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江湖（玄幻灵异）——诗花罗梵

　　武林泰斗即便已经长眉垂肩，老得似乎随时都要停下来喘一喘，看起来却仍是精神矍铄，见这恶水崖的气氛已变得诡异起来，便径直站出来，抱拳望着高高在上的师父道：
　　崖主，多年未见，我等本也无意叨扰……如今恶水崖外风光正好，老夫念起故人，便也随小辈们来此探望，还望莫要见怪；又及，时至今日老夫仍想问你一句，如今天下激荡、民不聊生，你却仍打算将自己的武才荒废在屠戮为乐上么？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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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哎，又来了。
　　怎么老头子们都这么不自量力，打不过师父，便整日妄想劝他弃恶从善，老和尚是这样，这劳什子泰斗也是这样，他们难道不觉得教母猪上树都比这来得更实际些么？
　　我听得连连摇头，而师父还未曾发话，杜蝶嫣却跳了出来。
　　杜蝶嫣说你这老头儿怎么净说些唧唧歪歪的话，单挑还是一起上，赶紧的，别耽误老娘和小英俊翻花绳。
　　武林盟主看到杜蝶嫣，便不由得吃了一惊：妖女！你在这里和魔头一起做甚？
　　杜蝶嫣说废话，你都叫我妖女了，你说我跟魔头在一起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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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林盟主怔愣了许久后，咬牙切齿：杜庄主，你确乎要坚持与武林正道作对吗？
　　杜蝶嫣说呸，你怎么对长辈说话呢？要知道当年你出生那会儿，我还应你爹娘之邀去吃过酒呐！于情于理你都得唤我一声姑姑，现下还敢对你姑父如此无礼？
　　便又道：若你执意想取他性命，还得踏着我的尸身过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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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以旁人的角度看来，这已无异于莽撞的告白了。
　　我看师父，师父似乎也有些微微的诧异，不过看上去依然没什么表情，见这群乌合之众迟迟没有动作，竟又掸了掸衣袖上的浮尘，气定神闲地坐下来继续缝我的坎肩。
　　这下正道众人显然都被师父这般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怒了。
　　我知道师父的意思，于他而言或许只有那劳什子泰斗还难对付些，既然他懒得出手，这里便只交给我这个倒霉弟子和他的便宜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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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顶的厮杀一触即发。
　　其实尽管被师父教养多年，我对自己如今的境界却仍是没什么数；眼下面对着这一群乌泱泱的大侠，虽然有些情怯，但知道师父不会让我莽撞送死，因此也就心一横豁出去了。
　　然后我便发现，哦嗬，我这个时常气得师父不能自理的顽劣弟子，对付几个高手居然还是可以的。
　　再看我身边的小美丽，也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完全没在怕的。
　　于是打不过半盏茶功夫，他们的脸色就变了。
　　他们似乎原本以为除师父外，眼下难对付的只有一个杜蝶嫣；可哪知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居然也不是泛泛之辈。
　　想来也确乎如此，我要真是个彻底的蠢材，师父还哪管有没有为我受过一掌之灾，早就宰掉我图个清净了。
　　不过眼下我能敲晕一个是一个，倒也懒得杀人，毕竟樱花池里的尸体已经够多了；师父未曾发话，肥料太多对花花草草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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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梭在众人之间时，剑锋偶尔掠过只静立在一旁观战的武林泰斗，我余光瞥向他那平静得如同老僧入定的姿态，便也似师父那般皱了皱眉。
　　我知道我打不过他，而这从老头周身那汹涌而出的形意之气便可窥得一二。
　　其实习武之人不消多说，便是未曾交手，也能全然感受到来自大能的震慑；只除了师父那般真气早已臻至化境的人物，便也返璞归真，看起来与寻常人无异，出手亦形容鬼魅，断然不是这般可以被轻易看穿的。
　　也正因如此，我虽打不过他，却万分肯定师父能打过。
　　一百多年前曾败给这人算什么，今非昔比了，凡人纵有通天之材，又岂能诛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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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长眉老头始终岿然不动，是在望那瀑布边依然专注于缝缝补补，看起来似乎全然置身度外的师父，或许也是在等一个可以下手的空隙，便要上前去为民除害了。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师父看起来破绽最多的时候，往往才是他最牢不可破的时候。
　　因而我也就懒得理会，仍是兴奋地为我的樱花池挑选肥料。
　　只是杜蝶嫣毕竟未曾与师父相处过太久，她不懂。
　　当老头终于发难，从眼前的刀光剑影中一跃而起，一掌袭向看起来毫无防备的师父时，我一愣，身侧便有一袭血红罗裙匆匆掠过；回过神来的时候，杜蝶嫣已为师父挡下了这一招，身体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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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看穿老头的招式，但我知道师父本可以轻易救下杜蝶嫣。
　　可他没有。
　　他只是抖了抖缝好的坎肩，从那已被红霞的残影拉得老长的山石之上站起身，也未曾拿他的剑，背着手便从那暗处的一隅走出来，年轻的容颜也在余晖下变得清晰起来。
　　长眉老头胡须一抖，似乎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
　　许是感到脖颈有些痒，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探向自己的喉口，下一刻便触到了一根闪烁着冷光的物事。
　　绣花针很细，扎得也很浅，只刺破了他咽喉处一点点皮肉，也未曾触及血脉，威慑般静静地横在那里；若非他察觉出古怪，或许也只当那是被恶水崖秋初肆意的蚊虫叮咬了一下。
　　可谁都知道以这般收放自如的力度，中招之人的生死其实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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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说老头儿你走吧，我从不杀将死之人；也带着这群后生回去，给天下间每个妄想取我性命的狂妄之徒瞧一瞧，何谓不自量力，贻笑大方。
