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江湖（玄幻灵异）——诗花罗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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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芈子期眉心稍蹙，抬指抹了把颚边的鲜血，递到眼前来凝神一看，便自嘲似的叹气道：快了些。本以为还能撑上个一日左右，看来在你这里耽搁得有些时候，怕是也拖不到去寻师兄的坟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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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殷红还在断断续续地滴落着，将芈子期袖风带进的几瓣梨花也染得一片血色，过眼之处，触目惊心。
　　我看得骇然，当即接过他萧索倒下的身子，本想立刻去运功为他止血；却又在看到那熟悉的面庞上苍白而又安然的神情时，生生停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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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他说，子期师兄当真就如此决绝，一心求死么？
　　芈子期咳嗽一声，苦笑道：不若如何？我本便不该出世，不过是一个延续多年的谬误而已。怎么，你非但不为师父报仇，难道这个时候还想做一做圣人，劝我珍惜这条借了他的蠢命不成？
　　非也。我说，我不杀师兄，是因我信师父定当性命无虞；我不劝师兄，是因知晓师兄入世多年，自体味过许多远甚于我的人间百态，生死之事也委实不该由我这个后辈来置喙。此生若出世时非师兄所愿，那至少也有体面些离去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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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芈子期默然看我良久，终是轻笑了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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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芈子期说小师弟你可真有意思。
　　我说客气了子期师兄，你也很有意思。
　　芈子期说若是年轻时没遇见你大师兄，眼下会喜欢上你也不一定。
　　我说那可不咋的，我小英俊魅力非凡，师兄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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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那边有个老丫头是我的熟人，她诨名叫小美丽，武功和样貌都一等一的好，似乎也会使毒使药，子期师兄若是见了她，也和她一定有话说。
　　然后我想了想，又语重心长道：来世子期师兄就不要投胎成师父了，不若投胎做我，我可比师父有趣多了。我想要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然后教他唱歌弹土琵琶，我们一起在这人间逍遥过活，一定比师兄这一世要乐呵得多。
　　我说我现在武功可厉害了，比师兄的药王老爹要厉害不少，因而下一世定然会好好照顾师兄，不会让你再重蹈覆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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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芈子期静静地听着，末了便颇无奈地幽幽瞪我一眼，素指点着我的额头道：你这小夯货，来世我就不能……做我自己么……
　　他轻喘着阖上双眼。
　　却又撑开那双与师父毫无二致的美眸，空寂地看向窗外的轻云梨花。
　　最后微微蜷身，清眉安宁地舒展开来，终是在我怀里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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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抱着芈子期渐渐冰凉的身体出了门。
　　然后招来管事的，说老李啊，这么多年辛苦你打理这里，我此番要去葬了二师兄，然后回恶水崖去接我家娘子出山；因为不晓得要去上多少时日，这山庄地产就赠予你了，之后接管也好，变卖也罢，我就不再回来了。
　　管事的目瞪口呆。
　　却也没来得及追问什么，我当即便背上二师兄，蜻蜓点水般一踏云间乌泥，轻飘飘地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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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二师兄并未告诉我大师兄葬在何处，我对此却还是心中有数的。
　　华山终年傲雪凌霜，千里冰封之地离我这边南小城颇有些路程，可于我这般的武学大能，也只需半日不到的工夫，轻易地踩着皑皑积雪，寻到了华山脚下的一座孤冷坟头。
　　寥落的雪冢久经风霜，早已被石沙蚀得不成样子，倒是坟头一柄染着锈迹的断剑，堪堪可以验明墓主的身份。
　　大师兄终其一生也想回到自己最初的师门，可惜造化弄人，他亦只能以此明志。
　　我知道大师兄定然是在寿数将尽之时向二师兄告了别，不愿他看到自己临死前的狼狈模样，然后孤身一人回到华山，盲着眼又口衔断剑，竭力为自己挖了坟；从此冰雪为伴，与曾经最尊敬的师尊和小师妹隔着一层厚厚的风雪，山里山外地安心长眠。
　　我为大师兄扫了墓，上了供，然后清整坟头，将二师兄与他葬在了一起。
　　可惜二师兄从未同他告过白，大师兄也不是断袖，至死更不知道二师兄对他心思如何；而我亦不知晓他对二师兄是何般感情，或许最初只是利用，或许也是真正将他当作师弟来怜爱，或许临终前的走马灯曾隐约感知到了些什么，也未尝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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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我在师兄们的坟前许了一个愿。
　　我不知道凡人是否也有来世，人这一生究竟从何处来，死后又究竟要去往何处；虽然早已不再青春年少，却也由衷地那般期冀着，兴许千百年后会有那么一天，我也能像世人那般有一个恬淡温馨的家。
　　大师兄、二师兄，还有杜蝶嫣，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而师父，是我的爱人。


第30章 24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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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年不见，恶水崖又变成了春水崖。
