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月亮(玄幻灵异)——不让尘

分类:2026

作者:不让尘
更新:2026-08-03 09:39:41

  温润的玉质很快染上了他掌心的暖意。
  他抬眼望向窗外,夕阳正沉入西边的远山。
  肃远州就在那山的后面。
  *
  夕阳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谢谦看着对面那个端坐如松的身影,已经很久没有开口了。
  “谢副帅不必如此紧张。”李衍尘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我没有将此事禀报陛下的打算,否则今日也不会孤身前来,和你关起门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茶早就凉了,他也不在意,只缓声道:“我与侯爷虽无深交,却也对他的为人早有耳闻。如果他真有异心,何苦要为我大靖出生入死、拓土开疆?谢副帅,你可能不知,侯爷的决定是对的。如果那先祁人自己不愿去陛下身边,即便我们强行把他交出去,对陛下而言,他也毫无用处。”
  谢谦微微一怔。他本以为李衍尘是拿住了把柄前来兴师问罪,又或是逼陆执钧交人,却没想到对方竟说出这样一番话。
  “如今疫病肆虐,日日都在死人,要是再控制不住,蔓延到京师,别说侯爷之前立下的汗马功劳尽数作废,他要担什么罪责,落个什么下场,你我二人心里都很清楚。”李衍尘放下茶盏,神色从容地迎上谢谦的目光,“但我也不想与你说那些虚情假意的场面话。实话说,侯爷的荣辱安危对我而言并不重要,百姓才是国之根基,这大疫一日止不住,百姓就要多受一日煎熬,民心便要多增一分动荡。”
  他垂下眼,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似在斟酌措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有一策,既能止住这场滔天大疫,救万民于水火,也能保侯爷一世功勋,不让他落入那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话落下,谢谦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仙师有何高见?”
  李衍尘却没直接回答,只道:“民间都说,侯爷用兵虽是雷霆手段,处事却怀悲悯之心。我想,我这一策,他是万万不会同意的。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前来与你商议。”
  谢谦眉头微蹙:“仙师的意思是……?”
  “谢副帅,我只问你一句。”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背后,堂内烛火摇曳,李衍尘的面容忽明忽暗,辨不出情绪。
  “救苍生于水火,保侯爷一世功勋,其实只需要牺牲一个人。”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谢副帅,你愿意做那个狠心人吗?”


第62章 “你也可以在这里继续等下去,但你等不到他的。”
  救苍生于水火,保陆执钧一世功勋,只需要牺牲一个人。
  谢谦细细打量着眼前这未及弱冠的年轻人。
  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个先祁人面对面相见。他本以为对方是个懵懂柔弱的家伙,不过靠着几分姿色,让素来不涉风月的陆执钧失了分寸。可眼前这人不卑不亢,眼神澄澈而沉静,和他想象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实话说,他并不讨厌这个先祁人。
  可这个恶人,他不得不做。
  “你我素无交情,你对我心存戒备,也是应当。”他语气平缓,耐心劝道,“但我必须告诉你将军如今的处境。外面都在传,这场大疫是拓烈巫女降下的血咒,而那个巫女就藏在这帅府里。昨日有人在病坊闹事,鼓动人们冲进这里,把人抓出去烧死祭天。”
  柳月空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手中的玉簪,淡然道:“都是讹传。这里没有什么拓烈巫女,这场大疫也和我没有关系。”
  谢谦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支簪子上。
  这簪子他是认识的,是陆执钧母亲的遗物。
  他没想到陆执钧竟将这珍贵之物送给了这先祁人。
  这只说明一件事,陆执钧不是一时兴起,他动了要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的真心。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谢谦声音又沉了几分,“这世上的事,黑白颠倒,真假易位,不过是一群人嘴皮子翻一翻的事。事已至此,这帅府里就算没有拓烈巫女,也必须交出来一个。人们需要的是一个能供他们宣泄愤怒和恐惧的靶子,是真是假没那么重要,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愿意赌上一把。将军那个性子,他当然不会把任何人交出去,可他不交人,到时候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他自己。这大疫一日不止,他就要多扛一日压力,多担一日罪名,更不要说,假如他累垮了,染了病……”
  “我护得住他。”柳月空攥紧手中的簪子,冷声道,“这疫病,伤不到他分毫。”
  见他油盐不进,谢谦更是烦躁。
  他原本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这先祁人总会有所动容,不料真应了李衍尘那句话——先祁人的心思,不能以常理度之。他原本笃定李衍尘给的法子不会有用,可眼下似乎也没了别的办法。
  陆执钧的功勋前程,西境百姓的身家性命,全都悬在这一线之间。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对着院外的亲兵抬了抬手。
  柳月空也随之看了过去。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将院子照得半明半暗,一队亲兵抬着朱红杠箱鱼贯而入。
  柳月空收回目光,不解地看向谢谦:“这是什么?”
  谢谦缓缓道:“将军和静澜公主的婚期,定在了今年中秋。”
  那队亲兵将箱子依次码放在院中,转眼就占了半院的地方。
  柳月空没听懂似的愣住了,半晌,才开口道:“他不能和别人成婚。”
  他将手中的簪子攥得更紧,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许:“我不允许。”
  这番不通世事的天真言论让谢谦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不是你能左右的事。”他平静地说,“他迟早要娶妻成家,更何况,这是陛下亲赐的婚事。换作从前,他或许还有拒婚的底气,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当初他把你从拓烈王宫里带出来,护了你这么久,也算是对你有救命之恩,如今他走到了绝境,该是你报恩,给他一条生路的时候了。”
  柳月空张了张嘴,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他听得懂谢谦在说什么。
  最终,他只哑声挤出六个字:“我要见陆执钧。”
  “你见不到他。”谢谦摇了摇头,“他回京师了。”
  柳月空立刻道:“他在肃远。”
  “我没有必要骗你。”谢谦道,“他回京师的事不是秘密,昨日他就启程了。”
  说到这里,他话音微微一顿。
  陆执钧回京的事不假,可接下来的这些话,谢谦很清楚,自己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他将失去陆执钧的全部信任,甚至,陆执钧会恨他一辈子。
  可被陆执钧恨,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他为了儿女情长搭进自己全部的大好前程。
  他愿意当这个恶人。
  “大疫和皇命,他总得顾一头。而且,民间既然有了那样的传言,他就得避嫌。”谢谦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没有半分起伏,“这大疫一日不平,他就一日不会踏入这帅府。他的婚事,他在哪里,你尽可以差人去问。你也可以在这里继续等下去,但你等不到他的。你要记得,你每多拖一日,就要搭进去更多人命。”
  夜风穿堂而过,将廊下的灯笼吹得不住摇晃,朱红杠箱的影子也在地上晃来晃去。
  柳月空在原地僵了许久,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向院门口。
  春桃和周通就站在那里,二人脸上看不出什么惊愕之色,只是微微垂着头,自始至终没敢与他对视一眼。
  看起来,他们早就知情。
  被蒙在鼓里的,似乎只有他一人。
  脑袋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恍惚间,他听见一声脆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一点点低下头去。
  那支白玉簪子从他手中滑落,砸落在冰冷的石砖地上,干脆利落地断成了两截。


