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江湖(玄幻灵异)——诗花罗梵

分类:2026

作者:诗花罗梵
更新:2026-08-12 08:50:02

  ……
  又是一年春花烂漫时。
  我盘坐在崖顶最为开阔的山石之上,细细擦过琴头,给怀里的土琵琶换一根上好的弦。
  兜兜转转又是盛世,山下的村落里来了不少胡人的能工巧匠,买花苗的时候朝我比划几个来回,我怀里便多了把西域制造的稀罕物,说是音色比我们本土的更清润动听。
  我已有许多年不曾尽兴娱乐过,这般被推销了曾经的心头好,便也欣然买了下来。
  拍落手上残余的松香,我站起身来清清嗓子,仍似少时那般纵情弹唱起来。
  一曲罢,山间忽有异响传来,数不清的蛇鼠虫蚁窜出土砾,慌不择路冲下崖顶。
  两曲罢,周边那些精心打理的花卉盆栽枝摇叶晃,颓然垂了头。
  ……
  我深感困惑地看着身边一派东倒西歪的景色,翻过几页手中乐谱,打算再唱一曲。
  这新买的谱子似乎是首才兴起的情歌,我只粗略看了看,应是在讲述一丧夫少女的愁绪。
  许是这唱词实在刁钻,也许是崖顶日头正盛,盈盈金芒晃得人眼睛刺痛;树影如同水流般略过那座已不知被我守了多久的栖霞亭,我唱着唱着,又看向亭内被风蚀得不成样子的棋盘,恍然便落下泪来。
  -251
  我好想师父。
  好想好想师父。
  可我从不去做那些自欺欺人的念想。无论我如何把思绪托付给久远的来生,师父都不会再回来了。
  吸了吸鼻子不去理会那忽然汹涌的伤怀,我唱得愈发嘹亮,耳边却蓦地传来一声离奇的巨响。
  咚——
  我愣了一下,继续唱。
  咚——
  我正了正身,继续唱。
  咚——
  咚——
  咚!!!
  -252
  我不唱了。
  只因这愈发骇人的动静着实忽视不得,震悚中带着一丝熟悉,熟悉中透着一丝诡异。
  还未完成的棋局早已凌乱着碎裂开来,叮铃桄榔落了一地黑白的玉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时,我心跳如鼓,反复让自己冷静下来,以免被这来历不明的幻境拉进太真实的梦游里。
  然而不多时我便可以确信,那一声大过一声的动静的确是从被我封印多年的樱花池传来的。
  ……
  我看看仍在震颤的山石,又看看怀里的土琵琶。
  想到杜蝶嫣临死前那一长串的控诉,我抬袖擦了一把堪堪流到腮边的眼泪,琢磨了一下后,忽然冒出一个极不可思议的念头来。
  难不成——
  莫非是——
  我的歌声真的难听到把死人唱活了???


