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月亮(玄幻灵异)——不让尘

分类:2026

作者:不让尘
更新:2026-08-03 09:39:41

  柳月空掀开车帘,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药烟,烟气底下压着淡淡的血腥,隐约还能闻到一丝腐臭。他皱了皱眉,但没放下帘子。
  马车最终停在了城南的清寂寺外。疫地的庙宇、道观、官舍已被尽数腾出,按病情轻重分设病坊,统一收治染疫的百姓。清寂寺便是其中之一。周通亮出亲兵腰牌,守门的兵卒不敢怠慢,立刻将三人放行。
  入了山门便是连绵的医棚。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啜泣声、呻吟声从棚子里传出来,医官们穿梭在棚子之间,脸上都裹着浸了药液的麻布,衣袍上沾满了药渍和血污。
  更远处,浓烟滚滚,是有人在焚烧病亡者的尸骨和衣物。
  旁人的死活,柳月空本是不在意的。可眼前的一切让他头一回对旁人的死活有了些实感。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座座医棚,最后定格在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旁。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攥着个豁了口的陶碗。
  熬药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手里握着一支长柄木勺,一刻不停地在锅里搅动。她没注意到脚边的小孩,随手将滤出的药渣倒在了地上,那小男孩立刻扑了过去,用脏兮兮的小手在药渣里飞快扒找着能吃的东西。
  春桃见状,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抓住了那双小手。
  三人虽已换上了朴素的衣裳,可那干干净净的模样在这灰扑扑的病坊里还是显得格格不入。那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周通赶紧朝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别声张。
  “这孩子怎么没收到医棚里去?”春桃皱着眉问。
  那妇人叹了口气,低声解释道:“他爹娘前几日都没了,就剩他一个。眼下也没人顾得上他,这几日都是棚里的病患匀一口吃的给他。换了往年闹疫,这样的孩子,早就没了。”
  柳月空缓步走到近前,低头看着那个小男孩。
  他瘦得像根枯柴,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小脸也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
  “你给他看看。”他对春桃说。
  春桃解下背上的药箱,蹲下身摸了摸男孩的额头,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喉咙。
  “没有发热,嗓子也没溃烂,应该就是饿狠了。”她站起身,给周通递了个眼色,“找人给他弄点吃的,洗干净,别让他和病患待在一块儿了。”
  周通会意,和守在附近的兵卒低声交代了几句,那兵卒领命,从春桃手里接过小孩,抱起来往寺外走去。
  春桃看着病坊里忙得脚不沾地的医官,心里掂量了一下,对二人道:“这里人手不够,我去帮帮忙。”又转向周通,正色叮嘱道,“你务必寸步不离守着郎君,绝对不许他靠近咳血的病人,也不许他把捂口鼻的布巾摘下来。”
  “你去忙吧。”周通点头应下。
  春桃提着药箱匆匆离开,汇入那群灰扑扑的身影里。
  柳月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脚继续往前走。
  这座寺院规制不小,一进一进的院落层叠着。他穿过前院,依次走过三重殿宇,最终在一处开阔庭院的入口处停下了脚。
  眼前依旧是一座座医棚,院角生着一棵老柳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却稀稀疏疏的,仿佛也被这疫气摧残得没了精神。树下站着一人,那人一身素色常服,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卷册子,正跟身边的医官低声交谈。片刻后,他转身走进旁边的棚子,没过多久,又走了出来。
  “我去禀报将军——”
  周通话刚出口,就被柳月空抬手制止了。
  柳月空没说话,只是站在庭院的另一角,隔着药烟与人群,远远地看着陆执钧。
  陆执钧的眉头始终紧锁着,眼下青黑一片,下颌线也锋利了几分。
  瘦了。
  柳月空想。
  他满脸疲态,却不显病色,这让柳月空无声地松了口气。风卷着药烟吹过来,掀动了他斗篷的边角,树下的陆执钧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翻动册子的手顿了顿,倏地抬起头,转头看了过来。
  柳月空一惊,一把拽住周通的手臂,闪身躲进了旁边的医棚后面。
  好险。
  叫陆执钧知道他偷偷跑来这里,又要发脾气。
  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柳月空松开周通,重新整理了一下捂在脸上的面巾。可还没等他把手放下,旁边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了一句语气温和的问话——
  “你跑出来,侯爷知道吗?”
  *
  两人同时转头。
  那人穿了一身和周遭医官别无二致的布袍,手里也提着一个半旧的药箱。周通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可待那人摘下蒙在脸上的麻布,他又不得不松开剑柄,恭敬地朝那人行了个礼:“仙师。”
  柳月空看看周通,又看看那人。
  他不认得什么劳什子仙师。
  李衍尘冲周通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不必多礼。我和你们一样,也是偷偷来的。不要告诉侯爷,他因这场大疫已是心力交瘁,我不想再扰他心神。”
  听他方才那话,似乎知道柳月空的身份。周通虽不敢对国师无礼,却也不敢放松警惕,心里七上八下,一时拿不准该如何应对。
  李衍尘却全然没把他的戒备放在眼里,温声解释道:“这场疫病来得实在蹊跷,京中流言四起,陛下放心不下,特意命我来这里看看。”他顿了顿,朝陆执钧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待我到了此处,才知道侯爷如今的处境,说是如履薄冰也不为过。西境才刚安定下来,不能再乱了,可这疫病汹汹,如果再蔓延下去……”
  他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柳月空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李衍尘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也不急,只是淡淡一笑,话锋随之一转:“但吉人自有天相。侯爷这般人物,自有上天庇佑,护他逢凶化吉。”
  柳月空依旧不接话,李衍尘便也不再说下去,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柳月空的脸。
  真是可惜。
  他在心底暗叹一声。
  这先祁人已经认主,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用处,除了除掉,别无他法。
  不过,虽然可惜,却有意外收获。
  他方才看得清清楚楚,这先祁人看向陆执钧的眼神里,哪里是什么臣服与依附。
  那是另外一种东西。