　　……
　　……
　　恶水崖上一片死寂。
　　许久，长眉老头才堪堪软着双脚退了回去，喘息着将那根针通身拔出，对着师父深深一俯首：
　　老夫谢过崖主不杀之恩。
　　便扯上身旁早已吓破了胆的武林盟主，要他们给师父一并道歉，也未曾再看那濒死的妖女一眼，唤人拖上那些已被我敲晕的肥料，颤巍巍地下了恶水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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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师父说得确乎没错。
　　他早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世人不愿承认，又何必执着于排队上这恶水崖来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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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这恶水崖来闹事的人们走了，杜蝶嫣却快死了。
　　尽管杜蝶嫣就快死了，可师父却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也未曾往我们这里看上一眼，坐下来细细地端详着他缝好的坎肩，又往上头绣了两朵狰狞的曼陀罗。
　　而我抱着杜蝶嫣，失魂落魄地坐在山门前，看着她那汩汩流血的胸腔发呆。
　　她的心脏被长眉老头掏空了一半，便是神仙也难救回来了。
　　倾国倾城的少女模样正在极快地褪去水分，被称作妖女多年的老婆婆便也终于现出了原身来，枯树皮般的身躯确乎老得不成样子，可一双杏眼却仍是黑黑的，与年轻时也不差许多。
　　她说小英俊啊，我以后没法再跟你翻花绳了，也没法再偷看你师父洗澡了；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他，可千万不能在他作古之前就丢下他一个人死了啊。
　　她说你师父这个人虽然嘴上不说，可他还是很怕寂寞的；可惜我做不了你师母，不过看你们两个开开心心的，倒也不错。
　　她说真想不到我就要这么死了，不过我是为心爱的人而死的，算是夙愿得偿，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她说小英俊你别哭啊，你长得这么好看，哭起来就太浪费了。
　　我说我知道的，我不哭。
　　……
　　杜蝶嫣在我怀里慢慢地闭上双眼，半晌又艰难地睁开，道：临死前，其实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想对你说。
　　我说：好，你说。
　　杜蝶嫣深吸一口气，无比认真地看着我道：
　　小英俊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在白日里那么大声唱歌了恕我直言真的好难听先前我一直不忍心告诉你就你那破锣嗓子就别怪你师父坏恶水崖的风水了甭说花花草草连死人都能被你唱活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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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蝶嫣咽气之后，师父端起他不知何时自行泡好的山茶淡淡地喝了一口，又看一眼即将入夜的天色，远远地对我道：
　　你该练剑了。
　　我抱着杜蝶嫣的尸身，抬头看他道：你没有心。
　　师父闻言笑了一下。
　　而那笑与其说是嘲讽，不如说是怜悯。
　　话音落下的时候其实我也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一个魔头的徒弟，居然对他的魔头师父说，你没有心。
　　于是我心情糟糕至极，生平头一回公然违抗了他，转过身去抱着杜蝶嫣走远，冷冷地只落下一句：
　　而且，以后不要对我你来你去的，我不叫你；我现在有名字了，叫小英俊。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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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杜蝶嫣的尸身抱去了樱花池。
　　虽然她死了，我却并不想把她与脚下的那些肥料们葬在一起，而是跑到崖底常年冰封的洞窑去挖出一块玄冰，为她砌了一口冰棺。
　　然后我把她葬在还未来得及盛开的花海之中，一道劈山剑气过去，便彻底封掉了这里。
　　我想今后我再也不需要看那樱花满开的盛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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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那年我还天真年少，便也始终相信着，有杜蝶嫣的魂灵镇守于此，明年春风若还吹上恶水崖的时候；
　　她就会变成花神。


第6章 5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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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蝶嫣死后，我与师父冷战了相当久的一段时日。
　　说是冷战，身为魔头弟子的我又哪敢当真去忤逆；恶水崖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后，我便仍是每日习武，师父说什么我应什么，教什么我学什么。
　　只是在此之上再无更多，只似他一般整日冷冷清清地缄口不言，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总缠着他问东问西了。
　　其实一直以来师父便嫌我话多嘈杂，如今我话少了，他本该正好落个清净才对。
　　可明明我已不再似个跟屁虫一般时常黏在他身后，习武也比往日上心许多，他看起来却仍是相当烦躁，而且我觉得八成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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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拎着澡巾，打着哈欠意兴阑珊地去浴池。
　　木屐咔嗒咔嗒地响在恶水崖秋深萧瑟的夜风之中，我穿过山石间氤氲的热气，寻了块浴池边光滑的青石坐下，将木盆推入热水之中，便懒洋洋地拿起澡豆搓洗起来。
　　不远处正泡在浴池中的师父睁开眼，淡淡地朝我瞥过来，又面无表情地挪开了视线。
　　师父虽然称得上是随遇而安的人，却也意外地相当懂得享受，初上这恶水崖时便为自己辟了雅亭和浴池，引了山间的活水来；又不知打哪儿寻来数块沸腾的火山岩，这里得以常年热水充裕，是个习武之人活血放松的胜地。
　　师父不喜污秽沾身，却也没什么过重的洁癖，并不介意与练剑之后满身臭汗的我共浴；若非这些日来师徒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古怪，此时也本该唤我过去为他擦背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