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携玉龙为君死（穿越重生）——桃桃追年

　　李珩掌心上抬，沙哑道：“罢了，你倒是有情有义，还记得灏儿当年在御书房替你求情。付霖和范居庭本就该死，朕不想再问你的罪，玄牢那次已经算是一个警告，起来吧。”
　　宁玉依旧跪着，外头传来叩门声，赵仲道：“皇上，服药的时辰到了。”
　　李珩开口：“小七，去把药端来。”
　　宁玉起身，把双生玉系在腰间，转身去开门。殿外下着小雨，赵仲从太医手中接过木盘，用银针一试，递给宁玉：“七殿下。”
　　宁玉试了试温度，亲手侍奉李珩服药。片刻后，宫女鱼贯而入，铺好软枕，放下纱帐，伺候皇上歇午。
　　宁玉走出寝殿，与赵仲并肩站在屋檐下，后者道：“皇上头风疼得厉害，即便服了药，最多也只能睡两个时辰，有殿下在这里守着，奴才就先告退了。”
　　宁玉颔首，在两人擦肩而过时，赵仲耳语道：“殿下，四爷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们的人恐怕拦不了太久。”
　　宁玉面色不变，回道：“他要进，便让他进。”
　　赵仲告退，消失在转角处。蒙蒙细雨中，宁玉漫不经心地望着远处的宫墙，随手拨弄着玉佩的穗子。
　　前世他也是在这里得知了李卿云的死讯，那时雨下得又密又急，谢太师在殿前跪了整整三日，额前鲜血汇入龙纹云石，翻来覆去求的不过一句话：十四殿下年幼，臣愿以性命担保，殿下绝无篡位之心。
　　等许胜的亲信传完话，李羲言站在他面前，用双指钳住他的下颌，逼他去看那块染血的兵符，一字一句道：“李卿云死了，他用兵权换先帝赐婚口谕，让朕放你出宫，若爱卿想与六弟结为夫妻，那朕便赐你毒酒，准你和他长厢厮守。谢宁玉，你想出宫陪葬，还是留在宫里继续做你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师？”
　　想到这里，宁玉沉吟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个时辰后，一道身影出现在朱雀门外，李羲言浑身湿透，翻身下马，匆匆走入皇宫。纵使隔得极远，两人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对方。
　　宁玉抬起下颌，朝他微微一笑，随即转身离去。李羲言的瞳孔瞬间缩小，不顾侍卫阻拦，大喊道：“宁玉，等等！谢宁玉！”
　　侍卫急道：“四爷，割城一事还未了结，刑部在查青郡和信城的约书，有圣旨在前，您不能进去！”
　　另一名侍卫则道：“没有皇上召见，不得面圣！”
　　话音刚落，寒芒闪过，李羲言扣住侍卫腰间剑鞘的铁扣，腕间发力，猛然抽出那人腰间佩剑。与此同时，许胜亲兵赶到，与阿藏、高岱等人一并勒马。双方僵持不下，李羲言右手一翻，面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李卿云的人？滚开。”
　　几名侍卫见到剑锋横在胸前，互相对视一眼，不再阻拦。
　　内殿。
　　烛火摇曳，香炉升起袅袅白烟，李珩卧在龙榻上，睁开双眼，沙声道：“什么时辰了？”
　　宁玉递来热水，答道：“陛下，申时。”
　　李珩用衣袖掩住口鼻，急促地咳嗽几声。待他放下手臂，血迹沿着蟠龙纹路缓缓渗开，看起来触目惊心。宁玉想去传太医，李珩却道：“别把太医院的老东西传过来，那五味狠药吊了朕三日的命，现在头疼得厉害，小七留下，陪朕说说话，赵仲伺候，其余人都退下。”
　　宫女依次退去，李珩睁着浑浊的双眼，盯了一会儿头顶的帷帐，示意宁玉把他扶起来。
　　宁玉垂下眼帘，仔细垫好软枕，老皇帝忍着嘶喘，侧坐在龙榻上，许久后抬起右手：“赵仲，拿纸笔来。”


第118章 断血诏
　　赵仲应了声是，递来纸笔，站在一旁研墨。
　　宁玉端起茶盏，轻轻撇去上参茶的浮末，李珩就着他的手喝下几口，随即提起毛笔，缓慢落下第一个字。
　　宁玉垂着头，刻意回避诏书的内容，但依旧能窥到一抹浓稠的黑墨。那只手干枯而蜡黄，骨节凸显，小臂颤颤巍巍地发着抖，留下的字迹却始终挺拔苍劲。
　　一封诏书写得四平八稳，到后面落笔越变越快。李珩不再咳嗽，脸色逐渐好转，隐隐恢复几分批阅奏折的势头。宁玉把参茶放回桌案，看出这是回光返照之兆，一颗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李珩搁笔：“赵仲。”
　　赵仲收起卷轴，李珩背靠软枕，目无聚焦地望向烛火，许久后说：“……朕和婉儿初见时还吵过一架，朕说朕姓王，单名一字行，来上京赶考，她说她是北村农妇的女儿，最看不惯朕这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穷书生，十年生死两茫茫，谁又能料到婉儿随口的一句话，已过去二十余载。”
　　宁玉道：“那时皇上还是八王爷。”
　　“是。”李珩扶着榻，取一颗梅干含在口中，眼底满是怀念，“想被立为太子，朕便得迎娶太皇太后的外戚，灏儿和小九的生母，先帝赐婚那日，朕原本想去找婉儿，许她做侧室，没想到你娘在王府外站了一日。”
　　宁玉诧异道：“后来呢？”
　　李珩指指左侧的脸颊，不自觉笑了起来：“被她扇了一巴掌。”
　　宁玉失笑：“好烈的脾气。”
　　母子二人如出一辙，眼睛像，性子也像。正如冯灵芝所说，谢泽婉恣意率性，宁折不屈，无法接受和其他女子共侍一夫，才选择离开李珩，回到谢府独自将宁玉生下。
