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本我（近代现代）——柳淮

　　她的判断大体没有被推翻，里奥拉，棕长发的女探员，敏锐地抽出第一个犯罪现场的照片和被害人信息，摆到她面前，和最新的案子对比鲜明：“第一起的被害人卡罗琳·赫西是妓女，高风险人群，地点隐蔽，现场有挣扎的痕迹，死亡后三天才发现尸体，这很可能是他第一次犯案。”
　　图片上的街巷十分隐蔽，死胡同的尽头鲜血淋漓，女性尸体胸口被割开，仿若某种邪教祭坛。
　　虽然死状惨烈，案发地点却和她常出现的街离着很远，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能够走访调查的也多是些一同站街的妓女，配合态度十分消极，没人能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
　　而最新的案件，现场距离马路只有五十米，血迹很少，胸腔却呈现刻意的外张，露出空腔展示给看见的每一位观众。被害人虽然工作地位不高，却有稳定的社交圈和关系网。
　　他还给警方留了信息。
　　“他变得越来越自信了。”塔蒂亚娜脸色沉重。
　　“和狡猾。他第二案选择了几乎横跨一整个城市的北部郊区，第三案在同一区附近的野生森林公园，第四案回到了第一案的地点附近，但警察早就放弃了在附近加强警力。”伊恩皱着眉头结束在地图上画的最后一个标记。他是组里最小的，负责数据科学和地理信息。
　　红色马克笔将案子串联起来，两个鲜红的圆圈紧密挨在一起，醒目非常：“这样的区域根本没办法确定他的舒适圈范围，很明显是刻意为之。”
　　“但第四案是最特殊的，他因为某件事延后了预定的杀人时间，这对于这类高度组织化的凶手来说是不能容忍的，我们应该关注上周发生了什么，使得我们的嫌疑人改变计划。”马尔特，团队中最后一位，看着地图指出。他五官深邃立体，体格健壮，看起来有拉美血统，比起特工更像是好莱坞明星。
　　塔蒂亚娜听到这句话，心里快速闪过一种直觉，她果断抓住它：“是的，如果他‘不得不’修改计划呢？他不会随心所欲，可如果是工作安排无法改变呢？去调查各大医院在上周夜间值班的人员，和我们的侧写交叉对比。”
　　他们也许要有所突破了，塔蒂亚娜欣喜地想到。
　　……
　　兰迪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他试图去推测今晚要看哪部电影，但实在是太多选择了，他拿着手机搜索了些电影评分网站和论坛，遗憾地发现基本上还是老电影经典，他已经看过不少。
　　有几部新出的他看简介还蛮感兴趣的，他觉得兰德尔也应该喜欢。
　　一阵笑闹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门口威廉姆正和坐在第一排的几个女孩儿聊天，她们叫什么名字来着？兰迪回想了一下，没有印象。倒是其中一个女孩有点眼熟，他意识到是在校巴上见到过。
　　他们相谈甚欢，似乎还有意无意看向他所在的位置，兰迪不小心和那女孩儿对视上，对方慌张地收回目光。
　　兰迪忽然觉得特别无聊。
　　其实他不是不能顺水推舟地答应威廉姆的邀请，不是不能在校巴上坐在同班女生旁边，如果他没有碰见兰德尔，没有被未来的自己逮回家的话。
　　他不会分精力再去应付学校，和同龄人社交了。
　　而他对于兰德尔有事瞒着他这点非常不满。
　　兰迪掐了一下指肚，大不了就用枚举法，他不信兰德尔没有藏着些什么——独栋没有地下室不是一件很不合理的事情吗。
　　……
　　“滴……滴……”安静整洁的手术室里只有仪器声格外清晰，兰德尔拿刀的手很稳，旁边待命的护士已经和他配合过多次，换工具，擦汗，只需一个眼神，甚至没发出什么额外的噪音。
　　无影灯下，他拆开病人的旧伤缝合线，多年前的线已经和血肉融合一起，在暖光下呈现出一种古怪的褐色。
　　就像他亲手浸泡在血液里的线一样。
　　兰德尔有一瞬晃神，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迅速将旧线扔到托盘里。
　　这是不该发生的事情，低级错误。他沉着脸摒除杂念，继续将手术完成。
　　也许是今天的弗厄特医生看起来心情真的糟糕，小护士多瞅了几眼正在进行的手术。很顺利啊，她不解地想到，却也不敢像以前一样搭话闲聊。
　　手术以意料之外的速度顺利完成，兰德尔脱下手套，走进休息室，听见护士长还未结束的话音：“……玩笑可不能乱开，警察只是做些初步调查而已。”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兰德尔拿起一杯黑咖啡，神色一如既往，体贴地问道。
　　护士长看见他，犹豫了一下，想到弗厄特医生出了名的嘴严，便不再纠结：“今天FBI的人过来找我要上周的值班表，还描述了一下他们在找的嫌疑人，不过那个新闻里的连环杀手怎么可能是我们医院的，对吧，弗厄特医生。”
　　她瞥了一眼旁边刚刚和她聊天的护士，对方尴尬地垂下头。
　　“当然，我相信我们和凶杀案没什么关系，不过执法人员的要求我们总是要配合的。”兰德尔看着护士长，温和地说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护士长点点头。
