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携玉龙为君死（穿越重生）——桃桃追年

　　宁玉招招手，李卿云凑上前，听他在耳边悄声说道：“那时天刚亮，我坐在龙椅上想，六哥早膳喝了几碗粥。”
　　李卿云心中一动，想去搂他，宁玉却狡黠地笑了笑，坐回原位。不待思考，李卿云倾身，在他唇畔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满室飘香，暖意氤氲，桌边散落着杏仁酥的碎屑，隐约夹着香甜的蜜味。
　　李卿云脸色微微泛红，宁玉却支着下颌，百无聊赖地望着他：“所以昨日怎么没给我写信？”
　　李卿云双眸清澈，唇边挂着温和的笑：“写是写了，写完觉得不好，便又扔了，写给皇上太像奏折，写给小玉又太过冒犯，思来想去，只能给小七写一封家书了，我在信里说让人陪着你去玄牢，后来怎么样了？”
　　宁玉捏了捏眉心，疲惫道：“不怎么样，他全招了，只求一死，我反而不信他。”
　　他把玄牢发生的事简单讲了，李卿云沉吟道：“杀鸡儆猴吗……你分析得没错，若你亲手杀了他，确实能省去不少工夫。但我昨日读完你信中所说的毒酒，又觉得有几分蹊跷，前世四哥原本只想逼我交出兵符，是我要用性命保你离开上京。他是为人好恶，心狠手辣，但你是大周太师，在朝中举轻若重，如果他真的动了杀心，第一个除掉的人会是范居庭。”
　　此言不假，范居庭勾结外族，心怀不轨，手里握着不少秘密。李羲言这么多年一直没动他，必然与丞相的身份有关。
　　李卿云很会看人，听完这番话，宁玉乱成一团的心绪渐渐解开：“我确实想过这一点，但六哥，直到最后一刻，那都是我自己选的。我在殿前跪了三天三夜，他让我选是出宫为你陪葬，还是留在宫中继续做太师，我选了前者。”
　　或许直到小年夜的前夕，李羲言仍不信他会喝下那杯毒酒。但最终李羲言赐了，他也喝了，君臣一拍两散。
　　然而李卿云压下心中的隐痛，断然道：“若我猜的没错，那杯酒在中途被动了手脚，有人想害你，但‘他’不能直接出面，只能布了一步暗棋，借李羲言的手来除掉你。”
　　李羲言不会下毒？
　　宁玉没有否认，只问：“为何？”
　　四目相对，李卿云眼底充斥着复杂的情绪。许久后，他摸了摸宁玉的头，低声道：“因为他爱你，像我一样爱你。”
　　一室寂静，窗外树影簌簌，碎成满地交错的光斑。
　　宁玉沉默许久，视线落在案边的玉龙上。正当李卿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那人却轻声念出一句：“我也是。”
　　宁玉自嘲地笑了，“继位那日，我确实对李羲言动过杀心，但想到小时候的事，想到学馆的种种，我终究还是没能下得去手，范居庭曾说我妇人之仁，不适合做太师，如今想来，这句话确实没错……罢了，无论是爱还是恨，都已经过去了。”
　　李卿云一笑置之，并不认同：“有暴君亦有仁君，谁对谁错，后人自然会评议，若是让我来说，你就是全大周最适合做太师的人。范居庭已经死了，还想他的话做什么？”
　　他的话明明朗朗，宁玉问道：“照六哥看，我会是暴君还是仁君？”
　　李卿云对他招招手，宁玉不解地抬头，却被正正弹了下脑门。宁玉吃痛地“哎”了一声，李卿云则笑道：“会是我的小皇帝。”
　　就在这时，一只脚“哐”地踹开大门，李容棣冷着一张脸道：“差不多得了，李卿云，叙完旧就给我滚出去。”
　　他身后的岳樊抬起右手，收拢五指，面露不善。
　　宁玉：“？”
　　李卿云摇了摇头，岳樊这才放下拳头。
　　李容棣转向宁玉，微微一笑，仿佛换了张面孔：“哥哥，赵仲来了，说是有人找你，就在门口等着呢。小厨房备了午膳和晚膳，都是你爱吃的菜，今夜在这里住下吧，明早我们一起去妙真寺。”
　　宁玉想也不想便道：“不住，要上早朝。”
　　李容棣不容他拒绝：“那我陪你回宫住，正好能一起上早朝，兰心，把菜带上，现在就走。”
　　宁玉对他背后的岳樊点点头，示意快点揍。李容棣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李卿云则忍俊不禁地摆了摆手：“让赵仲把人带进来吧，兰心，再泡一壶茶。”
　　片刻后，赵仲领着人走进正殿。见到黄成，李容棣差点气笑了：“你又是来干什么的？”
　　黄成跪在宁玉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多谢大人，不，多谢陛下将我救出红绡院，准我留在谢府，让我有读书写字的机会，往日的恩情，黄某此生无以为报。”
　　他说话磕磕绊绊，神情却十分认真，宁玉有些意外：“先起来吧，这是做什么？”
　　黄成双眼通红，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那日我带着信去了南市，找到了进京赶考五年、要教我识字的进士，结果发现他正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哥哥，若没有陛下牵线，我见不到他，大哥也不知道我还活着。”
　　宁玉顿时清醒了：“等等，你是说黄楚鹤……”
　　不，他早该想到的。
　　宁玉看着黄成的身影，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都姓黄，年龄差八九岁，一个背负命案，被押入玄牢，一个无父无母，被卖入青楼。据黄楚鹤所说，事发那日他做完午饭出门，回来时却撞见全家中毒而死。事发突然，府里没有第二个证人，他来不及进去看一眼便被官府扣下。
