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江湖（玄幻灵异）——诗花罗梵

　　我闻言大为感动。
　　真没想到这才将将下山，我便又交了一个新朋友。
　　几番推却不过，我只得从他那钱箱里随手取了一两金，匆匆便上路了。虽然他吹胡子瞪眼地想要追我，似是执意要把剩下的一两金也塞给我，但我深知心意点到为止，绝不能再让朋友太过破费了。
　　看来百年前的那些江湖小说诚不我欺，山下俗世果然民风淳朴、热情好客，非但殷勤送我一程，还附赠一两金来交个朋友。
　　人间可真是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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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进了城，还未来得及惝恍，便被眼前的葳蕤灯火迷了眼。
　　虽然知道山外俗世早就改朝换代，如今也已不知更迭了多少个短命的皇帝，生平头一回真正到这熙熙攘攘的太平盛世中来，即便从未见识过，因我饱读俗世诗书，倒也丝毫不露怯。
　　那些我只在画上见过、只在书中读过的景致皆已具化成真，从今往后我的梦中再也不会只有恶水崖和茫茫的空白。
　　我走在人间的大街小巷，又在城中百姓来往吆喝的道口站定，安静地一直看到华灯初上的时候，却又觉得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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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纵有再多繁华，倘若师父不在身边，也只是个容我歇脚整顿、待他出关的寻常驿站而已。
　　当务之急还是听师父的话，赶紧找到二师兄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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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我便意识到了某个相当严峻的问题。
　　师父只告诉我要去寻二师兄，但他似乎压根儿没告诉我究竟要上哪儿去寻二师兄。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我得寻到猴年马月才是个头啊……
　　思及此，我有些哀怨地摸了摸鼻子，也没心思先去畅游人间，只时刻记挂着自己这条还算不上安稳的小命，见城中似乎也有江湖人士打扮的过客，三三两两地在食肆拭剑吃茶，便上前去问他们可曾听说过襄阳狐芈子期。
　　众江湖人士纷纷摇头。
　　我想了想，觉得二师兄确乎不算太有名，便又问他们可曾听说过滦州鬼聂终。
　　众江湖人士仍是纷纷摇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丧气地缓声问他们可曾听说过恶水崖主，一个被称作魔头的……
　　话音未落，众江湖人士霎时大骇，惊恐着纷纷掩面离去。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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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百余年过去，世人早已不再记得我那两位师兄曾经的威名，师父这个魔头的名号却仍是如雷贯耳妇孺皆知，可止江东小儿夜啼。
　　我便颇心酸地叹了口气，终也只能自食其力，啃着干粮独自踏上了寻找二师兄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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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寻二师兄，确乎有些太过繁难，毕竟甭说江湖上再没有半分与他有关的传闻，除却他的名姓外，我对他可谓是一无所知；从来与他毫无交集，连他的长相都不甚清楚，自然也没法画个肖像托人一道来寻。
　　数日的打探也只是做了无用功。人海茫茫，我寻不到半点他的蛛丝马迹，每当郁闷之时歇在树上饮酒看月亮的时候，甚至也疑心过二师兄或许也早就死了。
　　别的不说，师父道是二师兄武功差得要命，如若此言非虚，又是怎么同他一般长寿至今的。
　　早知如此，师父好不容易给我换来的最后十年，还不若回恶水崖同他好好过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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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好在我终究还是找到了二师兄。
　　也总算晓得了当年大师兄所说的一旦我见过二师兄，便不会再喜欢师父的缘由。
　　因为芈子期和师父，长得一模一样。


