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夺位后，我成了他的阶下囚后（古代架空）——许景行

　　他做得很得体，笑得也很得体，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一位老夫人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沈昱认出了她。
　　先帝朝吏部侍郎吴大人的母亲，吴老夫人。吴大人在顾珩入城那日殉了国，如今膝下只有一个为著作郎的小儿子。
　　她满头白发，穿着一身深色的命妇礼服，站在一群衣着鲜亮的功臣家眷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走到沈昱面前，举了举杯：“皇后娘娘，老身敬您一杯。”
　　沈昱端起酒杯，笑着应了：“吴老夫人客气了。”
　　吴老夫人喝了酒，放下杯子，看了看沈昱，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那里，目光在沈昱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
　　“老身方才坐在那儿看了半天，看着皇后娘娘坐在这两仪殿里，穿着这身衣裳，受着百官朝拜，老身心里头真是感慨万千。”
　　她顿了顿，“老身还记得，上一次见您是在太和殿，那时您还穿着太子的朝服，站在丹陛之上。那时候先帝还在，大楚还在。如今先帝没了，大楚没了，只有皇后娘娘您，还在这里。”
　　周围几张桌子安静了下来。


第18章 没必要死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大楚亡了，但你还活着，还换了身衣裳继续坐在这里。
　　顾珩坐在上首，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听出了吴老夫人的意思，眉头微微一挑，但没有开口阻拦，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等着看沈昱怎么接。
　　沈昱没有让他等太久。他抬头看向吴老夫人，笑了一下：“吴老夫人记性真好。晚辈也记得那次。那是章和十一年的冬至大朝，吴大人站在左列第三排，穿的是一身绯色朝服。那日朝会上议的是西北赈灾的事，吴大人上了三道折子，先帝都没准。”
　　吴老夫人愣住了。她没有料到沈昱会说出这些细节。
　　她以为他会回避，会尴尬，会用场面话搪塞过去。但他没有。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儿子站在哪里、穿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沈昱没有让她为难。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放缓了一些。
　　“吴大人是个好官。他为官清廉，断案公允，西北赈灾那回，他把自己半年的俸禄都捐了。这些事情，晚辈一直都记着。”
　　他放下杯子，看着吴老夫人，“吴大人殉国那日，晚辈在宫里站了很久。晚辈敬佩吴大人的选择，也尊重吴大人的选择。但晚辈跟吴大人走的路不一样。”
　　“晚辈不想死，也没有必要死。”
　　“陛下没有亏待前朝的臣子，也没有亏待前朝的子民，这天下在陛下手里比从前好了太多。”
　　“晚辈活着，能看到这一切，能替吴大人这样的人看着这天下慢慢好起来，比死了有意义。”
　　吴老夫人站在那里，看着沈昱，目光里的锐利一点一点消了下去。她手里还端着那只空酒杯，指节捏得发白，但她没有再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皇后娘娘说的是。是老身糊涂了。”
　　然后她转过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走得很慢，背有些驼，像是忽然老了几年。
　　忽然，上首传来一阵朗声大笑。
　　那笑声毫无顾忌，穿透了满殿的丝竹声，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顾珩坐在御座上，笑得眉眼舒展，端着酒杯朝沈昱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他把空杯往桌上一搁，笑道：“皇后这话，朕爱听。”
　　沈昱把酒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呵。
　　这人，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顾珩那声大笑震得满殿都静了一瞬。他笑完了，把空杯往桌上一搁，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里还带着笑意：“都愣着做什么？接着喝。”
　　满桌的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端起酒杯，殿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丝竹声继续响，舞姬继续旋转，觥筹交错间，方才那事从未发生过。
　　宴席结束后。沈昱一个人回了凤华宫，顾珩没来。
　　跨进宫门，他伸手推开殿门，独自走了进去。
　　林安跟在身后，脚步放得很轻，试探着开口：“殿下，要给您备热水吗？”
　　沈昱随手摆了摆手：“不用了，你下去歇着吧。”
　　林安嘴唇动了动，有话想劝，看他脸色闷沉沉的，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合上殿门。
　　整间屋子黑透了，沈昱站在殿中间，没去点灯。
　　月光顺着窗缝漏进来，在地板铺出一片发白的亮光。
　　他原地站了半晌，慢慢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夜里的冷风直接灌进来，混着院子里青草、泥土淡淡的凉味。
　　他身子靠着窗框，抬眼望向外头漆黑的天。今晚月亮圆得晃眼，孤零零挂在半空，看着冷清得很。
　　看了好一会儿，他嘴角轻轻扯出一点浅淡的笑，转瞬就放平，半点笑意留不住。
　　他自己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谈不上难过，谈不上生气，更谈不上委屈。
　　就是胸口空落落的，像凭空少了一小块地方，不大，不耽误吃喝走动，可时时刻刻都能察觉到那处空缺。
　　不是吃醋，他还不至于为了这个吃醋。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顾珩身边会有其他人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但知道和准备好是一回事，真正面对的时候是另一回事。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架子上，躺在了榻上。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想起今晚宫宴上自己喝的那几杯酒，酒意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嘴里残留的一点苦涩。
　　他咂了咂嘴，觉得渴，但他懒得起来倒水。
　　他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轮廓，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一个前朝太子，当朝皇后，大半夜的躺在这里，因为皇帝去了别的嫔妃那里而睡不着觉。
　　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没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
　　宫宴第二日，沈昱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林安进来伺候他洗漱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揉太阳穴。
　　他洗漱完，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窗外的日光白晃晃的，照在院中的石板上，有些刺眼。
　　快到晌午的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


