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江湖（玄幻灵异）——诗花罗梵

　　盛情难却之下，我也只得同样热情亲切地上前去谆谆教导一番，挥一挥袖收走了这些个又丑又碍眼的人头。
　　毕竟长得丑不是他们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他们的错了。
　　蹲在土匪们的尸首之中翻翻捡捡，发觉他们的口袋里连半个馒头和碎铜板都没有，我叹了口气，正站起身来意兴阑珊地打算离开时，拦路却又跳出几个丑八怪来。
　　我看着他们，依然被丑得胃痛不已。
　　却也没了继续杀人的心情，正寻思着去林里薅几个野果来清一清那口滞浊之气，却见迎面的那几个村民打扮的人扑簌簌朝我跪下来，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感谢我为民除害，解决了他们岭西滋扰已久的匪患。
　　他们见我武功如此高强，就断定我是路过此处而行侠仗义的游侠，当即将我邀到村长家中，大鱼大肉地款待起来。
　　酒足饭饱之后，我便也终于悟到了些什么。
　　原来做善事就能随便白吃白喝，这可比抢劫杀人之流要便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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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几分趣味在，从此我便当真做了义侠。
　　纵使是太平之年，皇城脚下也有含冤之人、跋扈之徒；武林正道不管的邪祟之所我去清剿，朝廷官府不诛的腐败老爷我去枭首，从无名小卒到名声大震，也不过短短的几年工夫。
　　因为世上除了师父之外，也再无比我武功高强之人，再多繁难义举也是手到擒来，渐渐地名气便在这天下间彻底流传开来；饶是身无分文，走到哪里也都有慷慨宴我的富邻侠友，更是在这俗世间如鱼得水，正大光明地做起了四处骗吃骗喝的米虫。
　　看着当年那些对师父喊打喊杀的名门正宗，如今却上赶着对我这个本也不相上下的徒弟百般谄媚讨好，想法设法拉我入派的模样，我在唏嘘之余，却也着实觉得有几分好笑。
　　其实我并不是良善之辈，只是不再喜欢杀人了，本性却与善并无一丝关联。
　　世人这一点就很奇怪，正如麻雀和䴕鸟，不过都是在苟且偷生，只因一个吃粮谷，一个食蠹虫，便情愿将它们称作公敌或是益友；却也从来虚伪地不曾考虑过，这两者本便只是同根而生的野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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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后来，我已成了武林正史中最为名垂千秋的一个。
　　缘由倒也无他，没有师父在，我不仅是这世间武学第一人，还是这世间英俊第一人。
　　世人喜欢样貌好看的豪侠，这从我大师兄当年那纵横书场的威名便可见一二，而我非但比大师兄长得俊，还姑且算是个良善的正道，如此一来自然更是锦上添花；江湖书生咬起笔杆子，便又尽情写起了我的传奇。
　　在他们的编排中，我玉树临风，浩气凛然，出天入地，无所不能；又刚正不阿，黜邪崇正，以至于为民除害，杀了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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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天下忽地有了这般可笑的流言，道是师父早已作古，便是我这位英俊大侠替天行道的又一义举。
　　原因似乎是打从我在这江湖中发迹之后，恶水崖上便瘴气不再，荒凉山麓也接连放晴，被污染的一方土地重归肥沃，终是在数百年后，又吸引来了山下聚居的村落。
　　魔头已死。
　　所有人都这么说。
　　每每当我听他们笃信至此，便不由得有些啼笑皆非。
　　不过既然师父都不曾因他那被百般编排的过往而生气，我似乎也没什么生气的必要。
　　虽然不晓得师父是否会中意我这般正道的名号，出关后又会如何看我，不过如若他不喜欢，我再洗了这身俗世的颜色，仍同他做一对恶水崖上的恶人便是了。
　　现在么，反正做正道也有正道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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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俗理皆贯彻得明白之后，我默写了师父的剑谱，自创武学，开山立宗，就在距恶水崖不远的地界辟了山庄，招了弟子，有模有样地学起了营生。
　　因为时间颇宽裕，机缘又好，经年后倒也当真成了一方富庶名门，所过之处，皇帝也要敬我三分。
　　这样一来，我的名号是当愈发响亮，倘若师父下山，即刻便可寻得到我。
　　自此我便意得志满，自觉很是机智。
　　因为钱财赚了许多，花也花不完，我在山庄中待得无聊，便时常散给山下穷户，接济些落魄的江湖过客。也因此善名更甚，似我的两个师兄那般得了个诨名，便是一听就佛光普照般的「慈悲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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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这般人人钦羡的美名，我心里却感到很是委屈。
　　分明在这江湖中遇到的每个人我都郑重其事地知会过，我名叫小英俊，称号便是英俊大侠；可到头来却全然没人将这个本名当回事，依然只道慈悲剑是个神秘的无名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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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功成名就。
　　却迟迟等不来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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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多年不曾出关，我虽然心有幽怨，每日守在临近的山头远远地观望着，却也不算十分焦急。
　　因为我知道我还能活上很久很久，足以等到我家娘子神功大成的那一日。
　　我画了师父的肖像在卧房中挂着，非但如此，大堂书阁与练功堂也都各挂一幅，美名其曰净化环境，免得我整日被自家的弟子管事们丑得吃不下饭。
　　世人从未目睹过师父真容，见我道这画中美人是我娘子，便也只当我入了痴，非但起兴要断袖，还想娶这梦中的神仙为妻。
　　我充耳不闻，每日对着师父的画像很是下饭。
　　只是这般暮去朝来不晓得过了多少年，心里难免还是会觉得寂寥。
　　就当我有些按捺不住，打算择日悄悄回恶水崖远远地看一眼还在闭关的师父时，一日我下了碗阳春面，正在卧房内对着师父的画像纠结要不要撒点葱花，下一刻却分明感到有股熟稔的气息自不远处飘来，一个激灵便挺直了身。
　　耳边敲门声起，我一记掌风开了门，便见管事的气喘吁吁过来禀告，说是外面来了个与我这画中神仙长得一模一样、还自称是我师父的人求见。
　　我闻言一抖，还未来得及落碗的葱花便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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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以前在恶水崖上从未见过，另辟了山头等师父的这些年，我便种了许多奇花异草在自己的庭院之中，闲暇时蹲在云间宝地打理一番，从此无论春秋冬夏，总有月满花香。
