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月亮(玄幻灵异)——不让尘

分类:2026

作者:不让尘
更新:2026-08-03 09:39:41

  “是。”几人会意,迅速退了出去,合拢了堂门。
  谢谦一身戎装未卸,甲胄上还带着未及清理的污渍,显然是刚回营便直奔此处。他踱步到炭盆边,伸出冻得僵硬的双手在火上烘了烘,可手暖了,丢出的话却仍带着冰碴子:“我在外面跟那些拓烈残党周旋了整整一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谁承想,回来后听到的头等军情,竟是咱们治军严苛的陆大将军,从外面捡了个拓烈女子回来。”
  他朝陆执钧看去,冷冷笑了一声:“还宝贝似的藏进了帅府后院。金屋藏娇,陆秉衡,你可真行。”
  陆执钧执笔的手未停,只淡声道:“你风尘仆仆赶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谢谦猛地拔高了声音,“你知不知道下面已经传成什么样了?说你英雄难过美人关,说那女子美若天仙,把你迷得晕头转向,连军中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
  军中那些流言蜚语陆执钧自然早有耳闻。
  只是那日情况实在特殊,柳月空一身白衣太过瞩目,为了省去无端的麻烦,陆执钧解下自己的大氅,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带了回来。两人共乘一骑,怀中人又身形纤瘦,难免引人遐想,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遮掩之举,最后竟被传成了金屋藏娇的风月闲话。
  堵住悠悠众口其实只消一道军令,但倘若真下了令,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坐实了心虚。
  陆执钧被这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荒唐事给难住了。
  他搁下笔,低声道:“不是女子。”
  谢谦正说到激动处,闻言猛地顿住:“你说什么?”
  “别一惊一乍的,小点声。”陆执钧低斥一句,“我们在王宫中找到的那小子,我把他带回来了。”
  谢谦花了好半天才消化了这句话:“你把那小子带回来了?”
  他阔步走近,眉头反倒锁得更紧:“说起这个,我倒要提醒你,陛下能收回屠城旨意,根本就是被你那找神女的借口说动了心。你不交出一个神女,这事没完。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这道理陆执钧怎会不懂,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淡淡开口:“陛下收回屠城旨意,那是圣心仁德。”
  谢谦嗤道:“你就自欺欺人吧。”
  陆执钧抬眼看他:“妄度圣心,谢明谨,你真是大胆。”
  “我哪有你大胆?”谢谦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明明找到一个能交差的,不交上去也就罢了,还藏进自己府里?”
  他句句直取要害,陆执钧只好硬着头皮应付道:“交什么差?那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囚犯,是拓烈王用于祭祀的祭品。你也去了那废殿,难道看不出里面的古怪?那哪是巫师住的地方,根本就是个关押祭品的囚牢。”
  “一个囚犯,一个祭品,你犯得着把他藏自己府里?”谢谦语气里的讥诮更甚,“我还听说,你特意安排了心腹照看,我怎么没见你对其他囚犯那么上心?”
  “那就是个不通世事的野小子,我不找人严加看管,教导规矩,他不知道能给我惹出多大乱子。”
  “害怕他给你惹出乱子,还敢把他带回来?”
  陆执钧一时无言,只好端起茶盏,喝了口冷茶。
  在这事上,他不占理。
  他说不过谢谦。
  见他避重就轻,闪烁其词,谢谦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再度开口:“难怪陆老将军给你相看了那么多名门闺秀,你都不为所动。”
  这话题拐得没头没脑。陆执钧这些年驻守边境,枕戈待旦是常事,哪有半分心思去应付这些儿女姻缘。他纳闷道:“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
  谢谦觑着他的神色,越想越觉得合理。
  是了,陆执钧相貌出身能力无一不是万中选一,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偏偏对儿女情长之事兴致缺缺。
  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他静了静,字斟句酌地试探道:“最近,休息得不太好吧。”
  这几天睡得确实不太好。
  陆执钧又喝了一口冷茶。
  “那小子……模样生得是好看。”谢谦缓下了一点语气,“这事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但我也不是什么古板迂腐之人,你到了这个年纪,有些心思也属寻常,只是……”
  这人说什么呢?
  陆执钧握着茶盏,一时没转过弯来。
  谢谦抬手止住他可能出口的辩解——尽管陆执钧压根没想辩解——脸上更是露出了一副“我懂、我都懂”的神情。
  “你瞧瞧你自己的脸色。”他苦口婆心地劝诫道,“有些事……不宜过度,要懂得节制。”
  堂内陡然一静。
  陆执钧先是茫然,而后喉间猛地一哽,半口没咽下去的茶水径直呛进气管,咳得他眼冒金星。
  *
  荒谬。
  实在荒谬!
  亏得一同出生入死那么多年,这个谢谦,把他陆执钧当作什么人了。
  回头定要找个由头治治他那张没遮没拦的破嘴。
  从前院到后院不过百十步的距离,陆执钧在心里已经把谢谦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
  这后院虽为帅府私邸,戒备却与前院同样森严。沿途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陆执钧大步流星地穿过两道由心腹亲兵把守的月洞门,方才踏入最里侧的私密院落。
  最终,他在一扇半敞的菱花窗前停下了脚步。
  书房内炭火融融,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正趴在他的长案前摆弄笔墨。
  陆执钧望向那人,不由自主地细细打量起来。
  这小子好看吗?
  ……是挺好看。
  准确地说,是过于好看了。
  任谁瞧见这张脸,但凡能挑出半分瑕疵,那都是瞎了。
  可是,好看不好看关他陆执钧什么事?
  这是他的族人,是他的弟弟。
  他出手庇护,是出于怜悯,是肩头责任,是……
  “陆执钧!”
  他正兀自想着,一声清亮的呼喊忽地从窗内飞了出来。


