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江湖(玄幻灵异)——诗花罗梵

分类:2026

作者:诗花罗梵
更新:2026-08-12 08:50:02

  少年不知世间冷暖,不通人情世故,虽然行事懵懂,却也邪性得厉害,素来只冷然行走直道,见山劈山,遇楼拆房,早年不知力道轻重,更是背上了数条无辜的人命。
  人人都去找那少年寻仇。
  人人都只是白白地送死。
  只有当时年纪尚轻的武林泰斗率千百门徒共同讨伐,到头来却也并非是靠武力取胜,只是热心哄骗他,说要与他做一知心朋友;待到少年放下戒心,欣然愿与他共酌一杯之时,却又暴起将他重伤。
  ……
  少年最终还是破围逃走,只此一遭,便彻底成魔。
  之后数年,江湖中各派大能长老又齐聚一堂,议起如何剿杀魔头,便是个个愁眉苦脸。
  一筹莫展之际,却有长春谷芈姓药王献出一计,道是论武学之境,世间怕也再难有追及魔头之人;唯一有望能胜过他的,只有魔头本尊。
  武林群贤闻言大为困惑,问药王,何谓魔头本尊?
  药王便道,他们长春谷有一秘传之技,能将世间活物体肤碎屑加以育发,谓之「发胎」,便是无父无母,也可自行繁衍。古时有一国主痛失爱驹,他的先师便是使这发胎之术,育出一模一样的爱驹给他,国主龙心大悦,先师才得以攒够了金银辟出这长春谷。
  药王说,同那发胎而生的小马驹一般,如此出世的婴儿,便是魔头本尊;只需将他好生教养,引他将来走入正道便是。
  彼时武林群贤皆骇然不已,只道一个魔头便已然可怕,药王怕是老糊涂了,竟还妄想以毒攻毒,简直岂有此理。
  可药王却说,人性本善,世上无人生下来便是魔头,那少年必定幼时坎坷无道,才沦落至此;但请武林群贤信他这一次。倘使魔头生于美德世家,未尝不能成为一代明侠,若这孩子当真入魔,他自愿以命相抵。
  ……
  武林群贤本不想允他。
  可奈何此时正是最坏的世道,天下内忧外患战乱不已,便是多一个魔头,再坏也就是这个样子;不若死马当成活马医,赌对了便是好事一桩,赌错了,反正他们也都活不到那个时候。
  于是武林泰斗将留有师父血肉体肤的一方宝剑交由药王发胎养育,如此十月过后,倒也当真呱呱坠地。
  药王将他取名为子期,倾尽所有细心照顾,授之于世间美善,授之于万物真理。
  哪想如此溺爱之下,芈子期竟生来不爱习武,性子也娇气柔弱,只喜欢侍弄花草、熏香捣药,看到血光剑影甚至还会害怕。虽然的确是与魔头有着天壤之别,可惜似乎也不是什么喜闻乐见的地方。
  武林群贤对此大为不满。
  药王却说,倘使魔头当真生于俗世,有人宠爱有人教诲,便确乎是子期这般模样;既然此道行不通,那也强求不得,只放子期安心做个小小药师,将来悬壶一生,闲然在这世间成长便是。
  可那群自觉被戏耍了的伪君子又哪里肯依。
  沉寂了些年过后,长春之地迷烟乍起,纵火者连夜屠谷,从此便是天翻地覆。
  芈子期说如今想来,他疑心那些所谓的世家正道本就早有此意,毕竟长春谷有着不少为外人所觊觎的功法秘籍,加之谷民个个青春长寿,盟友们那些明的暗的勾当不知窥见了多少;允了药王让他出世,也不过是正好借这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拿来清算而已。
  抱着药王凉透的尸身时芈子期心想,爹已经死了,失去庇护的他从此也会被当做魔头论处,继续一个人苟活着,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他自甘闭上双眼,只求那一剑速速落下,也好了结他这滑稽又短暂的一生。
  可那一剑却迟迟没有落下。
  睁开双眼的时候,那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师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映着熊熊火光的冷清双眸中隐有困惑。
  末了却又收回剑,似乎也有些好奇,这个长春谷的少年何故跟自己长得一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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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殷繁梨花纷纷絮絮,凉透的茶盏在两人之间寥然摆着,芈子期没有啜上一口去润润嗓子,末了也只是又执起他那把折扇,唏嘘着说小师弟,其实我确乎便是你师父,只是生得晚了些,历经也有所不同,仅此而已。
  我闻言便摇摇头,说不一样的,师父是师父,师兄是师兄。
  ……
  见我神色安然平静,不似有什么讶色,竟像是早就心中有数那般,芈子期微扬起眉,若有所思地瞧了我一会儿后,便收扇道:看来小师弟是不信师父已经死了。
  我说正是。世间无人杀得了师父,子期师兄又与师父多年未见,怎会也似天下人那般得此谬论?他们还说是我杀了师父呢,此话断然相信不得。
  见我皱着眉说得认真,芈子期笑了笑,目光不知似怜悯似讥嘲,倒与曾经的师父又像了几分。
  然后便叹一声气道:可惜杀了他的人,就是我。
  -230
  那年芈子期被掳去了恶水崖。
  说是被魔头所掳,可他也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自小被圈养在长春谷的少年从未吃过苦受过罪,浑浑噩噩地跟着世上的另一个自己上了山,却也不算排斥。
  他心里已再无善恶是非。曾经爹说正道是善,可爹的盟友屠戮时的狰狞之貌还历历在目;爹说魔头是恶,可到头来却是魔头救了他的命。