第31章 253—259
  -253
  顷刻间恶水崖上房倒屋塌,尚来不及再容我思考些别的,远处那多年封死的洞石彻底碎裂,便从中走出一黑压压的人影来。
  ……
  无数道透过云端的光芒自他身后弥散,我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见那略显眼熟的红袖微微一抬,更加真切的轰隆声便响彻在了自己脚下。
  比如梦初醒先到的是一记凛冽的掌风。
  我侧了个头轻巧躲过,便与那已袭到面门上来的故人打了个照面。
  -254
  这场面我是熟的。
  众所周知某位魔头有着非常严重的起床气,一旦没有睡到自然醒,那就须得有旁的东西付出代价。
  眼下他正目光沉沉地看着我,才复苏的身躯还沾染着花叶的水汽,颊边也挂着些被震碎的冰碴子;四目相对之际,又和我一样还没清醒似的扶了扶额,狼狈得倒有几分难以言状的真实。
  我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像样的声音来。
  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我缓缓睁开。确信眼前的一切并没有如幻境般消散后,我眨着眼,便用那唱哑了几分的深情嗓音道:师……
  余下的一个字还未出口,恶水崖上狂风大作,我后脑勺一凉,下一刻便又接住了师父两招。
  被迫与这还不清醒的梦游之人拉开一段距离,我哽咽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委屈,便听得他蹙眉道:不是教你好生在外面待着,绝不可扰我在此闭关么。谁准你回来的?
  -255
  这个时候再听到师父的声音,即便那语气是没有任何旖旎之意的冷峻,响在我耳畔也如同天籁。
  即便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意识尚未来得及完全恢复,长眠的这些年也使他无暇去在这个当口搞清楚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师父怕是也只当自己在做梦,总之是先将梦里不听话的孽徒先教训了再说,当即便非要揍我一顿不可。
  罢了罢了,师父想活动筋骨,我陪陪他便是。反正他现在已经打不过我了。
  于是我一边和师父过招,脑筋也一边飞速地转动着。
  早在师父出现的那一刻起,我便使劲掐了自己一把,这会儿自然清醒。我不怀疑是自己方才那忽然汹涌而起的思念感动了上苍,今生今世也得以和师父团聚;可我也知晓以二师兄的为人,他既有这等取了师父性命的踌躇满志,断也绝不会轻易饶过。
  让我想想,二师兄说过他的药只治体内有寒毒之人,未中寒毒之人吃了便是剧毒。师父若当真服下它,大罗金仙也是救不回的,除非他和我一样身中寒毒。
  等会儿,寒毒……寒毒?
  我一个走神,力道未能控制得当,在我们两人身边溅起的碎石便划破师父那本就朽了有些年头的嫁衣,露出后肩那一处深浅均匀的巴掌印来。
  -256
  ——老和尚,我谢谢你全家!!
  何谓失而复得,何谓喜极而泣,我如今才算是明悟得彻底。
  师父当年受了三宝禅寺的老和尚一记全力的寒掌,委实是不好受了许久;然而他毕竟有着武学大能的深厚根底在,平时便也瞧不出什么异常来,只是自那之后便再难登入他所谓的无极之境。
  而下山前我分明也死了一回,却不知师父是如何将我叫醒的,更不知他竟也和当初的我一个境地。到头来竟是多亏了我这副破锣嗓子,硬是将阴阳交界处长眠的人那沉滞如死的经脉震开,这般又回到了等候多年的阳间。
  我望着师父,眼神脉脉。
  这般我轻易想通的缘由,师父是不知道的。他根本没打算再让我回到这恶水崖上来;那不曾被细想过的心绪使得他决意要换我一生,也甘愿如此。
  他从俗世中将我抱回,也终究将我放回到俗世中去。
  对于一个半辈子不曾违逆过本心的魔头来说,这等重生的自由便是他所能施与我的告白。
  ……
  恍然间我又接了一招,抓住师父的双手想要殷切着说点什么,下一刻却见师父的眼神倏地变了。
  -257
  即便师父那张还稍显惺忪的俊脸近得让人心旌摇荡,看到那清眉下陡然放出金光的双眸和不自觉弯起的嘴角时,我也还是打了个寒战,堪堪截停那直冲我要害而来的掌风,踏破了一崖乱石。
  师父或许还未完全清醒,但他那亘古不变的武痴性子却先一步醒了过来。
  短短的几招过后他便探清了我如今的功力,也知道我这个关门弟子成了——他所追求的武学之境,毕生未曾企及的终点,皆已被我登至顶峰。
  顷刻间原本明媚的天色又风起云涌,不时还应景地劈下几道惊雷。师父仍是勾着唇,松了我的手后退几步,便摆出一副耐人寻味的架势来。
  不同于之前只是想揍我两下出出气,现在他要动真格的了;看样子,显然也希望我认真起来,把这些年悟到的绝学给他露几手。
  从未见过他如此兴奋雀跃的模样,也全然懒得计较当下究竟是个什么光景。我咽了下口水,终究也不忍心扫他这个兴。
  我有千百个爱好可以消遣,师父却单单只有武学这一个,我又怎能忍心不顺着他。
  只是虽然如今的师父境界逊色于我,但要招架住世间武学第二人这般不要命的招式,还得仔细着不能伤了他,也还是够我好生掂量一番的。
  -258
  就这样,我和师父比划了整整七天七夜。
  我生气了。
  肚子也饿了。
  人在肚子饿的时候是很难有好脾气的,我当然也一样。
  我越打越愁眉苦脸,越打越觉得倦怠;可偏偏师父却越打越兴奋,大有愈战愈勇之势。
  师父这辟谷多年的身子或许不打紧,只有口腹之欲与凡人类似的我却抵不住这样的肚饿,因而也懒得再和他耗下去。一招猛烈的突袭过后,我便将他那为数不多衣料尽数撕裂,幽然望着他整个人撞上早就支离破碎的山体,被我死死地卡在了碎石的缝隙里。
  一声巨响过后,已被我封在山石之间的师父微喘着气,见我居高临下地朝他走过来,却没有丝毫不悦。他目光如炬地打量着我,喉头微动,眼底满是欣慰和某种诡异的餍足。
  即便我作势抬起手,也仍是灼灼似的在期待着什么。
  这般此生无憾的眼神让我悚然想着,八成就算被我在这里作为魔头来清算,他应该也很乐得自己是个这般结局。
  -259
  太变态了,不愧是他。
  想到自己所爱之人醒来之后仍旧不改魔头的变态本色,我眼神沧桑,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眼下与我拜过堂的美人早已大汗淋漓,在切磋中绽裂的红衫只胡乱地披挂在身上,连最为私密的地处都遮挡不住,便已直白地服了输,一副任我处置的凛然姿态;明明是我梦里才见过的景色,此时却免不得郁闷起来。
  我蹲在师父面前看着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愤怒。
  就算他再怎么不清醒,打了整整七天,也总该关心一下我这个夫君累不累才对;现在打也打了败也败了,他却不知道哄哄我,一副油盐不进着悠闲等待发落的模样,教我怎能不伤感。
  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我决定对他施以世间最残忍之酷刑。
  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开,不消半盏茶的功夫,我便沉着脸,端着一碗阳春面回来了。
  然后当着他的面,往浇头上狠狠地撒了一大把葱花。
  师父:……


第32章 260—266
  -260
  这葱花可是下山买面的时候那和气的粮商一并塞给我的,道是新鲜水灵的官家特供,拌面吃更是增香百倍,保管我们这些边陲百姓尝了就走不动道。
  见师父面不改色,却又若有所思似的扬眉看着我,我哼了一声,坐在他面前大快朵颐起来。
  哧溜两声圆润下肚,我抬起头,本欲心满意足地浅打个嗝,下一秒却蓦地变了脸色。
  -261
  坏了。
  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年完美无缺的阳春面,本以为这回总归可以圆上此生最后的遗憾,我哪曾想过葱花竟是如此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哕。
  师父果然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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