　　两人在玄牢有过交集，宁玉曾嘱咐谢觉帮黄楚鹤翻案，但审过几次，所有证据依旧指向这名黄家长子。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黄成又磕了个头，爬起身道：“大哥说他知道翻案很难，也不抱什么希望，但能看到我活着回来，就觉得这一趟玄牢没有白走。”
　　李卿云不禁动容：“兄弟相认，确实难得……你大哥怎么没来？”
　　黄成不好意思道：“做午饭去了，从前没吃上，今日等着我回去一起吃呢。”
　　宁玉心说这确实是黄楚鹤的性子，李容棣展开折扇：“怎么，再被他做的午膳毒死一次？”
　　刑部记载，黄家全家都死于那顿午膳，无一人幸免，可如今年纪最小的黄成却偏偏活了下来。想到这里，宁玉问：“你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黄成道：“其他的我都吃了，只给大哥留了碗粥，吃完之后，我就去后院劈柴了。”
　　粥有问题，宁玉和李卿云对视一眼，顿时心领神会。
　　李卿云思索道：“你既然没有中毒，为何会被卖去红绡院？官府来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李容棣弯唇道：“劈柴把自己劈死喽。”
　　宁玉在案下狠狠踢了他一脚，李容棣顿时弯下腰，面目扭曲地捂住小腿。一时间，从窗畔到大门，所有侍女默契地移开了视线，假装无事发生，唯独什么都没察觉的黄成说：“就是因为我在劈柴，才被人从后面捂住口鼻，直接蒙晕了过去，我根本不知道官府的人来过！”
　　宁玉蹙眉道：“那人是男是女？”
　　“不清楚。”黄成摇头，“迷药的药效很足，我在红绡院待的这几年里，从未见过起效这么快的药……但在昏过去前，我听见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说，要去禀告蛰君，说有漏网之鱼。”
　　宁玉将“蛰君”的名字默念几遍，李容棣吹散茶香，条理清晰地说：“来的八成是个太监，你们黄家得罪过什么人？还是说你爹从前替蛰君办过事，后来被卸磨杀驴了？”
　　黄成急道：“不可能！我们全家是陪大哥赶考才来的上京，我爹租了个豆浆铺子，我娘在街头卖手串，怎么会得罪人呢？”
　　兰心呈上午膳，三人用软巾擦过手，李容棣道：“看你一脸痴呆，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了，行了，你该回去了，兰心。”
　　黄成还想再向宁玉道谢，谁料兰心一拧他的肩，客气道：“黄公子，这边请。”
　　那张脸纵使带着温温柔柔的笑意，手腕却如同铜铁，叫人根本挣脱不开。大门合上，李卿云试过菜色，给宁玉夹菜：“这两日可以再和黄楚鹤见一面，别把他传进宫，免得打草惊蛇。”
　　宁玉有些头疼：“又得偷偷溜出来了，左丞相都七十六了，没少念叨我出宫的事。”
　　范居庭死后，大周为了防止丞相揽权的事再度发生，便分立左、右丞相，把昔日的首辅请了回来。先帝早逝，新帝做少师和太师起家，张口是官场上敷衍人的话术，闭眼则是挑不出毛病的朱批。一来二去，倒是苦了两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每天上朝要与宁玉廷辩，下朝得绞尽脑汁给他写折子。
　　李卿云道：“在他们眼中，你还是个小孩呢，陛下，再过些时日，便放两位丞相告老还乡吧。”
　　宁玉看向他英挺的侧脸，意识到什么，心中不由得一动，李卿云却只是弯着唇，神秘地眨了眨眼，没有再说下去。
　　宁玉年纪尚小，那他又算什么？李容棣最烦这两人打哑谜的样子，道：“吃完饭你也可以走了，兰心，送客。”


第124章 妙真寺
　　翌日，天色未亮，晨雾朦胧，宫中响起钟声。
　　殿门开启，群臣整齐地站在两侧，待龙椅上那抹身影坐定，左丞相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奏。”
　　宁玉心不在焉地捻着奏折：“说。”
　　左丞相祝山满头银发，今年年近八十，正是前朝的内阁首辅。李灏被废后，曾经为东宫效力的祝家深受牵连，一度被贬至西南任职。但不知为何，等到范居庭身死，先帝李珩反而网开一面，将祝山重新请回朝中。
　　祝山道：“启禀陛下，最近坊间谣言四起，老臣听闻玄城以北有一队人马正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召集流兵，说是要在入夏前赶往上京——”
　　话音未落，李尘煦嗤笑道：“谣言便是谣言，祝相怎么能听信这些坊间的传闻？”
　　祝山不疾不徐道：“五殿下说得有理，但臣以为陛下刚刚登基，正是需要巩固权力的时候，如今既有谣言，又有流兵，若不及时处置，恐怕会愈演愈烈。”
　　李尘煦不屑道：“身正不怕影子斜，陛下何必畏惧这些自称‘清君侧’的杂兵？祝相莫不是在西南待久了，忘了拢权的根本在于正色立朝？”
　　这话说得相当微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宁玉原本姓谢，是李珩流落在外的私庶？殿中顿时起了议论声，众臣面面相觑，李容棣站在队列之中，皱了皱眉。他刚想开口，八王爷李慈却走出队列，正色道：“五哥言重了，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祝相也不过是替大周多作一分打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