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月亮(玄幻灵异)——不让尘

分类:2026

作者:不让尘
更新:2026-08-03 09:39:41

  他确实生了一副顶好的相貌。低垂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影,唇因专注而微微抿着,透着一抹浅绯,像初春枝头含苞待放的樱……
  ——怎么会想到这个?
  陆执钧猛地回神,松开了柳月空的手。
  “差不多就是这样。”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往边上退开一步,“要是实在闲不住,就写字吧。”
  在军中多年,他手把手教过无数兵士挽弓执刃,却从未有一次教得像此刻这般不自在。
  都怪谢谦。
  净说些怪话。
  “周通说得没错,”他定了定神,重新端起一脸正色,“你不该直呼我的名字,这不合礼数。”
  “你们一个个张口闭口就是礼数,听得人耳朵生茧。”柳月空笔下不停,不高兴地嘟囔道,“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在外人面前,你应该叫我将军,私下里……”陆执钧罕见地语塞了。他本已在心里拟好了“阿兄”二字,可今日真是怪了,“阿兄”这称呼听着竟也有些别扭。
  “不要。”柳月空不等他说完,干脆利落地拒绝道,“将军可以有许多个,陆执钧只有一个。”
  这话怎么听起来比“阿兄”还别扭。
  都怪谢谦!
  陆执钧恨得牙痒痒。
  “你随便叫吧。”他板着脸道。
  柳月空又“哦”了一声,重新专注于面前的纸笔。
  陆执钧在一旁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试探着问道:“你待在这里不觉得无聊吗?如果有一处更开阔更舒适的地方,仆役成群,锦衣玉食,还能给你一个旁人难及的尊荣身份,你愿意去吗?”
  柳月空头也不抬地问:“你去吗?”
  “我不去。”
  “不愿意。”
  他答得斩钉截铁,陆执钧沉默片刻,又问:“那你就不想去外面看看?看看山川湖海、人间烟火,看看那些你从未见过的东西。”
  柳月空心不在焉地说:“外面有什么好?”
  陆执钧有些无奈了:“你难道想在这小院子里待一辈子?”
  柳月空反问:“不行吗?”
  陆执钧再次沉默了。今日在谢谦和这小狐狸身上接连碰壁,他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股烦闷,语气也跟着硬了几分:“今晚起,回你自己房里睡。”
  柳月空终于停下笔,睁大眼睛看他:“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陆执钧没好气道,“跟你说过好多次了,你睡相太差,翻身踢被也就算了,胳膊腿儿就没老实过,扰得我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还要平白被谢谦那厮拿来编排耻笑。
  柳月空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这好办,我给你下一道安神咒就是了。”
  说着,他一把推开练字的纸,兴冲冲地另铺一张,可还没来得及提笔蘸墨,手腕已被陆执钧牢牢按住。
  “说了,”陆执钧的语气彻底沉了下去,“不要再画这些东西。”
  柳月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慑住了。
  “别玩了。”陆执钧很快松开了那纤细的腕子,随即抽走柳月空指间的笔,往笔山上一搁,“晚饭应该已经备好了,去用饭吧。”


