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江湖（玄幻灵异）——诗花罗梵

　　芈子期一愣，久久地看着我那忽地肃然起来的表情，先前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便收回去，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道：小师弟，你……
　　话音未落，我已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二师兄！我可算找到你了！
　　-207
　　虽然先前也抱了二师兄，但那抱与这抱的含义毕竟不同，我只当自己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又念及这半年来的辛苦，自然哭得爽利。
　　许是被我这自来熟的架势吓得不轻，芈子期僵硬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下来，当真像久别重逢的长辈那般，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脊背。
　　我抬起头，想问问二师兄这些年来在外过得如何，想问问他何故长了一张师父的脸；可话到嘴边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见他折扇一点，又轻声问道：
　　小师弟来寻我，可是为了解毒一事？
　　我这才想起正事来。
　　正是。我同芈子期说，大师兄当年打了我一掌，也不晓得究竟是什么功法，我寒毒入体，每逢阴雨之时便冷疼得要命，也再习不了武功；本来寿数已尽，是师父喂了药给我续命，又叫我下山来寻二师兄的。
　　……
　　彼时却也没有想过，何故我与二师兄只是今日初识，他却全然认得我，也知道我的来由。
　　芈子期闻言微挑起眉，沉吟的模样倒又与师父像了十分，眸光幽深着似是想起了什么，当下也不再多言，只依然笑得魅惑，合扇颔首道：
　　既是如此，那么事不宜迟，小师弟便随我回襄阳故居，我来为小师弟解毒。只是时日兴许会耗得久些，你一介习武之人，可要耐得住寂寞才行。
　　-208
　　我便切实地惊异起来。
　　本以为二师兄此人定然性情古怪，又与师父有着龃龉旧仇，寻到了也不会如此顺当才是；哪知二师兄竟欣然愿为我解毒，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抗拒。
　　所谓人美心善，也便是如此了吧。
　　-209
　　世有长春谷，历代天下药王坐镇于此，风水灵气自有天佑，谷中之人皆怡颜美貌，青春永驻。
　　前朝泰定二年，谷中大火，一夜之间惨遭屠戮，药王弟子悉数魂断不老泉，昔日盎然莺歌繁花，劫难过后化为平地。
　　我泡在药泉里，只露出眼睛和耳朵听芈子期慢慢讲着，感慨着说原来二师兄是长春谷的药师出身，难怪至今也年轻如斯。那当初便是师父屠了长春谷，杀了二师兄的师尊和小师妹，还把二师兄抢上山来的吗？
　　芈子期说非也，当年你师父只是路过此处摘几个山果解渴，屠谷的乃是武林正道，顺便嫁祸给你师父而已；我已孤苦伶仃，便求他杀了我落个干净，他却将我带到恶水崖上来，成了你的二师兄。
　　我：……
　　-210
　　没想到便是恶名昭彰如师父，当年也曾做过好事，从长春谷救了幸免于难的二师兄出来，还将他收为徒弟悉心教导，全然不似待大师兄那般心狠手辣。
　　只是不知道还算侥幸的二师兄是缘何又在后来恨起师父的，以至于最终落得个被削去双耳的下场；因我已颇有些年纪，知晓好奇心不该过甚的道理，既然二师兄不提，我也不便再追问。
　　不过看着他那和师父像得出奇、也确无半分假态的俊颜，我便也还是想起了某个被自己遗忘得颇久的疑问，见药泉边依旧香炉紫烟、红衣美人慵懒摇扇，兀自纠结了一会儿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可是为什么二师兄和师父长得如此相像？师父未曾和我提起过，我以为……
　　彼时我心里想着，没准是擅长医道的二师兄见师父生得好看，所以易容成师父的模样，图个赏心悦目也说不定。
　　哪知芈子期闻言一顿，继而朝我幽然瞥来，神色也似有古怪。
　　半晌便道：问得好。我且来先问问小师弟，你已与我朝夕相处三年有余，每日面对同样的一张脸，时至今日，却还是更喜欢师父吗？
　　-211
　　这话倒让我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打从二师兄把我带到他在俗世的大隐之处，一座近邻市井的药香小居中疗伤医治，已经有了三个年头。倒也不是要故意拖延些什么，芈子期说这点毒若是打在师父身上，怕是丝毫不会有什么不便之处；可我毕竟中毒的时候年纪尚轻，武功停进后更是瘀滞得厉害，便也只得颇花了一番功夫。
　　不免也时有抱怨，郁闷为何师父不早点请二师兄上山来为我医治，芈子期听了也只是笑而不答。
　　这三年来我与他同吃同住，他带我游历人间，盛夏时一起游湖消暑，上元时逛庙会看花灯，俗世趣味皆体验得齐全，着实要比闲散平淡的恶水崖有趣得多。
　　二师兄是真真正正的俗世美人，洗手作羹汤时素来不会烧翻屋顶，风趣起来便是妙语连珠，悦则笑靥如花，嗔则颦蹙相宜，连举止从容都别有一番温柔风流的魅惑。可能在常人看来，也属实比不通人情的冷硬魔头要好得多。
　　可我知道无论长得有多像，恶水崖上的那一个才是我的娘子。
　　心里分得清楚，便也从未因更加灵逸的二师兄悸动过。
　　于是我想了想，俨然便道：和二师兄在一起我很开心，可师父是我的娘子。我喜欢二师兄，但只想和师父行繁衍之道，夫妻之事。