　　眼下那人负手屹立在殷繁梨花之下，清泠身姿宛若傲然寒霜，一身玄衣隽逸入骨，单只这么静静地站着，便淡得好似要隐匿在晨间凉薄的雾色之中。
　　与我对视的瞬间，他微微一动，面上隐有慰然之色，似喜似怅。
　　继而垂眸，淡然道：此番是为师来得迟了。你在这人间游历多年，过得可还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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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久久地凝望着他，已是被这抹梦中之色晃了眼，失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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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也不晓得这般看了有多久，直到一瓣梨花从两人间恍然落下，飘转着悠悠坠入泥土，才堪堪回过神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又轻声吁了口气。
　　百感交集之下，我扬起唇角，正色道：子期师兄，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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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
　　我：……
　　他：……
　　我看着他，他已是微皱了眉，与师父像了九分的神色似有不悦。
　　便又道：子期师兄？你可是忘了我临行前的嘱托，没有取他性命么？
　　我不言，只是抽了抽嘴角，见他还在煞有介事地佯装，便也继续用那早已看穿一切的幽然目光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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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好一会儿，率先败下阵来的还是我那已然暴露的二师兄。
　　芈子期松懈下来，从腰后抽出一把折扇，仍似风流佳公子那般轻扇了几下，便半是郁闷半是好奇道：竟就当真如此不像么？我自认为已是将他那身变态的颜色学了十分，小师弟又是如何一眼识穿的？
　　虽然等来的不是师父，不过时隔多年又见到二师兄，我心情也还是很明朗的。
　　便吸吸鼻子，认真道：师父身上从来没有味道，子期师兄却喜欢熏香，即便已经特意梳洗过，也还是很香。
　　芈子期抬袖闻了闻自己，便折扇一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那多年来魂牵梦萦的俊颜，凝眉又道：其实真的很像，连语气神态也学了十成十，怕是除我之外也再无人辨得出来了。不过子期师兄毕竟心不在我，便也无从知道，师父看我的时候，神色终究还是会更温柔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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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芈子期闻言清眉一挑，倒也不置可否。
　　末了便意味深长地感慨道：你们倒是师徒情深。
　　我又说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我哪知道师父会不会又喜欢上了熏香，会不会当真移情别恋；子期师兄暴露的缘由，主要还是我刚刚一身葱花味儿，如果是师父的话，可能径直就上来揍我了。
　　芈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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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芈子期说若小师弟不嫌弃的话，我倒是可以代师父揍你一顿。
　　我说不必不必，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这等事还是师父亲力亲为比较好；师兄若有心如此，只代师父与我共饮一壶酒便好。
　　芈子期便噗嗤一声笑出来，执起扇柄轻敲了一下我的脑门，似乎觉得我这个小师弟很是有趣。
　　我便也开心起来，一步上前去拉住二师兄的手，热情便道：
　　子期师兄怎会忽然来看我？是我招待不周，这便去吩咐后厨准备些上好的吃食，今晚设大宴来好好招待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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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芈子期闻言笑了笑，却摆摆手说不必了，我尚有正事在身，此行也只是顺路来看一看小师弟在这俗世过得如何；见你一切都好，也便放心了。
　　我听得感动，只觉得二师兄确乎是世间除了师父外又一真正关心我的人。
　　正想再开口劝他多留几日，却见他正幽然打量着我，然后收起折扇，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本以为小师弟聪颖绝伦，时至今日也总该悟到了点什么才对；哪知这么多年过去了，却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夯货，一心只在这崖外傻乎乎地等着。
　　他说小师弟你不必再等了，师父他再也不会下山，你也再见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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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细细地回味着这几句匪夷所思的话，只觉得似乎不大听得懂其中意味，便放下他的手，很是纳闷地道：师兄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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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芈子期说，师父他已经死了很多年。


第28章 228—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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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朝不知哪年哪月，素来嗜血肃杀的缭乱江湖之中，忽地有一怪戾少年声名鹊起，其人武艺高强，身法诡邪，孑然行走于江湖之中，所过之处尽是血雨腥风。
　　世间无人知晓他的来历，轶闻野史中各有各的编排，传奇些的说他是受高人指点的落魄皇储，言情些的说他是苗疆蛊女与蓬莱仙师之子，玄异些的又说他是魔修舍利化形而成；反正这些过去早已被埋藏在铁刃狼烟的血尘之间，或许连师父自己也不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