第44章 柳月空觉得陆执钧最近很奇怪。
  柳月空觉得陆执钧最近很奇怪。
  最先不对劲的,是沐浴。
  这里虽是帅府,规制却十分简朴,浴房只有一间,浴桶也仅有一个。从前二人挤在一个浴桶中沐浴是常事,可自从手把手教他写字那日开始,陆执钧就不再和他一同沐浴了。他每次总会寻些借口,要么是“还有些文书要看”,要么是“你先洗,我稍后便来”,把他先行打发去浴房,自己却在书房里磨磨蹭蹭,直到他从浴房出来才独自进去。
  紧接着便是那些莫名其妙的要求。
  陆执钧与他约法三章——睡觉时二人各占一半床铺,柳月空的手脚不得压到他身上,更不许如八爪鱼般缠抱。
  可是,睡着了谁还管得住自己的手脚?
  柳月空只把这些话当作耳旁风。
  直到有一日清晨,他正睡得迷迷糊糊,身边人突然一把把他推开,然后猛地弹坐起身,活见鬼一样地看着他。
  他还懵着,陆执钧已抓起外袍,逃也似的冲出了卧房。
  这行为实在诡异,搞得柳月空摸不着头脑。
  自那天起,陆执钧竟时不时彻夜不归,宿在营中。
  据周通说,将军从前军务繁忙时经常与兵士同吃同住,军中上下早已习以为常,这算不上什么怪事。
  说这话时他一脸钦佩,柳月空却满心不爽。
  再后来,府中上下开始忙忙碌碌地准备起来,柳月空这才知道,年关将近,陆执钧要返回父亲驻地,陪陆老将军守岁过年去了。
  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泡澡,在厚实软和的被窝里睡觉,这本是柳月空来到此处后最快乐的两件事,可如今少了陆执钧,好像又没那么快乐了。
  “这个字念‘稽’。”春桃见他望着纸上的字出神,当他不解其意,便在一旁温声解释道,“稽查边备,就是细细核查边境防务、粮草辎重的意思。”
  “哦。”柳月空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捏着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心不在焉地写下了一个“禾”字旁。
  他学东西极快,记字形几乎过目不忘,临摹起来更是能迅速抓住其神韵,不过两个多月,字迹已有了陆执钧的遒劲骨架。更令人称奇的是,有春桃在一旁耐心教授,如今他常用字已识得大半,甚至能独自读通一些简单的文章。
  春桃初觉惊讶,后来便时常感叹:“郎君天资聪慧,如果能从小读书识字,学问定不输旁人。”
  对她的这番夸赞,柳月空却无半分欣喜。
  他对学问并不感兴趣。
  今日他临摹的是陆执钧早年写的一篇策论草稿,谈的是如何巩固新附之地。文章本就艰深,他又心绪不宁,这字便写得极慢。在临完那个复杂的“稽”字后,他的目光彻底从纸墨间抬起,望向了窗外。
  天刚刚放晴,薄阳化了些檐上的积雪,雪水滴滴答答落下,衬得院子愈发静了。
  自陆执钧那日清晨率队离去,已足足过去了四十天。
  柳月空搁下笔,转头问春桃:“陆执钧什么时候回来?”
  春桃正整理着案上的废纸,闻言应道:“将军三年没有见过陆老将军了。如今边境战事已平,陛下体恤,特别恩准他回北境陪老将军过个团圆年。还说,如果没有急务,可以在那里停留至上元节。”
  她将一叠废纸抚平,想了想又说:“这样算来,将军回来,怎么也出了正月了。”
  今天正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府中虽未大肆张灯挂彩,但还是装饰了几个红彤彤的大灯笼,给这素静的院子添了些喜气。厨房也依着习俗,准备了糯米圆子。
  白白胖胖,裹着甜馅。
  春桃说,这寓意着阖家团圆。
  拓烈和中原历法相似,春节与上元节都是举国同庆的大日子,但柳月空自幼困于深殿,这些节日对他而言无非就是远处传来的爆竹声罢了。
  “团圆”,这个词和“自由”一样,在他看来,都是些虚无缥缈又不知所谓的东西。可今日瞧着那红彤彤的灯笼,闻着空气里弥漫的芝麻与糯米香气,不知为何,心里竟空落落的。
  看来不仅是陆执钧奇怪。
  自己也有些奇怪。
  真是怪了。
  他正想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哐当”一声重响,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周通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出现在了院门口。
  他的嘴角绷不住地往上扬,看着很是兴奋,但一路狂奔而来,一时没喘匀气,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才喊了出来:“将军——将军回来了!”


第45章 “这是家母留给我的遗物,不是玩物,别乱碰。”
  正月里的风裹着碎冰碴子,贴身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又在凛风中冻得板硬。陆执钧换上一件干爽布衫,身上的疲乏终于缓解了几分。
  三年未见,他本想陪父亲过完上元节再走,父亲却没有准许。守岁那夜,热闹散尽,父子二人对坐灯下。戎马半生的老将军望着锋芒正盛的儿子,语重心长地道了四个字:“盈满则亏。”
  这道理陆执钧自然明白。他年岁尚轻,功名已极,圣眷愈隆,便愈要如履薄冰。君恩可以示宽,臣子却不能只懂领受,更何况,边关不可长久无帅。于是,正月初六天未破晓,一行人已踏上归途。
  但这般日夜兼程,将原本半个月的行程硬生生压进十天,却是陆执钧自己的主意。
  如此安排,一半是为了让随行的弟兄们能在上元佳节回来吃碗热乎的圆子,另一半……
  “你怎么才回来?”
  来人的语气很不客气,带着明晃晃的埋怨意味。陆执钧没回头,伸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干净常服,平淡回道:“别人见我这般赶路,都道辛苦,只有你,嫌我回来得慢。”
  身后那人这便静了。他独自在卧房里溜达了几步,片刻后才再次开了口:“这是什么?”
  陆执钧转头看去,当即抢步上前,把东西从他手中夺了回来。
  那是一支玉簪,料子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簪头雕得极为精巧,一对栩栩如生的比翼鸟相依相偎,被镂空卷草纹温柔环抱。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被这支簪子一搅,顿时又波澜四起。
  此次回去,父子二人在商议正事之余,终究还是谈起了那桩旧话。从前陆执钧忙于边关战事,陆巍虽偶有催促,却也知他身负重任,不曾逼迫。如今战事暂歇,老父亲便再没了顾忌,直言绵延子嗣开枝散叶是为人子的本分,不能一直这么耽搁下去。
  临行前,陆巍特意将这支簪子交给了他。
  这玉簪原是当年陆巍送给妻子林婉凝的定情信物,二人举案齐眉,恩爱甚笃,却未曾诞下亲生骨肉,膝下只有陆执钧这一个养子。可他虽为养子,夫妇俩却一向视他如己出,疼得如珠如宝。林婉凝病重弥留之际,曾将这支簪子郑重交予陆巍,嘱咐他日后替她把这支簪子传给陆执钧的妻子。
  母亲临终前还在念着他的终身大事,陆巍如今把这支簪子交给他,其中的催促之意再明白不过。
  陆执钧将簪子仔细放回桌上的紫檀木盒,又担心柳月空没轻没重,特别叮嘱了一句:“这是家母留给我的遗物,不是玩物,别乱碰。”
  柳月空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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