语气相当成熟：“找谁说都没用，上一个来这儿的已经被活活打死了，你叫什么名字？”
　　李卿云俯身，与他平视：“我姓李。”
　　男孩根本不信，他抢过宁玉手中的糖，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说着李家治世的不幸，又合起门来。
　　宁玉站起身：“中原之战后，赋税日益沉重，徭役频繁，北部又大举征兵，不知不觉间，边关的青壮年男子已经被抽调一空了。”
　　夜色渐深，远处的摊贩赤着上身，在暴雨中扛起木架，匆匆跑走。李卿云低声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在学馆读书时，夫子说过西北皆苦，其中岭安最甚，那时我曾想过来岭安领兵做事，等真正站在这里，才发觉打仗落在百姓头上的全是血与泪，宁玉，若这片土地无人管，百姓无人顾，那我便留在这里，直至平定边关为止。”
　　此话一出，宁玉有些动容。
　　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李卿云像一道不可撼动的丰碑镇守在大周边关，直至手中的兵符泛黄。宁玉原以为他来岭安只是为了兑现婚书的承诺，却没想到李卿云的抱负远在齐家和治国之外。
　　赐死李卿云绝对是李羲言做过最不理智、最错误的决定，大周可以没有谢太师，但不能没有用兵如神的云麾将军。
　　过了很久，宁玉张了张口：“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王爷有这种入世之心，一定能还百姓安宁。”
　　入夜后的岭安十分冷清，两人分了些吃食，慢慢往回走。到了府邸，雨也停了，仆从打扫完主室，为他们烧水泡茶。一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李卿云合上纸伞，问道：“今天雨不算小，你为什么和鲁平说岭安会有旱灾？”
　　冯灵芝也反应过来：“对啊，公子，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前世岭安的旱灾闹得人尽皆知，城中饥荒，前线断粮，李卿云递的折子甚至宁玉批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宁玉早就想到这一茬，喝了口茶，道：“今年是旱年，上京开春刮大风，扬尘严重，天气也比往年要热得多。”
　　冯灵芝懂了：“那西北的情况应该更严重。”
　　宁玉道：“已经三月底了，春耕不能误，明天我和他们先上山看看，王爷就留在家里吧。”
　　李卿云道：“我在家干什么？”
　　宁玉想了想：“和灵芝下棋？”
　　他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却唯独忘了家里还有两个活人，冯灵芝闻言深吸一口气，有点想打他，李卿云却笑道：“行，都听你的，明日下棋。”
　　翌日，天气晴朗，宁玉清晨便带着人上山了。岭安河谷稀缺，山麓平缓，农田贫瘠，一路过去，田里不见农民耕作，只有一头老黄牛无趣地甩着尾巴。宁玉蹲下身，问道：“苏大人觉得这土怎么样？”
　　他对面的男子姓苏，名韦，家中世代务农，好不容易才出了一位榜眼。苏韦从壶中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水，也不嫌脏，捧起土来，边看边道：“砂砾不多，土质微粘，肥力略差，小麦和小米肯定种不了，若真如大人所言夏日会有旱灾，那地下水源随时可能断流，臣觉得最好种些耐旱又果腹的作物，比如莜麦。”
　　这想法与宁玉不谋而合，他看向身边另一名男子，道：“罗大人觉得呢？”
　　罗竹不太同意：“不行，种田只能治标，缺钱才是最大的问题，我觉得种胡麻更好，既能榨油作衣料，秆子晾干后还能燃烧御寒。”
　　两人各执一词，来回说了三轮也不带停，宁玉听得耳朵疼，索性打断道：“都种了，莜麦、胡麻和苜蓿轮作，以短养长。苏韦带人开田，上高下低，渠末打通水源，让军士或无地百姓开垦荒地，罗竹去谈油坊和染坊，抵押的银子从府里扣，优先招收家里只剩妇孺的女子。”
　　他一锤定音，说得没有半点犹豫，而苏韦和罗竹面面相觑，突然有种被骗了的感觉，半晌后，苏韦问道：“大人早就有想法了？”
　　宁玉笑了笑：“谢某只会纸上谈兵，实践起来，还要看两位大人的。”
　　他年纪小，这番话说得罗竹不免有些飘飘然，反观苏韦性子踏实，踌躇道：“开田恐怕有点困难，最近北边快打起来了，岭安剩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