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江湖（玄幻灵异）——诗花罗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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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蝶嫣便在这恶水崖上暂住了下来。
　　起初师父对此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议，一来是每当他烦躁想杀人的时候，我都能恰好发作一点小病小痛，逼得他不得不下山去给我求医问药，焦头烂额地也实在很难顾上其他。
　　二来是因为杜蝶嫣的确功夫不错，无聊的时候便会来与我切磋两招指点一下，相当于免费的二师父，时常被我的笨手笨脚气得青筋暴跳的他得以落个清闲，只在一旁懒散地喝茶看着。
　　他倒没功夫去细想杜蝶嫣上这恶水崖究竟所为何事，毕竟现下看起来也不似要取他性命；而先前险些死在他手上的杜蝶嫣还情怯着，也没好意思贸然上去告白。
　　平日里我师徒二人习武时，杜蝶嫣便会准备好几人的饭食，再蒸上一笼枣糕虾饺，然后远远地敛裙坐在山石之上，托起腮来对着师父那清冷的侧颜犯花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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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修炼时心无旁骛，自然不会觉得这般盯梢有多么碍事；而我这等未曾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可就不一样了。
　　每当我赤着膀子站在瀑布下，想要静心去运转内力时，余光总能瞥见一个红裙少女那幽幽缠缠的目光，下意识便会起出一身鸡皮疙瘩来。
　　师父丢下我们回屋小睡后，我便嚼着点心问杜蝶嫣，你说你都老太婆的年纪了，缘何看起来还似个碧玉年华的少女一般？
　　这时我倒没考虑过更为年长的师父至今年轻如斯的缘由，或许下意识觉得师父确乎本该如此，而其他人就铁定是成了精的老怪。
　　杜蝶嫣沉吟良久后，便神神秘秘地要我附耳过去，说其实保持容颜不老有一个秘方，那便是常年用处女的鲜血泡澡；泡得越多越久，人也便越年轻。
　　她看我，我长长地哦了一声。
　　她顿了一下，又说，我杀过很多无辜的姑娘哦。
　　她看我，我云淡风轻地拨了拨自己额前的碎发，仍是道：哦。所以呢？
　　杜蝶嫣很扫兴似的叹了口气，说你怎么都不怕的呀。
　　我说这有什么可怕的，要是你从小跟一个草菅人命、拧别人脖子就跟拧麻花似的魔头住在一起，也会像我一样麻木；甭说泡澡，你看这恶水崖上原本清澈无比的瀑布，如今都快流成血河了。
　　杜蝶嫣闻言若有所思。
　　我想了想，又说：况且我也只道你对我好，所以你便是好人；在外做了多少恶事伤了多少性命，那又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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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蝶嫣说小英俊你可真有意思。
　　我说客气了小美丽，你也很有意思。
　　杜蝶嫣说若是年轻时没遇见你师父，眼下会喜欢上你也不一定。
　　我说那可不咋的，你要是晚生个五十年，现下咱俩就成了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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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是因为从未与师父以外的人一道生活过，遇到杜蝶嫣之后，非但我的剑术突飞猛进，连性子也比往日活泼许多。
　　师父虽然平日里懒得管我，对此却还是流露出了些许压抑的情绪，尤其是每当看到我与杜蝶嫣厮混在一起时，他总会不动声色地微蹙下眉，而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察觉到这点之后我便发愁地对杜蝶嫣道，你在这恶水崖上呆下去，迟早有天会被师父杀掉的。
　　杜蝶嫣说我知道啊，可我来这儿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嘛。
　　她看着坐在栖霞亭中神色冷淡的师父，眼里仍是闪烁着幸福与花痴的光芒：小英俊，我觉得若我这辈子是被最爱的人杀死，或是为最爱的人而死，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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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我真的不懂姑娘家的心。
　　喜欢上一个人还整天死呀死的，也太没情调了，依我看既然对方始终对自己心存杀意，不如趁早认清现实，赶紧溜下山去自保，然后偶尔回来看望我一下就成。
　　尽管我也舍不得她走，见她似乎完全没有离开恶水崖的打算，便也打定了主意要从师父那里保护好她。
　　其实那时心里也想过，若师父当真被她打动，和她结为一对江湖中最为恣睢的侠侣，从此下了山去我们三人一起逍遥，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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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后来，杜蝶嫣还是死了。


第4章 3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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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蝶嫣其实并未在恶水崖上待太久，满打满算，也不过是某一年的由春至秋而已。
　　这一年黄花残落的时节，江湖势力重新洗牌，新任武林盟主急于立威，便又想起了师父这个销声匿迹已久的大魔头。
　　以他的年纪似乎很难想象得到师父如今的境界，只道他们人多势众，便是不能为民除害，也定能重伤师父一二逞逞威风；遂集结了一群义愤填膺的正道侠客，浩浩荡荡地上这恶水崖来讨伐。
　　彼时我和杜蝶嫣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瀑布边翻花绳，师父则坐在栖霞亭里细细地裁一块布料，穿针引线目光如梭，是在给我缝一条洒扫时便宜穿着的坎肩。
　　在恶水崖上闲出个鸟来的并不止我一人，师父平日里除却著剑谱下围棋外，意外的还爱做些女红，我从小到大的衣裳都是他亲手做的，非但手艺一流，绣工也相当精致；只是除却樱花池里早就化为废料的倒霉鬼之外，再也无人欣赏罢了。
　　这么个魔头竟擅长给人缝缝补补，听起来是蛮可怕的；而杜蝶嫣在头一回看到师父手执绣花针时那专注的侧脸时，被迷得更加七荤八素了。