　　“见到你后，朕时常觉得熟悉，却又说不上缘由，直到契丹议和那日，一切才算明了，倘若婉儿知道她的儿子……”李珩没有往下说，咳嗽几声，只摇头道，“罢了，往日种种，你做得很好，契丹一事是朕委屈你了。”
　　即使不明说，二人也心知肚明：谢泽婉并不想宁玉来趟李家的浑水。
　　宁玉跪在龙榻前，道：“陛下言重了，平定战事，宁玉在所不辞。”
　　李珩看向宁玉，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捂住胸口，咳得愈发厉害起来。整座寝殿回荡着他的咳嗽声，赵仲撤去软垫，扶着皇帝躺下，拭去他唇边的血迹。
　　李珩一手攥着明黄的被褥，强行咽下喉间铁锈的腥甜，直直撞进那双熟悉眼眸中，沙声道：“在所不辞……只要你回朝，那些亏欠的、迟来的朕大抵能补给你，但婉儿已经不在了，若朕当年，若朕当年能……”
　　他猝然睁大双眼，瞳孔涣散地看着远处一点，呼吸变得短促，声音走向沙哑，“若我当年没有走，若我选择留在八王府，对她说一句——”
　　宁玉低着头，只能看见那只手倏地收拢、抻直，再一点点松开，静静垂在榻边。
　　香炉前最后一段白烟被笔直掐去，他的话未曾说完，指尖曲着，点着云纹玉的方向。
　　殿外传来刺耳尖利的喊声：“四爷，您不能进去，不得皇上召见，四爷——！”
　　背后大门“嘭”地撞开，李羲言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宁玉却双手伏地，正对着龙榻，无比平静地磕下一个头。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地下着，他没有回头，李羲言浑身湿透，唇色惨白，如失魂的恶鬼立在他身后。
　　一阵仓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逼近，随侍迈过石阶，闯入寝殿，团团围在二人身边。宫女尖叫一声，很快被捂住口鼻拖出门去。
　　他的架势很大，带的人将内殿围得水泄不通，几乎能与李卿云的人持平。雨幕中，两波侍卫剑拔弩张，谁也不遑多让，但宁玉却跪得挺拔笔直，始终没有挪动过一寸。
　　眼见榻上那张脸泛起淡青，眼白浑浊，他忽然想起前世李珩死的那日，自己也曾这般跪在榻前，伏地，磕头，第一声唤李羲言皇上。
　　那仿佛只是昨日发生的事，他心想，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为首的侍卫握住剑柄，上前几步，忌惮道：“谢宁玉，你多年不曾与皇上相认，现在挑这个节点回来，究竟居心何在？”
　　宁玉伸出手，金铁声接连响起，一众侍卫如临大敌，纷纷拔剑指向他。
　　“怕什么，我没带刀。”宁玉替李珩合上双眼，淡淡道，“李羲言，你为什么而来，我就为什么而来，该说的话我们都说尽了，就不必再问一次了。”
　　他回过头，昔日的君臣目光交接，一人在上，一人在下。两人久久无言，李羲言扔去长剑，右手因用力过度而发抖，他从那杯参茶上移开视线，继而落在宁玉冷白的侧脸上：“宁玉，我是为你而来，倘若你不信——”
　　宁玉慢慢站了起来，只道：“赵公公，读圣旨吧。”
　　赵仲握着卷轴，迟疑地看向满殿侍卫，李羲言沉沉道：“我为什么会来，因为我怕你有危险，皇上病重，人人虎视眈眈，你选这个时候入宫，明日就可能因为这杯参茶被押进玄牢，李容棣已经算计过你一次了，你现在还敢相信他？为了对付我，你连死都不怕了？”
　　说完这句话，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宁玉，你的心太软了，不适合坐这个位置，你捅李容棣的那一刀，根本没伤到他的命门。”
　　宁玉不置可否，上前几步道：“我的心太软了？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对你心慈手软。”
　　见他走来，为首的男子一挥手腕，瞬间把长剑架在他的脖侧。
　　宁玉瞥了眼剑锋，却是不为所动，他上前一步，那男子便冷汗涔涔地后退一步。最终，宁玉在李羲言面前停住脚步，以指尖点向他的胸口，缓缓笑道：“我当然不怕死，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李羲言，你曾经亲手杀了我，那杯毒酒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
　　李羲言瞳孔缩小，死死握住剑柄，殿外传来急促的金铁声，可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喉间嘶哑，半晌才找回声音：“从岭安回来后，你说你的记忆只到新历第一年……你当时骗了我，宁玉，你骗在我。”
　　宁玉直视着他，眼神毫不躲闪：“没错，我不是辅佐你上位的谢太师，是被你亲手赐死的谢宁玉，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的境遇全都是拜你所赐，你还想听什么？”
　　天色灰蒙，深深映入两人眼底。李羲言站在他面前，胸膛绞紧，像被无形之物狠狠攫住心口。
　　咚、咚、咚，心脏震耳欲聋地跳跃着，跳到草长莺飞的学馆，又跃至暴雨如注的小年夜。胸腔传来一阵阵酸胀，有什么东西快要冲破束缚，将他撕成两半。
　　在曾经的暮春，年轻的四王爷试探着伸出手，几乎是无声地、毫无预兆地被被褥里的指尖勾去。两人再度和好，他将十八岁的探花郎搂入怀中，承诺道：我以后不会再惹你生气了，宁玉，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