第25章 20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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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雁南飞的秋收时节，黄花闲落在静寂的青石小巷间，漫山遍野的红叶一直连绵到城西醺醺籍籍的酒馆，别是一番我从未领略过的人间风景。
　　秋色宜人的午后，我胡子拉碴地趴在久而无人问津的酒桌上，枕着一大叠厚厚的寻人启事睡得正香。
　　朦胧间我感到有一袭陌生的人影自门外缓缓飘来，又蓦地在我身前站定，也不知仔细观察了些什么，轻咳一声后，便抬指在我桌上敲了敲。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抬袖擦擦嘴角的哈喇子，打了个呵欠定睛朝来人看去时，下一刻便登时来了精神。
　　彼时距我下山也有半年多的光景，已是相当适应了俗世的烟火生活，每日隐匿在市井之间穿梭奔波，出作入息不在话下，却仍是不时地感到胸闷和晕眩。
　　用那些俗世大夫的话来讲，这便是水土不服之症了。
　　可却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哪里是水土不服，分明是美丑不服。
　　虽然早些年上山寻衅的丑八怪也不少，可我毕竟与师父那般的美人朝夕相处，自然不会觉得偶尔被丑到有多么难捱；如今没了师父在身边，又要日日面对这些浊骨凡胎的尴尬之貌，自然让我叫苦不迭，了无生趣。
　　不过即便如此，身为师父最引以为荣的关门弟子，我还是坚强地挺了过来，必要时即便绸条蒙眼，仅以意气探路，也堪堪能行得方便。实在不行，我还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瞧瞧，深吸两口权当解药。
　　本已做好了睁眼又看到一个丑八怪的准备，哪知眼下这位不知何故扰我清梦的小郎君，一副有钱人家的侍童打扮，雪肤白衣明眸皓齿，竟也是个勉强入得我眼的小美人；即便万万没法和师父相比，这般眉清目秀却也足够治愈我那颗受伤的爱美之心。
　　我大为感动地朝他抱起双拳，正想邀这不知名的小郎君与我共饮两杯，做一知己好友，却见他收回手，有板有眼便道：
　　这位少侠，我家主人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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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要忙着继续等酒客来打探二师兄，我本是不想答应这无关人士的邀请的。
　　可最近毕竟寻得疲累，又见这侍童已然生得如此好看，便难免好奇他家主人是个什么模样，又缘何要见我；加之侍童竟主动帮我结了酒钱，于情于理，也应当卖人家个薄面才是。
　　于是我便揉着惺忪的睡眼，随那仙气飘飘的小郎君出了酒馆，一路七弯八拐，竟被领到了城中最好的客栈。
　　踏入天字号房的时候迎面便有暗香袭来，中庭竹影错落，水声潺潺，只余得其间一清幽雅座。座上之人戴着半边古怪的狐狸面具，懒散地倚在池边轻扇着香炉紫烟，轻薄的红衣大敞开来，便隐约窥得见那光洁如玉的胸腹和双腿。
　　分明是个男人，却难掩那骨子里的风流媚态。
　　见我进来，他蓦地停了扇，若有所思的目光飘转而来，便自喉间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然后抬起身来，一指轻轻上扬，便缓缓摘了那张遮住他大半张脸的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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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他那面具后的真容，一瞬间感到如释重负。
　　然后便松懈下来，在侍童小郎君那倍感诧异的目光中闲适从容地在那人身边坐下，也不待他主动招呼，自行倒了杯茶来润喉，奇道：师父，怎么这么快就下山来了？我还道你这次真境当破，少说也要闭关个几年功夫才是。
　　心情愉悦起来后，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来将他揽入怀中，想同自己半年未见的娘子好好亲热一番。
　　哪知许久不见有人做声。
　　我低下头，发觉他正挑着一双清眉玩味似的看我，没有似往常那般淡淡地应我几句，却也放软了身子任我情意绵绵地抱着，偶尔递一记眼波过来，脉脉的很是销魂。
　　也是在这时，我抱住他的手臂微微一滞，忽然有了种来历不明的强烈违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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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过神来的时候，雅座间水花迸溅，我已经一个激灵拔出了腰间佩剑，直指着他面门质问道：你是谁？缘何要扮作我师父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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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乍一看从头到脚哪里都相差无几，可这人绝不是师父。
　　想到我方才将他当作是师父，很是搂搂抱抱了一番，我便如鲠在喉、无语凝噎，当下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人猝不及防被我推了一下，似乎也对此早有准备，稳住身形后便轻摇手中折扇，慢条斯理地挽起自己被剑气撩乱的长发，伸指一点那茶桌上搁着的一大摞寻人启事，轻声叹了口气道：
　　小师弟，你分明已是大张旗鼓地寻我多日，何故眼下我就在面前，你却不愿认了呢？
　　我闻言一愣，剑气尚未来得及收住，纷纷扬扬的纸张便迎风飞舞，落在了竹间潺潺的清池之中。
　　只见那随水流远去的寻人启事上洇着模糊的墨字：
　　「南城柳氏二八姝女，愿千金一见绝世美男芈子期」
　　「襄阳采花大盗芈子期，竟无耻夜袭河西寡妇村」
　　「贤婿子期卷财离家半年有余，小女夜不能寐，望速归」
　　「震惊！帝陵遭窃，先王数妃玉肛塞不翼而飞，竟是前朝土夫子芈子期所为」
　　「……知情者速速上报，必有重酬」
　　那人望着水中破碎纸絮，颇好笑地又一摇扇子，转过头来幽幽便道：
　　想不到我不过去苗疆云游了半年功夫，回来后就变成了绝世美男、采花大盗、落跑赘婿，和前朝倒斗的。小师弟，可真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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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收回剑，有些心虚地挠挠头，便不好意思起来。
　　先前不知道该如何去寻二师兄，想着便是先让世人知晓他的名姓也好，就给他编排出了许多野史故事，以便我后续来打听。效果倒也确乎拔群，凡人总归是有八卦之心，如今二师兄的名号比师父还要响当，被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只是依然无人知晓他身在何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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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万没想到我苦寻半年的二师兄就这么轻巧地现了身，还长了一张和师父毫无二致的脸。
　　非但如此，不同于师父那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冷傲和孤矜，浸淫俗世多年的二师兄端的是妩媚风流，温柔多情，那一张本就完美无瑕的俊脸因而灵动得更加真实，足以让任何凡人动魄惊心。
　　我看着他，仿佛在看另一个出生于俗世的师父。


第26章 206—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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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兀自感动了半天，目光又落在他那双分明也与师父大同小异的雪白耳廓上，这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滞，有些迟疑地道：
　　你当真是我二师兄？可众所周知，我二师兄没有耳朵，你这双耳……
　　闻言，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然后莞尔，柔声说我这是义耳，小师弟若是不信的话，也可自行来摸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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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之人非但和师父长得一样，竟连声音也如出一辙，只是似乎更清灵柔软一些，显然是有意在向我示好。
　　寻常人若被这般蛊惑诱人的嗓音唤上两句小师弟，加之被这般含情脉脉的眼神盯着，怕是早就失了魂、酥了骨。可我毕竟已为人夫，自然也难解风情，竟察觉不出半分他的调笑之意，闻言便当真上前去细细地看了他的耳朵，又伸出手来捏捏弄弄，只觉得手感有些冰凉，确乎与常人的体温不同，便恍悟道：原来真的是二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