第43章 “要是实在闲不住,就写字吧。”
  柳月空这一喊,书房里的一男一女才注意到窗外的陆执钧,连忙转身,齐齐行礼。
  陆执钧对二人略一颔首,迈步走进书房。
  将柳月空安顿在此后,他特意派来一名心腹亲兵负责守卫,又想着女子比军营里的糙汉更懂礼教,从随军医官中调来一名通晓文墨、心思细腻的女医,盼着二人能趁着日常照料的功夫,教柳月空一些待人接物的分寸,好让他慢慢融入常人的生活。
  他自认为这安排妥帖周全,如今才发现,自己真是小看了这野小子。
  他很聪明,凡事不仅一学即会,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只可惜,会是会了,做与不做,全凭他当时的心情。
  “柳郎君,”周通在一旁小声提醒,“不能这样直呼将军的名字,这不合礼数……”
  春桃则手捧一件棉袍站在柳月空身后。她一脸的无可奈何,想来是已劝了许久,柳月空仍不肯穿上这件浅青色的衣裳。
  “算了。”陆执钧冲二人摆了下手。
  他走近几步,看清书案上摊着的东西,额角又是一抽。
  “拿去烧了。”他将那些画满符咒的宣纸一并拿起,对周通道,“烧干净。”
  又转向春桃:“你也去忙吧。衣服给我。”
  待二人离开,陆执钧把那件浅青色棉袍放在一旁,沉下脸道:“跟你说过,不要再画这些了。这里虽然还算安全,但你身份特殊,凡事都要小心为上。”
  “哦。”柳月空应得飞快。
  “我没在同你说笑。”
  “知道了。”
  他显然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又开始在纸上勾勾画画。陆执钧正要斥责,却见他这次画的不是符咒。
  画技稚拙,却很传神,陆执钧一眼便认出来,画的是之前郊野小院里的那棵柳树。
  陆执钧忽然就没了脾气。
  想来也是,这里虽然衣食无缺,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只能对着这方庭院无所事事。
  他把柳月空从暗无天日的废殿中带出来,转身又送入这重兵把守的深庭,说到底,不过是换了个更舒适的笼子罢了。
  他轻叹一口气,新取一张纸,摊在桌上。
  “笔不是这样握的。”
  他绕到柳月空身后,微微俯身,左手按在纸上,右手则覆上了柳月空执笔的手。
  他的手比柳月空的大上一圈,轻松地就将那只手圈住,逐一调整着他的手指:“食指微曲,拇指轻抵,中指从旁托稳笔杆。就这样,手腕放平,手臂用力……”
  陆执钧的声音低低响在耳畔,引着柳月空的手缓缓运笔。
  墨迹在纸上晕开,柳月空盯着那逐渐成型的图案,好奇道:“这是什么符?看着好奇怪。”
  “这不是符。”陆执钧落下最后一横,笔尖在尾端轻轻一顿,说,“这是你的名字。”
  柳月空回头看他:“我的名字?”
  “嗯。”陆执钧低应一声,又写了一遍。
  “柳。”
  “月。”
  “空。”
  他边念边写,这次写得更慢,一笔一划,提按顿挫,清晰可感。
  写完,他又取一张纸,摊开。
  这次足足写了十个字。
  柳月空目不转睛地看着,问:“这又是什么?”
  “风拂柳梢动,悬月照空庭。”
  “风拂柳梢动,悬月照空庭……”柳月空跟着他重复了一遍,又急急问道,“陆执钧呢?陆执钧怎么画?”
  “是写。”陆执钧纠正他,随即在纸上写下“陆执钧”三个字。
  柳月空立刻依样学起来,可那支毛笔在他手里像活了一般,全然不听使唤,写出的笔画歪七扭八,横不是横,竖不成竖。
  陆执钧被他那副较真又懊恼的模样逗乐了。
  他再次握住柳月空的手,重新起笔。
  “放松点。这笔又不是你的敌人,抓那么狠做什么。”他循循善诱地说,“想象那些柳枝,它们从不与疾风较劲,而是顺着风势,自在摇曳。”
  柳月空依言放松了力道,又试着写了一笔。
  这一笔竟像模像样的。
  他轻轻“咦”了一声,眼睛也随之一亮。
  陆执钧的目光却不知不觉从纸上移开,落向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烛火在一旁静静燃着,暖黄的光漫过来,将柳月空的半边面容映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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