第63章 真想他。日思夜想。发疯似的想。
  陈府书斋不大,却极幽静,博古架上典籍林立,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药香与墨香。
  陆执钧的话越说越少,对面那位四十出头的男人始终耐心听着,没打断他。
  “医工缺口太大,药材也不足。”陆执钧嗓音很疲惫,听着有些哑,“朝廷前后调拨了四批医工与药材,可也只能勉强把疫病控制在肃远州内。此次冒昧前来叨扰世叔,实在是走投无路,想求世叔给个新的治疫思路。”
  陈知元轻轻叹了口气。
  陈家与陆家是累世通家的交情,陈知元曾在陆巍麾下执掌北境军医营,算是看着陆执钧长大的。如今见他熬成这副模样,陈知元心里也不好受,他缓声道:“我可以给你一些新的治疫方子,药性虽猛,但对重症有奇效。可方子好说,医工、药材的缺口,却不是几张方子能解的困局。”
  陆执钧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此次回京,太医局也给了他许多新方子,但说到底,人手不够,药材不足,再好的方子也落不到实处。更令他烦闷的是,第五批医工的调拨批文倒是下来了,吏部却临时提出要重新核验医工资历,以确保派去的人能胜任救治差事。崔相一党三日前还递了折子,弹劾陆执钧办事不力,又揪着民间那些拓烈巫女的流言大做文章,要陆执钧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他还借着西境疫事的由头,想要辞去那桩御赐婚事,可面圣时刚起了个头,陛下便当他是因大疫之事在向天家请罪,不仅温言宽慰了几句,还特意叮嘱他,不要分心顾虑这些儿女私事,只管专心把大疫平定下来,不要辜负朝野上下的期许。
  诸般事宜,办得都不如预想中顺遂。陆执钧敛下眉目,将茶盏中剩余的冷茶一饮而尽。
  陈知元看在眼里,却也给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他在军医营里待了大半辈子,太懂这种药石有尽人事难为的无力感。他沉默片刻,温声劝道:“这些事急也急不来,我们尽力而为。”
  想了想,又道:“不过,你来得正好,我有另一样东西要给你。”
  说着,他起身走到书架前,踩着脚凳从最上层取下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又走回来,递到陆执钧面前。
  陆执钧伸手接过,翻开第一页,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这个是……”
  “你不是一直在找与先祁族相关的典籍?”陈知元道,“这一册是我去年从一位云游道人那里收来的秘传孤本,里面记录了不少先祁符法,我仔细核对过里面的符图与注文,不似作假的伪物。”
  陈知元不仅精通医术,对方术也颇有研究,他说出这样的话,陆执钧自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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