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月亮（玄幻灵异）——不让尘

　　最初的煎熬与狼狈早已被千年时光磨得模糊，柳月空语气平平地说：“可我还徘徊在人间，显而易见，那场法事失败了。”
　　“那条锁魂链也是醒来就有的？”
　　听闻此话，柳月空终于转过身，朝季苍南抬起右手：“这个？”
　　腕间的锁魂链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那张漂亮脸蛋也转怒为喜，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来：“这个不是。好看吗？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
　　季苍南一时无言。
　　他能感应到那条锁魂链上仍残存着些许法力，把法器当作饰物日日戴着，这邪祟的思维完全不能以常理揣度。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通讯器突然接连响了几声。他走向玄关，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通讯器，解锁。
　　屏幕亮起，是李春桃发在工作群里的结案报告。
　　他快速扫了一眼报告内容，又倒回去，逐字逐句看了第二遍，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第11章 “但不是你。”
　　下午五点，灵管局顶层，理事长办公室。
　　这里像是一间精心布置的收藏馆，一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占据了整面墙壁，书架上整齐陈列着线装书、卷轴、各式各样的古玩与法器，甚至还有几件古兵器。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置于房间中央，桌上只摆着一套温润古朴的紫砂茶具，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李崇元走进办公室，见季苍南已经到了，用眼神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回主位，从容地开始烫杯洗茶。
　　他今年四十有七，眼角已有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沸水注入紫砂壶，白雾袅袅升起，他温声问：“小恒说你去外地协助他处理一起案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季苍南在对面落座，言简意赅地答：“事情办得比想象中顺利，提前返程了。”
　　李崇元点点头。季苍南十五岁时便被陈守朴推荐进灵管局，很快凭借自身实力崭露头角。可他虽然行事可靠，心性却淡漠得很，除去必要的公务汇报，几乎不会主动来找李崇元。李崇元将一盏橙黄透亮的茶汤推到他面前，问：“说吧，这么着急找我，什么事？”
　　季苍南没喝茶，将一份纸质报告放在了他的面前：“我看到了这份结案报告。”
　　昨天傍晚，一条时事新闻冲上了热搜。
　　著名企业家王业诚之妻林若雪死于家中卧室。经初步勘查，死因是过量服用安眠药。鉴于她长期受产后抑郁困扰，结合现场勘查结果与各方供词，警方倾向判定为自杀。
　　但灵管局的内部报告却给出了不同意见。
　　李崇元扫了眼报告封面，问：“这个我今早看过了，有什么问题？”
　　季苍南说：“结案中提及的那个红衣邪祟，我在锦绣花苑和他交过手，后来也仔细翻查过他的案件记录，刻意营造出抑郁自杀的假象，不符合他的作案特征。”
　　“所以，你觉得这只是一起单纯的自杀案件？”李崇元端起自己那盏茶，轻轻吹了口气，“不管有没有邪祟作祟，最终对外公布的调查结果都是自杀。不碍大局，具体如何，我们可以内部再研讨。”
　　“我的意思是，死者不一定是自杀。”季苍南将另一份关于柳月空行为模式的分析报告一并递了上去，“李春桃说她在现场见过那红衣邪祟，对方最初锁定的目标是王业诚。那邪祟行事并非毫无逻辑，他倾向于寻找特定目标下手，不会平白无故找上王业诚。”
　　李崇元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将茶盏轻轻放下。
　　他拿起季苍南新递来的报告，不疾不徐地翻看着，片刻后才缓缓道：“邪祟心思难测，我们没法断定他会不会突然改变习性。更何况，这些案件年代久远，记录也不够全面。”他顿了顿，“我还从没见过你管这种闲事，这是怎么了？”
　　季苍南沉着应道：“在锦绣花苑让他逃脱是我的失职，与他关联的案件，我不能视而不见。”
　　“我看过你的那份报告。”李崇元把报告合上，与另一份一同放在一边，“有责任感是好事，但也不用过于自责。放心吧，我会安排人重新核实，把疑点同步给警方。”
　　季苍南见他应得这样干脆，一时倒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他微微偏头，看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夕阳将整个办公室照得暖洋洋的，但如果凝神细看，能看见无数淡金色符文在玻璃上悄然流转。
　　“我记得内部文献提到过，”他突然道，“总部自建立以来，从来没有搬迁过。”
　　李崇元执壶续茶，语气温和如初：“这里虽然扩建过许多次，但还真没迁过址，毕竟设有严密禁制，迁一次太费功夫。”他抬眼，目光在季苍南脸上停留数秒，笑了笑，“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
　　李春桃失神地望向街对面的灵管局办公楼，手里的叉子轻轻戳着面前的空餐盘。
　　“是我的疏忽。”她语气萎靡，“他都已经提醒我了，他说过我会后悔，我应该更加警惕的。”
　　“吃点东西吧，别埋怨自己了，没人能想到那邪祟会歹毒到换一个目标下手。”周通话音刚落，见服务生往他们桌放了盘蔬菜沙拉，忙提醒道，“哎，错了，我们点的是烤翅。”
　　上错了菜，那服务生只是淡淡“哦”了一声，随口应付道：“错了就错了，凑合着吃吧。”
　　李春桃猛地朝他看去。
　　他不仅用了自己的真声，甚至还用了自己的真实容貌。