　　兰德尔报以微笑，注视着对方走出休息室。
　　他抿了一口手里的黑咖啡，真苦。
　　他随手倒掉，也跟着走出房间。
　　等兰德尔回家，兰迪正在收拾餐桌：“还给你剩了些中餐快餐，不过已经凉了，你要微波炉加热一下吗？”
　　“不用，”兰德尔走到厨房，打开橱柜，里面是加大包装的爆米花，他取出来晃了晃，“我们吃这个。”
　　他拉下投影屏，调试设备，兰迪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大袋爆米花，还是没忍住问道：“所以我们到底看什么？”
　　荧幕骤亮，电影公司logo在错综复杂的围栏中缓缓浮现，兰德尔走过来坐下：“开始了。”
　　电影开头，忧郁的男主人公在疗养院讲述他曾经光辉灿烂的纽约梦，讲他见到的最令他敬佩的大人物。
　　他讲那美国经济金融腾飞之际，华尔街成为人人向往的淘金窟，他住在小木屋，隔壁城堡却夜夜笙歌。他那粗鲁却身份尊贵的表姐夫拉着他一块儿“找乐子”，好把他拉入同一阵营确保他对表姐隐瞒外遇。纸醉金迷，灯红酒绿。
　　兰迪往嘴里扔了一颗爆米花，不耐男主的软弱无能：“他就这样没底线？这些花花绿绿的妓女有什么吸引人的？”
　　兰德尔不置可否。
　　剧情继续推进，男主受邀走进了旁边彻夜狂欢的城堡，派对极尽奢靡，流光溢彩。他在这片华光下见到了举办派对的主人，站在阳台上，遥遥伸出手举起酒杯，向他致敬，而身后迷乱的众人在此时也变得模糊不清。
　　派对的主人忙碌，富有，地位举足轻重，却依旧邀请男主去兜风。明黄的跑车穿过树林，穿过煤矿区，穿过车水马龙的大桥，神秘富豪一刻不停夸耀自己的能力。色彩饱和的楼房挤挤挨挨簇拥着，少女粉，薄荷绿，绯红的墙瓦如梦似幻，他们在最繁华的街道上飙车，只需出示名片，警长便露出巴结恭维的目光。
　　兰迪眼里的不耐已经进化到厌恶：“我不理解，这部电影是宣传资本主义泡沫还没被戳破前最后的幻想吗？这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兰德尔轻笑，按住他的肩以示安抚：“你应该更有耐心一些，实际上，你根本还没看到主题。”
　　“这真的是你喜欢的电影？”兰迪嘟囔着，“我是肯定不会看的。”
　　“往下看。”兰德尔声音沉着有力。
　　在令人迷惑的炫耀之旅结束后，男主终于得知富豪从一开始的目的：只是为了能和他的表姐见一面。他们曾经相爱却被迫分开，他买了和夫妻二人隔海相望的古堡，他费尽心思给主角提供优待，他在男主答应促成他们重逢后将周边森林重新打造成花园，一切的一切，都只为当初那个舞会上金子般的女孩。
　　他像个初入爱河的毛头小子，带已为人妻的初恋参观他精心打扮的城堡。而对比早已有外遇对她冷淡的丈夫，男主的表姐毫不犹豫接受了他的爱意。他们一个夏天纵情沉溺，然而她始终不敢说出那句话，始终不敢和丈夫坦白。
　　在他的步步紧逼下，她硬着头皮说出口，却在丈夫点出富豪低贱出身，二人冲突时退缩。他试图挽留她，她离去时失控撞死拦在车前的情妇，他却甘愿替她抗下罪名，并坚信她会回心转意。
　　她一定会打电话的。他这么对男主说道。可直到晨光熹微，直到被撞死女人的丈夫一颗子弹打穿他的心脏，他也只等来了一则来自男主的未接电话。
　　在无人吊唁的葬礼，在毫不留恋离去的表姐一家，在远离尘嚣的疗养院。
　　故事落幕。
　　兰迪久久未出声，他攥着爆米花袋子，但其实到电影一半他就忘记吃了。
　　“他是个蠢货，他爱着的黛西只是一个幻想的泡影。”兰迪最后评价道，神色里却没有鄙夷。
　　“但他的努力不是，他的成功不是，哪怕这个动力，这份初心所包含的内容虚伪至极。”兰德尔补上兰迪未尽的话语。
　　“至少在死前，他等到了那通电话。”兰迪沉默片刻，说道。
　　兰德尔向后仰，靠在沙发上：“这不是你一开始所以为的那样，对吧？”
　　“好了，该睡觉了，晚安。”兰德尔拍拍还有些怔愣的少年，起身关上设备，“明天我要值夜班，你不用等我回家，我们周六晚上再去野营。”
　　兰迪听闻回神，意识到明天他又将独自在家，他不动声色地说道：“晚安。”


第8章 甜点
　　“叮！”烤面包机里两片酥脆金黄的面包片弹出来，兰迪伸手去拿，被刚出炉的热度烫得猛缩回手，呼气吹了吹指肚。
　　兰德尔看见，笑了一声，伸手取出一片，熟练摸上果酱，递到少年嘴边：“张嘴。”
　　兰迪还摩挲着指头，闻言乖乖张嘴咬了一口，酸甜的草莓酱好像顺着嗓子一直延伸到胃里，或者……靠上面一点的地方。
　　“好好看家，嗯？我明天早上才能回来，你最好也别熬夜。”
　　“行了行了，你怎么说话越来越像妈妈了。”兰迪拿着面包，不耐烦地打断他。兰德尔听到却怔愣了一下，陷入深思。
　　“这真好笑。”最后，他如此评价道。
　　自己明明认为埃丽卡绝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在承担家长角色时却还是不自觉模仿她的样子。
　　他没再说什么，和兰迪一块儿出门，各自前往自己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