　　供我徜徉多年的山麓幽寂如常。沿着下山时的小道又寻回梦里的地界，我不曾施展轻功，只慢慢地以足撑地，老远便看到那崖顶被草叶侵蚀的小屋，恍惚着只剩下葱郁的形。
　　我确乎已经离开得太久了，却也算不得很久。
　　只知道自己从此落叶归根，再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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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找到师父。
　　远离尘嚣的崖顶不见半分人气，火山石与活水迸溅的汤泉早已干涸，里里外外不曾有人驻足过的脚印，更不曾有什么扎眼的坟包。
　　是以我总算放下心来，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又去杂房捡了把不算太朽的铁扫帚，仍似当年那般悠闲地洒扫起来。
　　新的生息引来的清风堂堂吹过栖霞亭间的棋盘，隐约勾勒出我当年与师父下的最后一盘残局。我托着腮倚在石桌边思考了良久，抬指落下一子。
　　不知师父出关后究竟是去了哪里，这会儿又在办什么要紧事；我且在这里等着，照看好我们的家便是。
　　终有一日他会回到山上来，与我切磋完这盘望穿秋水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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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江湖已不再记得恶水崖，不再记得师父，师兄，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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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朗风清。
　　我独坐在江边钓鱼。
　　毕竟活得太久，虽仍只是个半大青年的模样，论愿者上钩的心性与定力，却不比当年那姜子牙差。身后的芦苇丛中人来人往，我鱼篓空空，心绪却格外安宁。
　　咬钩和喊打喊杀的杂音一并响起的时候，屏息握着鱼竿的双手微抖，那千思万盼的鱼儿便脱了钩，神隐去了芦苇深处。
　　怨念的翻涌尾随着鱼影炸起一滩惊浪，我倏地一愣，又暗道不好。
　　太久不曾展露身手，如此陡然地释放自己的形意之气，这身后若干不会武功的俗人怕是已经遭了殃。
　　回过头去的时候正看到一锦衣汉子惶然跪地，朝着我连连揖手道谢；半晌见我不言，只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背后又一探出的小脑袋，当即吓得背上背篓，屁滚尿流而去。
　　那背篓里回过头来粲然一笑的双眸对上我，恰似一位故人。
　　百余年前的某个老丫头也是如此见了师父，恍了心神，误了终身。
　　-245
　　时隔多年，我想再去看看她。
　　归家的脚尖蓦地一顿，便走向了西南某处早已封禁的洞穴。
　　如今想来，似乎整座恶水崖也只有这里我未曾寻过，更是打心底不觉得这里还会同我的心上人有什么瓜葛；所以在看到那片一望无际的花海，最是缤纷丰茂的樱花树冠上那道熟悉的赤色人影时，呼吸才会猝不及防被旧时的空气所窒，一时闷得我头晕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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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被畴人录在时宪册中的温暖世代，饶是最为隐蔽的苦寒之穴也冰雪消融，盛放出我此生不曾见过的梦幻之景。
　　我亲手所砌的冰棺早已化为东水，杜蝶嫣的骸骨也沉进樱花树中，变成了花神，守护了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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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在原地驻足了多久，我轻手轻脚地跃到那粉絮飘飞的树冠之上，谨慎地俯下身，将师父从那托举着他的枝丫间抱下来。
　　师父仍是身着那年的嫁衣，也仍是我离去之前的容姿；安寂地躺在我的臂弯中，也好似只是多年前封去自己的五感，兀自睡着午觉而已。
　　只是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医典上任何可以称之为生息的迹象。
　　我抱着他，仔细地探索着他身上的每一处筋脉。汇聚入体的内力并不能使那瘀涩的气血再次流动，无论我又耐着性子确认多少次，这都是一具极其寻常的尸身，亦无法再苏醒。
　　不过是主人那毕生神功凝成的清气经久不散，保着这副躯壳永远不曾腐化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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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回来了。
　　我却再也没有师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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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诚然如我先前所说，我师父已经死了很多年。
　　我已不太记得那日的自己枯坐在师父身边，望着他都想了些什么。也不知洞外究竟过了几个日夜，我终是站起身，想将师父抱回那张他歇憩多年的树冠花床，却无论如何也固定不住这具再无知觉的躯体。
　　最后也只得又挖来一块玄冰，让师父好生睡在了里面。
　　我并不曾疯魔，无需已死之人陪伴身侧聊以自慰。再度封好这处仙境般的洞府后，我仍是懒散地扫着地，平时浇浇花、种种树，然后坐在日落余晖下的栖霞亭边发呆。
　　一晃眼便独居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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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长的岁月足以悟道。
　　山间偶有午后的清光洒向头顶，我便看到了终极，也并不去执着于俗世的痛心离别之苦。
　　我看到自己站在芸芸众生之间，从寰宇中来，又到寰宇中去；就这般与师父的因子不经意间纠缠在一起，从此难舍难分，再无论你我。
　　菩提叶的水滴落入幽池的一刹那，我便窥见又一个师父抱了那哭闹不止的婴儿上山。孩子饿极了，便哭闹不止，师父也只得蹙眉喂他喝些野果汁。目光隔着重重梵花猝然相对之际，他便仿佛得到点醒般站起身，抱着襁褓又下了山。
　　村民不识恶水崖主威名，便也不曾惮他，只当是有外地的客人来，便呼朋唤友着端来羊奶。我吃饱喝足，便也窝在师父怀里打了个嗝，露出那足以令他恍惚几世的笑容来。
　　许是觉得俗人更擅照料孩童，鬼使神差般，师父携我一同在这村中住下。平日里被嘘寒问暖，竟也渐渐习惯了这般吵闹。我成长在俗世间，到了少年时，也还是这般笑嘻嘻不着调的性子。
　　这回有了诸多亲友的陪伴，师父不再执着于武学。有了常人的七情六欲，见我粘他爱他，也极早允了我的恋慕；在这称不上太平的红火年月里，终是得以白头偕老。
　　两座酣然并肩的坟头隐入水波，这亦是我与师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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