第61章 这般承载着爱意与牵挂的物件,最是有灵。
  “这些屁话,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谢谦坐在案前,一掌拍在了案上。
  自从陆执钧一头扎进疫地,西境的军政要务几乎全压在了他这个副帅肩上。他已经连着好些天没正经合过眼,连嗓子都熬哑了。
  政务繁忙也就罢了,前些日子,周通和李春桃这两个不着调的家伙竟带着柳月空偷偷从帅府跑了出去。好在最后虚惊一场,第二天三人全须全尾地回了府,没惹出什么乱子。谢谦压下消息,一怒之下将周通和李春桃也关进了后院,同时下了死令,没他的准许,谁都不许把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放出后院半步。
  可最让他窝火的是另一件事。
  民间不知何时起了传言,有人说,这场大疫的根源就在帅府里,那个被掳入帅府的拓烈女子正是降下血咒的巫女,镇西侯受她蛊惑,才让她有了可乘之机。
  流言愈演愈烈,昨日竟有人在病坊中煽动,说只要把帅府里藏着的巫女交出来焚祭,这场疫病就能立刻结束。
  “去查,给我一查到底!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散播这种歹毒的谣言。”谢谦沉声道,“传我的令下去,军中谁敢乱传这种没根没据的浑话,一律杖责四十,绝不姑息。”
  底下的亲兵连声应是,正要退出去,又有传信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副帅,城门来报,国师大人已经进城,奉皇命送来陛下赐给侯爷的驸马赐礼。”
  谢谦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西境大疫闹成这样,圣上就算不收回赐婚旨意,至少也要等大疫平定才会重新提起此事。静澜公主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总不会在瘟疫横行的当口把金枝玉叶往火坑里推。
  可一切竟还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震惊过后,他在心里又缓缓松了口气。
  这至少说明,陆执钧仍然没有失掉圣心。
  这是这些天来他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疲惫和不耐烦强压下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那传信兵道:“知道了。我亲自去迎。”
  *
  帅府后院。
  陆执钧依旧没有回来。
  入夏后的日头一日烈过一日,可后院的气氛却冷得像能结冰。柳月空坐在案前,心不在焉地在宣纸上写着字。墨汁在笔尖凝了沉甸甸的一滴,滴落在纸上。他将那纸揉了,扔到一边。
  案上的纸团早已堆得像小山一样。
  他另铺一张新纸,正欲落笔,余光瞥见了院门口的三人。守门的亲兵跟周通说了些什么,周通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他垂头丧气地朝书房走来,跟在他身后的春桃甚至红了眼睛。
  柳月空一问才知道,他们在清寂寺遇到的那个小男孩,昨天夜里没了。
  那孩子被带出病坊后,暂时交由一户老实农户照看,可谁也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那户人家便全都染了病。
  春桃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柳月空坐在那里,手里的笔还悬在半空。过了许久,他才放下笔,对春桃道:“帮我找块布料,再拿一套针线,线要白线。”
  春桃不知道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用,却也提不起精神多问,她抹了把眼泪,转身去了偏房。
  柳月空从案前站起身,走回了卧房。
  卧房里的一切都还是陆执钧在时的模样。窗边小案上摊着一卷他未读完的兵书,床侧衣架上挂着他最常穿的那件外袍,一双布靴整整齐齐地立在脚踏边,靴头有几处早已干透的泥点。
  唯独少了陆执钧这个人。
  柳月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自去年被陆执钧带出拓烈王宫,他做得最熟练的一件事,就是等待。可从来没有哪一次等待,像这次一样让他心绪不宁、度日如年。
  他思忖片刻,起身在房间里缓缓走了一圈,脚步最后停在了墙边那口榆木立柜前。他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紫檀木盒,将盒盖掀开。
  一支白玉簪子静静地躺在里面。
  陆执钧说过,这是他的母亲留给他的遗物。这般承载着爱意与牵挂的物件,最是有灵。
  正是柳月空所需要的。
  他将簪子从盒中取出,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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