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月亮(玄幻灵异)——不让尘

分类:2026

作者:不让尘
更新:2026-08-03 09:39:41

  “多谢世叔。”他用手指轻轻抚过纸页上的符图,思绪不受控制地再次飘远了。
  仔细算来,距他离开帅府,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自大疫爆发,他一封书信都没敢给柳月空寄,一是怕他担心,二是怕信笺被人截下,暴露了柳月空的身份与行踪。这次回京之前,他斟酌再三,写下了一封短信,托了最心腹的亲兵,绕路送往帅府。
  他的小狐狸,性子最是执拗,这次他一走这么多天,肯定气坏了,等回去见面,大概又要瞪着眼睛骂他。
  不会真不肯让他进房睡吧。
  想到此处,陆执钧更郁闷了。
  他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这个时辰,小狐狸是在案前写字,还是在院中发呆?每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夜里有没有蹬被子冻着?有没有偷偷溜出后院乱跑?
  他离开前,把帅府上下一切事务尽数托付给了谢谦,本该放一百个心的,可隔着千山万水,心头像拴了根细细的线,线的另一头,牢牢攥在那只纤细的手里。
  那根线时不时地扯一下,他的心便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真想他。
  日思夜想。
  发疯似的想。
  想得胸口发闷,想得喉咙发紧,恨不得此刻就骑上马,日夜兼程赶回帅府,把小狐狸狠狠揉进怀里,再也不放手。
  “执钧?”陈知元见他对着册子出神,半天没动静,轻声唤了一句。
  陆执钧猛地回神,敛了敛神色:“世叔请讲。”
  陈知元没察觉到他翻涌的心绪,只当他在琢磨那些符咒,便随口道:“如果能找到一位先祁遗民,这困局也就迎刃而解了。”
  陆执钧没有立刻接话,陈知元当他是不解其意,耐心解释道:“先祁人有以自身为祭、祈天应愿的神力,不止是坊间传说。”
  听闻此言,陆执钧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先祁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物件,更不是什么祭品。”
  陈知元愣了愣,随即摇头笑了笑:“舍一人而救苍生,要是你我有这么大的能耐,定当在所不辞。这是大功德,是求之不得的造化。”
  陆执钧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薄薄的册子。他翻得很慢,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幅符图,每一行注解。那些文字记录着许多玄之又玄的术法,祈雨、安宅、驱病、镇邪……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突然顿住了。
  那一页画着一道极其繁复的符咒,与前面所见截然不同,旁侧的注解字迹也格外工整,看得出抄录者对这道咒怀有非比寻常的敬畏之心。
  祈天符。净身斋戒七日,于月圆之夜设坛。月华最盛之时,口诵祈天咒文九九八十一遍。唯许一愿,不得有二,所求必出于至诚。咒成之际,九天惊雷劈落,施咒者肉身崩毁,三魂七魄散于天地。
  所求之愿,必得天道应允,无有不成。
  陆执钧的目光也顿住了。
  他被这几行平淡却残忍的注解镇住了。
  ——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他想起柳月空说过的话。那不是狂言,也不是傻话。小狐狸是真的愿意为他去死。
  “正是这个。”陈知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执钧没有应声,沉默着继续往下翻,翻过几页,他的手再次一顿。
  这一页画着的符图,陆执钧见过一半。
  和前面那些气势磅礴的大咒截然不同,这道符的图案并不复杂,线条圆润柔和,只占了半页纸。
  心口又酸又软,像被那只纤细的手轻轻攥住,揉了一下。
  他的小狐狸,性子最是执拗,嘴巴也很厉害。
  却也只是嘴巴厉害。
  去年冬天,柳月空在雪地里画下的那道符,不是咒他去死,也不会害他腹痛,符图旁边清清楚楚地写着——
  长佑符。护佑平安,祛病消灾。以自身元气为引,施于亲近之人,保其免受小疾小厄。先祁人常以此符护佑父母手足。
  这是一道守护符。