  与正道有了杀父之仇,他自甘愿从此去做魔头的徒弟。
  只是恶水崖上的日子不算好过。毕竟师父虽是突发奇想掳了他这同貌之人上山,骨子里却仍是个冷漠孤僻的异类,不嗔不笑,不喜不悲;与这等怪人朝夕相对,习惯了被药王捧在手心的芈子期只觉得很是煎熬。
  知晓自己可笑的身世,亦没有什么逃离的念头,他以为这辈子也便是这样了。
  ……
  可后来不知哪年哪日,恶水崖上忽然来了个独臂少年。
  少年青青年纪,俊朗稚色比他似还要年少许多,暗暗地潜行至他的草屋,道他是听闻魔头又收了个徒弟,便斗胆上山来瞧一瞧。
  得知了他的身世,也知晓他就是魔头的半身,可这个对魔头恨之入骨、亦应是同样对这张脸深恶痛绝的少年却说,你不是他。
  聂终说你不是他,你是为了美爱而降世之人,本不该沦落至此。
  芈子期闻言便落了泪。
  他不是师父,他们打从出世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一个人;可世间除了爹和师兄以外,似也再无人能懂。
  师父闭关,将他晾在山洞外自生自灭已有颇久,独臂少年便带了许多他喜欢的香囊玉器上山,为他吹笛同他谈天,极尽温柔讨好之事。即便或许有着日后想要借他之手除去师父的意思,可芈子期也甘心如芥。
  他想不到这世上除了爹之外竟还当真有人愿意疼他,从此便目眩神迷,情愿做了大师兄的剑。
  他戴起面具,甘愿为聂终奔走,甘愿为他去恨自己的救命恩人,就算因此残身破相,也从来没有半点怨言。
  因为聂终在他下毒败露、双耳血流如注的当晚,对他说你跟师兄走吧,复仇这等血戾之事不适合你这般出尘脱俗的美人,不如下山去做一逍遥闲人,自此远离浊雾泥沼;至于你的仇,我自一起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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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芈子期说,小师弟你倒是来说说看,我这么好的师兄,何故上山去看了你之后,回来便已是浑身浴血、筋脉尽裂,莫说我一个草莽药师,连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了?
  芈子期说师兄已死,可他毕生夙愿如此,我又怎能不帮他报这个仇?可惜我武功低劣,只在这世间颓然活着,似也只能认命……可你猜怎的?改朝换代之后,竟是他主动寻来了。
  芈子期说他主动来见我这个早就恩断义绝的二徒弟,为的竟是求我救他那个害死师兄的小徒弟,说是滑天下之大稽也不为过。
  ……
  可我倒想看看他能为那个小徒弟做到什么份上。芈子期幽声道,我早年便已生而无欢,他自清楚这一点,便是抓了我来痛打折磨,我又何惧之有?最好快些将我了结,送我去与师兄团圆,黄泉既是有你作陪,也亏不得什么。
  因而他便好生求我,问我该如何才能救你。
  我让他下跪,他跪了;我让他磕头,他也磕了。
  -232
  真是可笑。芈子期摇摇头,神色似有揶揄,感慨道我还以为师父这辈子都当无情无心,可他居然有了人味儿,真是妄为魔头。所以我给了他两丸稍加调味的药,身中寒毒之人吃了,是当冷热中和,大限可缓;未中寒毒之人吃了,暑煞之气无从疏解,便要死在自己苦杀的黑甜乡里。这可是我的大成之作,曾经杀了我爹的武林正道便是如此下场,内力越深,效果越佳,足够他这等怪物喝上一壶。
  芈子期说我同他说,若他愿以命换命,看在我们也算是师徒一场的份上,我就救了那个老小子;否则即便杀了我,他心爱的小徒弟也难逃一死。
  芈子期说想不到他竟当真守信了,可惜我却并非守信之人。起初见你对我不设防,本想把你这个小夯货也杀了祭给师兄,可看到你这般傻里傻气的模样……也罢,终是我们前人的业障。
  -233
  芈子期伸了个懒腰,主动抽了我腰间从不离身的细柳剑细细看着,又对着那一抹寒凉托起腮,神色似有惆怅:
  真没想到他到头来确乎就这么死了,真正一了百了;我却愈发颓然于世,再不知往后余生还能有什么指望。今日小师弟便是不给我这一剑,此行我也是要去寻师兄的坟,与他葬在一道的。
  便将那细柳剑递回给我,嫣然笑道:小师弟,既然我全都招了,你还不快些为你师父报仇,速速动手?


第29章 234—240
  -234
  我久久地看着他,伸出手来接过自己的剑,以指轻拭那多年未曾见血的凛冽剑锋。
  然后收剑入鞘,摇摇头说:我不杀师兄。
  我说我确乎是个小夯货不假,但子期师兄还是有些天真了;师父那等聪明之人,怎可能同意以命换命这等荒唐事?他定然只是诓了师兄,假意服了那药在恶水崖上睡大觉而已。
  芈子期闻言轻打了个呵欠,懒声道可若他没死,又怎会将你晾在人间如此多年?
  我俨然便道:那当然是因为师父在闭关练功啊。不过子期师兄说得对,这一次的时日确乎过长了些,是以我这便去接他下山;劳什子神功不练也罢,夫妻团圆才是要紧事。
  芈子期:……
  他挑眉听着,见我当真如此笃定,末了欲言又止,眸色幽深似有所思。
  许久却只是扇柄砉然一敲手心,摇着头道:唉,白白予你一个为师父报仇的机会,小师弟却全然不要。到头来,还是得待我自个儿服的毒发作才行。
  话音落下之时,他伸向茶盏的右手微微一颤,便自唇角蓦地涌出一缕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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