　　芈子期：……
　　我看二师兄，对自己的魅力颇有自信的二师兄似乎很受打击，无奈着合起扇来轻叹了口气，便幽幽道：
　　既然如此，你便只当是个巧合就罢。凡人五官无外乎两眼一鼻，世上难免有人长得相像，只是碰巧撞见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
　　见二师兄如此说，我便也只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见他已经闭目养息，并未发话要我出来运功，便只沉进了药泉里悠悠泡着，做起了寒毒尽消后和师父一同下山逍遥的美梦。
　　-212
　　最后一丝彻骨寒毒总算顺着血脉间的热意氤氲而出，彻底化作清气弥散在药泉之中时，我已经足足在二师兄身边过了五个年头。
　　察觉到这一次药浴过后，周身已是脱胎换骨般的轻盈，当下健步如飞、真气凛然，我便难掩心下的喜悦之情，好似下一刻就能看到师父那夙愿得偿的欣慰俊颜。
　　默背几步早些年未曾领略的功诀，发觉已是能够运转自如后，我便冲进自己平时休憩的小屋中更衣洗漱，迫不及待要回去找师父了。
　　正是平日里我与二师兄品茶读书的午后闲时，芈子期端着他亲手做的茶点进门，见我已然收拾好行装，兴冲冲地朝窗外那马蹄声远的小路张望，便了然勾唇，放下银盘来擦了擦手道：这便要走了？你倒是当真一点不留恋。
　　……
　　我回过神来，赶忙向二师兄郑重其事地道一声谢。
　　又不舍得浪费他的心意，便按捺着激动之心暂且坐下来，伸出手来接过茶点，与他共饮最后一壶茶来正式道别。
　　见我去意已决，二师兄捧着茶盏，虽然没什么惊讶之意，却好似也有些淡淡的不舍。
　　他问你当真不愿留下来？同我一道纵情山河，可比伴在你那个无趣的师父身边要快活得多。
　　我说不用啦二师兄，师父没了我不行的；也不晓得他是否出关在即，我得抓紧赶回去，等师父下山才行。
　　芈子期闻言便轻摇了两下扇子，不再多说些什么。
　　见我已经站起身，似是一刻也不愿耽搁，他神色如常地轻啜上一口茶，忽地又道：既如此，临走前，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我一愣，回过头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芈子期伏在茶案上轻托起腮，用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扫视过我，然后轻啧了一声，凉凉说若我没猜错的话，师父定然嘱咐过你，解毒过后就一剑杀了我，对吗？
　　我：……
　　若是二师兄不曾提醒，我倒当真忘了还有这茬。
　　于是我心里咯噔一声，颇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下意识为难起来。
　　-213
　　我确实不想杀二师兄。
　　也不想违背师父的命令。
　　见他神色悠然地看着我，也不似有半分惧怕之意，反倒像在探究着什么一般饶有兴致，我想要开口否认，却又苦于不会撒谎，所思所想也全然写在脸上，于是憋了好一会儿后，也只是道：
　　我……我暂且不杀二师兄。等师父出关了，再同他商量商量，其实也不必如此……
　　支支吾吾地看向芈子期，芈子期已经伸了个懒腰，似乎觉得这般答复有些无趣，又像是觉得苦恼起来的小师弟还算有几分可爱，意味深长便道：
　　是吗？你现在不杀我，将来可是要后悔的。
　　……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芈子期笑了笑，同师父一般的美眸中藏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末了却也不再试图挽留，脱靴上榻懒洋洋地倚靠下来，打了个呵欠便摆手道：也罢，你走吧。我这会儿有些犯困，就不送你了。
　　-214
　　由着当年的侍童小郎君送出门外，我回过头去望了望这座生活了五年的俗世建筑，竟也生出了几分依依惜别般的不舍。
　　我想等师父下山之后，我定要努力助这两人尽释前嫌，最好将来也能如这五年来的每一日，与师父和二师兄似俗世家人那般一同生活。
　　于是我朗声便道：二师兄，咱们后会有期！
　　-215
　　午后的小城风和日丽，身后沉檀的大门缓缓关上，寂静得仿佛从未有过外人涉足的痕迹。
　　许久，才自药香婆娑的清丽小居中遥远地飘来一句：不要叫我二师兄。
　　芈子期说，每当你叫我二师兄，都好像在叫一只猪。


第27章 216—227
　　-216
　　我又回到恶水崖边春日繁荣的小城。
　　五年过后，恶水山麓原本贫瘠苍凉的风景已是覆上了绵绵的茂草，触目一片野生的明媚风光，没有什么人从此经过的痕迹，师父也并未下山来寻我。
　　知道是师父仍在闭关，我叼了根狼尾草朝崖顶观望着，想回崖上看一看，却又忆起临行前师父的嘱咐，迈出去的脚步终还是生生收了回来，心下颇有几分幽怨和想念。
　　因为知道就这么干等也不是法子，我蹲在山下发了一天呆后，便也还是决定暂且去四处走走。
　　……
　　彼时也全然未曾想到，仅只这么简单地走一走，便将自己走成了名满四方的正道大侠。
　　-217
　　起初我并未想当什么正道大侠。
　　毕竟魔头的徒弟即便不是恶人，也断然不可能是什么善人不是么。
　　阴差阳错之下「弃暗投明」，也属实是个巧合。
　　那会儿我刚睡完午觉，调息过后便背着剑在城郊懒洋洋地闲逛，正在为饿肚子苦恼不已的时候，拦路却窜出一伙声势浩大的土匪，热情亲切地扛着刀枪要上来与我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