　　我说男人整个针线活儿有啥迷人的，她说小英俊你懂什么，这叫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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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熟悉不过的阵阵杀意飘上恶水崖时，师父的眼神似乎有些微变，淡淡地朝崖下熙熙攘攘的人头看了一眼，仍是继续手上的活计。
　　然后我便眼睁睁看着一群送死的又上来了。
　　他们乌泱泱地堵在山门前，一声又一声的魔头不绝于耳。
　　因为我早就见惯了这般场面，此时便也表现得很淡定。倒是于杜蝶嫣而言还是头一遭，兴致勃勃地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处坐下，便想看师父如何收拾他们。
　　我随手薅了根狼尾草嚼着，看着那山门前头头打扮的人率先走出来，念着百年如一日毫无特色的开场白：
　　魔头，出来受死！
　　师父逆着光，神色并不能被窥得清晰，也不知此时作何感想；我叹了口气，径直扒开了枝叶跳下去，便见那武林盟主谨慎地带领众人后退两步，道：你是何人？
　　我说大伙儿若是惜命，便听我一句；你们打不过师父的，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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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闻我是魔头的徒弟后，武林盟主的神色变得十分古怪。
　　可能因为我的两个师兄太有名，让他们不得不忌惮，却又不清楚我的来路；虽然不清楚我的来路，不过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原先的计划便有了一丝迟疑。
　　他回过头去跟身后的人不知嘀咕了些什么，再度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居然变得无比真诚。
　　他说这位小兄弟，我们都知道你被这魔头囚在崖上多年，今次是为降妖除魔、伸张正义，也是为解救这恶水崖上的生灵而来；不若你现下便入我师门，一齐除恶扬善，日后定也可以如我一般名扬天下。
　　他看我，我面无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又循循善诱道：你师父曾经重伤武林四十九名剑，屠煞江北十三村，多少百姓生灵涂炭；见小兄弟劝我等知难而退，本应也是纯良之人，对此难道就毫无感觉吗？
　　我说当然有啊。
　　见他面露欣慰之色，我便接着道：师父不愧是师父，好厉害哦。
　　武林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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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这人脑袋指定有点毛病。
　　他大概以为我和两个师兄一样也是半路被师父拐来的，不然指望一个被魔头养大的人三观正常，讲两句大道理就立刻改邪归正弃暗投明，一把年纪了还能这么天真，到底是怎么混上盟主的。
　　我看向师父，发觉他正在看武林盟主身旁一个胡子花白的长眉老头，半晌居然皱了皱眉。
　　我心里咯噔一声，便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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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以来我都晓得，与外人对峙时若师父面无表情，便意味着来者武艺着实不值一提，若非执意要杀他，他甚至都懒得费那劲儿抬胳膊。
　　师父若是露出笑意，便表示来人功夫不错，就像抓到了一只肥鼠的老猫，恰巧可以给他解闷儿。
　　而一旦师父皱眉，就表示此人不但需要动真格，恐怕对他来说还有点棘手。
　　尽管这样的人物我此前也就只见过一次。
　　我方才记事那会儿，恶水崖不知打哪儿上来一个神神叨叨的老和尚，据说是大能频出的三宝禅寺某位神隐已久的大长老，因为从香客那里听闻了师父的恶名，便想一借怜爱苍生之名来渡化他。
　　起初见老和尚不是为杀自己而来，师父也懒得理会，只是喜静如他又哪受得了耳旁不分昼夜的念经，径直劈出掌去便想要了结他的性命。
　　而老和尚境界显然十足高深，与师父整整比划了一个昼夜，也未能分出胜负来；师父虽然眉头紧蹙，但变态起来的他已经愈发兴奋，大有愈战愈勇的趋势。
　　老和尚便也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见自己渡不了魔头，便想行个好事将我带走便罢。
　　然而许是因为年纪尚小的我打心底不愿这辈子当和尚，当即哭闹不止，师父为了将我从他手中抢回，便硬生生挨了老和尚一掌。
　　那老和尚大概就是我见过的除师父外世间武功最为登峰造极之人，非但没有输给师父，居然还伤了他一掌；然而毕竟年迈，左右也捞不到什么便宜，终究还是灰溜溜地回了自个儿的禅寺，之后深感苍生难渡，在寺中坐化了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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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正是已为我生生受了一掌之灾的缘故，师父觉得若不听话就草草杀掉，就有些不大合算了；我才得以在不断挑战他忍耐力的漫长岁月里，完好无损地活到今日。
　　师父说正因如此，天下间只有你绝不可背叛我。
　　虽然我也知晓自己此生断然不会背叛师父，当时却仍是不要命似的问了一句：那若我当真背叛了你呢？
　　正在喝茶的师父顿了一下，淡淡道：那我便杀了你，再自行了断在这恶水崖，为天下从此落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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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我还年幼，心中对师父除却尊敬外，并无一丝绮念；因而许久之后蓦地想起，才发觉这应当是师父生前唯一称得上像样的告白了。
　　因而多年以后，哪怕世人皆道是我杀了师父，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既为人徒，此生便绝不会背叛。


第5章 3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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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师父还站在高高的崖顶俯视众生，微不可察地皱过眉后，便也恢复了平静。
　　后来我才知道，眼前这位闻名遐迩的武林泰斗已经足有一百三十七岁，我不知这般年纪跟师父比之如何，也是事后才晓得他是师父年轻时唯一落败过的存在，出身拳法世家，当年也是天纵奇才般的人物，还曾跟一方仙师游历蓬莱，惠济四方，称得上是正道中的正道，泰斗中的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