第64章 “愿西境万家灯火,岁岁年年,皆能长明。”
  “把这个交给陆执钧。让他贴身带着,任何时候都不许离身。”
  柳月空将布包托在掌心,递向周通。
  周通躬身垂首,双手接过。
  那布包仅有巴掌大小,正面绣着一个复杂符图,分量不重,能隐约摸到内里硬物的轮廓。
  是那半截断掉的玉簪。
  “郎君……”一旁的春桃欲言又止。
  大疫蔓延不止,西境的百姓在生死线上挣扎,陆执钧的前程岌岌可危,而柳月空似乎是唯一的解。谢谦说的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她和周通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可他们还是不死心。他们想亲自去见见陆执钧,求他想想别的办法。但谢谦将他们和柳月空一并关在了后院,他们出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满月祭期一天天逼近。
  柳月空没有看她。
  他的脸色很差,净身斋戒七日本就耗损心神,以心头血为引绣符更是折损了大量元气。但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到看起来有些冰冷。
  陆执钧还是没有回来。
  不仅没有回来,连一句话都没有捎给他。
  他回过头,再次看向卧房里新置办的那面铜镜。镜中人面色苍白,唇色浅淡,唯独那身红衣烧得灼眼。
  他收回视线,抬脚走了出去。
  “你确定不需要将军写一封祈愿信?”见他出来,谢谦再次向他确认了一遍。
  “不需要。”柳月空仍是同样的回答。
  谢谦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李衍尘曾跟他说过,这祈天祭要成,须让陆执钧亲自向柳月空祈愿。为此他一度很是发愁,甚至动过伪造陆执钧笔迹写一封祈愿信的念头。可他没想到,柳月空不要陆执钧的祈愿信,却提了另一个要求。
  他要一件与御赐婚服相配的红衣。
  谢谦找来城中最好的绣娘,用上好的云锦料子,依照他的要求,加急赶制了出来。
  “告诉陆执钧,我应下这场大祭,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些灾民。”柳月空转过头,看了周通手中的布包一眼,“那布包上绣的是度厄符,能替他挡下生死大劫,让他收好,别弄丢了。他救我出王宫的恩情,这便还清了。”
  谢谦没应声,喉结用力滚了滚。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只差临门一脚,纵有千般愧疚,他也只能硬下心肠。
  他转身走向身后那台低调朴素的布帷小轿,抬手撩开轿帘。
  “走吧。”他低声道,“一切都按照你的要求准备好了。”
  *
  “怎么会在这里……”周通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为了掩盖私藏先祁人一事,祭典是谢谦暗中筹备的,今晚他只带了十个最可靠的心腹,之所以会带上周通和春桃,也是因为他们求了又求、跪了又跪,念及他们与柳月空的情谊,谢谦才勉强点了头。
  可春桃和周通此时却顾不上伤感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这太蹊跷了。将军的性子他们是清楚的,纵使眼下局势迫不得已,他也绝不会如此铁石心肠,把柳月空赴死的地方选在这里。
  柳月空大约也没想到祭坛会设在此处。下轿时,他脚步一顿,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这间院子处处都是他与陆执钧的回忆,但这熟悉的地方倒也让他轻松了些许。
  院中那棵柳树还在,枝条比上次来时更密了,在夜风中沉甸甸地摇晃着。柳树旁设了一座以白石垒成的祭坛,坛上供着香炉与烛台,地上铺满了新割的白茅。
  柳月空走到祭坛前,抬头望了望天。
  圆月正攀向中天。它冷冷地照着,千古如一日,人间的悲欢离合,在它眼里,大约什么都不是。
  他取过一束细香,凑近烛火点燃,将香插入炉中,而后屈膝跪在了白茅上。
  红衣铺散开来,像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花,又像一滩无声漫开的血。他向谢谦看了一眼,谢谦会意,挥手命所有人退至院外,自己也跟着退到了门侧。春桃木然地往外走了几步,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停脚喊道:“郎君!”
  众人皆是一惊,周通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
  春桃挣了挣,没能挣开,只得急声道:“将军不可能一句话都不留给你,他不可能……”
  不等谢谦开口,柳月空已经平静地打断了她:“你也觉得我是因为陆执钧才来的吗?”
  春桃愣住了。
  说完这句,柳月空便不再说话了。他阖上双眼,掌根相合,指尖相抵,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繁复的印诀。
  一串旁人听不懂的音节自他唇间缓缓溢出。
  那是先祁人的语言。它不像从凡人喉间发出的,它像从夜风里来,从月光里来,从那棵老柳的根须里来。
  古老,神秘,带着不属于这尘世的空灵。
  月光越来越亮,亮得近乎不真实,整座小院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月华之中。柳月空跪着,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风不知从何处来,将他的长发吹起又放下,宽大的袖口和繁复的裙摆在风中不住翻飞。
  待最后一遍咒文诵完,他伏下身,额头抵住白茅,深深叩首。
  “呼唤天地,听闻吾声。以血为契,以魂为祭。明月作证,星河作引。愿舍此身,成彼之愿。我以先祁骨血献祭于天,唯此一愿。”他一字一句,缓缓念出了陆执钧曾在他面前许下的那个心愿,“愿西境万家灯火,岁岁年年,皆能长明。”
  他静了片刻,直起身,再度望向头顶那轮圆月。
  月华最盛之时,就要到了。
  他低下头,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缠枝花纹。
  这件红衣,比喜车上那新嫁娘穿着的那件好看多了。
  如此一来,便再没什么遗憾了。
  他弯了弯唇角,缓缓放下手臂,宽大的衣袖随之垂落。
  “陆执钧,你不叫我这样做,我也会这样做的。”他顿了顿,像是怕那人听不见,声音抬高了些许,“但是,谁允许你和其他人成亲了?你记着,哪怕我肉身崩毁,魂魄散于天地,你也不许和其他人成亲,你只能和我成亲。”他咬了咬唇,赌气似的说,“我死了,你就只能孤独终生了。我诅咒你孤独终生,我诅咒你再也不能对任何人动情,我诅咒你……”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住了喉咙。
  “我诅咒你……”
  他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一滴泪从眼眶中滑落,顺着脸颊滑过唇角,滴落在白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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