　　没等二人回神，柳月空已经从隔壁桌拖了把椅子过来，毫不客气地坐下。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掌心里，目光在李春桃和周通之间转了个来回：“为什么认定是我？”
　　他身上系着这家餐厅的制服围裙，头上戴了顶棒球帽，身上则是极普通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是随处可见的年轻人打扮。见李春桃不回话，他又问：“你觉得区区一个王业诚值得我花一个月时间？虽然时间对我来说不值钱，但他的命还不配浪费我的时间。”
　　这邪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灵管局附近，简直嚣张到了极点，李春桃立刻提起十二分警惕：“你当时明明就在现场，如果是寻常邪祟，罗盘不可能毫无反应……”
　　柳月空诧异地眨眨眼，只觉得她不可理喻：“你问我？查清真相不应该是你们的工作吗？”
　　说着，他突然轻轻“啊”了一声，朝灵管局大楼看了一眼。
　　“我要走了，小傻瓜们，下回见。”说着，他随手把围裙往椅子上一扔，转眼就消失在了下班的人流中。
　　*
　　季苍南踏出灵管局正门，融入傍晚熙攘的人流。
　　沿着宽阔的步道刚走出不过十多步，他脚步倏地一顿：“你胆子是不是有点太肥了。”
　　身侧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季苍南又恢复了刚才的前行速度。
　　柳月空快走几步追上他，说：“是你们的人太迟钝了。”
　　季苍南脚下再次提了速，柳月空却不依不饶，又贴了上去：“你觉得林若雪是我杀的吗？”
　　他的肩膀几乎要蹭到季苍南的胳膊，季苍南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问：“是你杀的吗？”
　　柳月空往上推了推帽檐，露出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相信吗？”
　　他的笑容灿烂得晃眼，季苍南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我自己会判断。”
　　柳月空很无辜地说：“那天晚上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分身乏术。”
　　季苍南说：“凭你的能耐，真想做的话，还是做得到的。”
　　“所以？”
　　“但不是你。”
　　柳月空的唇角又扬了起来。
　　他双手插进卫衣口袋，无所谓道：“没关系。这种背黑锅的事，我们早就习惯了。”他见季苍南闷头往前走，又好奇道，“今天怎么没开你那铁皮盒子？”
　　季苍南没回话。他不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向柳月空解释机动车限行，索性选择沉默。但柳月空也没追问。他今天似乎格外兴奋，又追着问：“那个好喝吗？我看你们都喝那个，看着和汤药似的。”
　　季苍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连锁咖啡店的窗口前正排着长队。
　　咖啡，这是柳月空生前不可能品尝过的东西。但季苍南依旧没回话。他在路边站定，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你怎么还跟着我？”他冷不丁地开了口。
　　大约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柳月空愣了愣。
　　没等他回应，季苍南已经弯腰坐进车内。他关上车门，降下一点车窗，极快地扫了柳月空一眼，说：“不用担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车窗再次合上，出租车没有丝毫留恋地汇入晚高峰车流。
　　华灯初上，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柳月空的大半张脸。他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暮色里，才轻轻“哦”了一声。


第12章 “要不要，我帮你？”
　　季苍南拉开家门。
　　偌大的公寓寂静无声，熟悉的冷清气息扑面而来。
　　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并未出现，季苍南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反手合上门，像往常一样，开灯，换鞋，脱下外套仔细挂好，又进浴室洗了个手，最后从购物袋里拿出在楼下便利店买的速食三明治。
　　与往常不同的是，他的脚步在途经书桌时停住了。
　　桌上铺着十几张散乱的宣纸，是柳月空今早在此挥毫的成果。
　　——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
　　这些字与他自己的字迹如出一辙，让他莫名生出些奇怪的感觉，仿佛这些字真的出自他自己之手，是他在自我检讨似的。
　　他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留片刻，将所有宣纸归拢拿起，走向垃圾桶，松手。
　　纸张落下，落入空荡荡的桶底。
　　做完这些，他走到餐桌旁，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纸，沉默地吃完一顿简单的晚餐，再次走入浴室。
　　今早冲冷水澡时淋湿的衣服还没洗，他把装有玉簪的布袋从身上取出，妥善放在一边，又脱掉衣裤，和脏衣服一同塞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
　　滚筒开始规律地转动，季苍南再次站在花洒下。
　　热水倾泻而下，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氤氲热气中松弛了些许。
　　自从在锦绣花苑遇到柳月空，夜夜被梦魇纠缠，如今已经到了虚实难辨的地步。
　　一切都急需回归正轨。
　　帮他找回遗物，送他往生，除此之外，不该再有更多瓜葛。
　　季苍南闭上眼，仰起脸迎向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