第19章 挖酒
　　沈昱抬起头，帘子被掀开，顾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壶酒。
　　他走进来，把酒放在桌上，语气随意：“从御膳房顺的，记得你从前爱喝。”
　　沈昱看着那壶酒，没有说话。
　　他认得那个壶，是桂花酿。他从前在东宫时常喝的那种。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靠在椅背上，看了顾珩一眼。
　　然后他说：“谢陛下。”
　　他解开了系绳，把酒壶盖子揭开，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
　　酒液清澈，桂花的香气在杯中缓缓升起。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还是从前的味道，入口甘甜，后劲带着一丝微辣，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暖洋洋的。
　　他端着那杯酒，忽然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东宫的那些夜晚，他和顾珩坐在桂花树下，一人一杯，聊到深夜。
　　他放下酒杯，轻声说：“陛下今日怎么想起带酒来了？”
　　顾珩也喝了一口，语气随意：“路过御膳房，闻见桂花香，就想起来了。”
　　御膳房在东边，凤华宫在西边，怎么绕都绕不过来。但他没有拆穿。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陛下昨晚睡得可好？”他问，语气很随意。
　　顾珩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停顿，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笑了一下：“还行。你呢？”
　　沈昱也笑了：“臣也还行。”
　　顾珩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还行？那就是没睡好。”
　　沈昱反问：“是臣没睡好还是陛下没睡好？”
　　顾珩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笑来。
　　“清宴醋了？”
　　沈昱也笑了一下：“臣不敢。”
　　他嘴上说着不敢，但笑意没收，目光也没移开，就那么看着顾珩。
　　顾珩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桌面，笑着对视。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苏瑾的声音在帘外响起：“陛下，林将军在御书房候着，说有要事禀报。”
　　“知道了。”
　　他站起来，伸手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着对沈昱说：“走了。”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笑了一下，看着沈昱说：“那酒是东宫的。”
　　说完，人就没影了。
　　沈昱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空酒杯，低头看了看杯子，又望向空荡荡的门口，愣了好一阵子。
　　半晌，他低低呵了一声，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心软。
　　把空杯子搁回桌面，后背重新靠在椅背上，窗外刺眼的日光落在他脸上，他下意识眯起眼。
　　嘴角先轻轻弯了一下，又强行压下去，过几秒又忍不住扬起来，心里一半甜，一半沉甸甸地放不下顾虑。
　　他其实不知道顾珩哪面是真哪面是假，他被骗怕了。
　　他还记得他十六岁生辰顾珩许下承诺的那日。
　　生辰宴散后，沈昱拉着顾珩跑到御花园的湖边。
　　月亮很大，挂在天上，像一轮白玉盘。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银鳞，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晚风拂过，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像是溶进了夜色里。
　　他站在湖边，背对着顾珩，手指绞着衣角。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脸颊泛着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着顾珩，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整个湖面的月光。
　　“阿珩哥哥，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一点颤抖，像是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等我当了皇帝，你就做我的丞相。我们一起，让天下好起来，好不好？”
　　顾珩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胀胀的，像是要溢出来。
　　他走过去，轻轻把沈昱抱进怀里。怀里的人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桂花酒的香气。那颗赤诚热烈的心，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跳着，烫得他几乎要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