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月亮(玄幻灵异)——不让尘

分类:2026

作者:不让尘
更新:2026-08-03 09:39:41

  陆执钧心下了然,不再追问。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在殿门上看到的,确实是几近失传的先祁族符咒。
  世间一直流传着一个关于先祁族的古老传言:先祁族乃上古巫族遗脉,族人皆身具神性,他们能够沟通天地,满足祈愿者的任何愿望。
  无论是权力、财富,还是永生。
  可这样的传言带给先祁族的并非福泽,而是灭顶之灾。天下豪强,无人不想将先祁人据为己有,又无不恐惧他们落入敌手。于是,每每有一支先祁族人被发现,其中最年轻的一部分会被囚禁起来,另一部分则被尽数剿灭,以绝后患。
  这个本就人丁稀少的隐秘族群,在无尽的搜捕、争夺与屠杀中,早已走向了濒临灭绝的末路。
  陆执钧没能想到,自己误打误撞,竟真找到了一个传说中的“神子”。
  他收回那张麻纸,在一边的烛台上点燃。麻纸瞬间被火焰吞噬,化作细碎的灰烬,无声飘落。
  “别担心,我从来不信什么得先祁者得天下的鬼话,自然也不会把你当个什么祥瑞之物囚禁起来。”他语气平淡,垂着眼道,“等局势稳定下来,我会派人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这段时日你先在这里躲一躲,吃穿用度,会有人按时送来。”
  他一连串说了这么些话,那白衣男子却没什么反应,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相信。陆执钧朝指尖吹了口气,吹掉沾在上面的一点纸灰,又道:“如果先祁人真的那么厉害,那么,这天下早就是他们的了。”
  话到此处,他的声音也低下了些许:“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连与我最亲近的谢明谨都不知道的秘密。”
  白衣男子的眸光这回终于动了动。
  陆执钧看着他,唇角勾了勾,眼底却掠过一丝怅然。
  “我的身上,流着一半你们的血。我的生母是先祁人。”他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原本姓季。季苍南,这才是我的亲生父母赐予我的名姓。”
  *
  白衣男子双目圆瞪,薄唇微张,像是吓傻了。
  陆执钧低声笑笑,转身去拿那碗汤药,却听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季……”
  这回轮到陆执钧吓傻了。
  他猛地回头看去:“你会说话?”
  那人又张了张唇:“……苍南?”
  什么情况,这小狐狸竟不是个哑巴?!
  陆执钧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第39章 “柳月空。以后你就叫这个吧。”
  掌心下的嘴唇很软,陆执钧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指缝,痒痒的。
  “忘掉,把我刚刚跟你说的全都忘掉!”他俯身逼近,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道,“听着,你不忘掉,我会死掉,我身边的所有人都会死掉,”说到这里,他担心威慑力不够,又用更夸张的语气补了一句,“你也会死掉!”
  白衣男子眼中惊惧交加,可他被捂着嘴没法说话,只能一边拼命点头,一边发出含糊的“呜呜”声。陆执钧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一字一顿沉声道:“我叫陆执钧,记住了,我叫陆、执、钧!”
  确保他听清楚了,才缓缓松开手,用审问的口气问:“我问你,我叫什么?”
  “陆……”
  “执钧!”
  “陆……”
  “陆什么?”
  “陆……”
  “陆执钧!”
  如此反复数次,待对方终于能流利讲出“陆执钧”这三个字,陆执钧才彻底松了口气,在床沿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该出声时装哑,不该出声时倒会说话了。
  真是只让人头疼的小狐狸。
  “你呢,”他转头看去,“你叫什么?”
  小狐狸又变回哑巴了。
  还冲他眨了眨眼。
  陆执钧的语气缓下了一点:“你没有名字?”
  见他依旧不回话,陆执钧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被关在那座废殿里?”
  “我,”白衣男子垂下眼,低声开了口,“不能满足他的愿望。”
  陆执钧轻轻地叹了口气。和他推测的差不多,这个先祁人不像传说中那般拥有得天下的神力,所以被拓烈王遗弃在了那座废殿里。
  但他也因此逃过了王宫陷落时被拉去殉葬的厄运。
  大约也算是一种因祸得福吧。
  他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腹鸣,他抬眼望去,见白衣男子正揉着自己的肚子。
  被陆执钧等人找到的时候,送饭的仆役已经连着两日没有出现过了,算上昏睡的这段时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饿了多久。
  陆执钧无声笑笑,起身将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端回桌上,又从旁边的食盒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烤饼。
  面饼烤得金黄,虽然已经冷透,但仍散发着质朴的麦香。
  这是他还没顾得上吃的晚饭。
  他走回床边,将饼递了过去。
  对方看着他,又看看饼,却不伸手。
  陆执钧也不逼他。他从饼上掰下一小块,当着对方的面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然后才将剩下那大半个饼重新递到他面前。
  “吃吧。”他说。
  白衣男子迟疑地伸出手,终是接过了那块烤饼。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咬下一点,尝到味道后,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再也忍不住,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许是饿狠了,他吃得又急又快,瘦削的脸颊因塞满食物而鼓起,嘴角沾了饼屑也浑然不觉。
  不过是一块凉透了的烤饼,竟被他吃得像是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陆执钧看着好笑,又给他递去一杯水:“没人和你抢。”
  待最后一口饼落肚,白衣男子才接过水,一口气喝光,又抬手抹了抹嘴。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唯有烛花偶尔噼啪轻爆。那张清隽的脸在吃饱喝足后总算添了几分血色,病气也淡去了些许。陆执钧看着他,温声道:“别害怕。从现在起,你自由了。”
  “……自由?”
  “就是,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会再有人在你脚上拴链子了。”陆执钧顿了顿,又道,“眼下还不行,但是,很快。”
  白衣男子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脚,又伸出右手,碰了碰脚腕。
  那里不再有冰冷的镣铐,有种陌生的轻快感。
  他自由了。
  陆执钧想了想,对他道:“来。”
  可刚走出几步,又返回来:“等等。”
  他从一旁的矮榻上拿起一双新鞋与一件玄色大氅,在床边蹲下,托起那两只赤裸的脚,把鞋给他套上,又展开大氅给他披上。
  一军之帅屈尊伺候人穿戴,可被伺候的却并不领情,三番五次想要扯掉自己身上的大氅。
  先祁族以白为尊,他们不穿其他颜色的衣服。
  “别闹。”陆执钧直接给他系了个死结。
  他直起身,朝床上那人伸出手:“来。”
  白衣男子望着那只手,犹豫了很久,才将指尖轻轻搭了上去。
  陆执钧稳稳握住,稍一用力,便将人从床上带了起来。
  久未下地行走,对方刚一站直便是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前跌去。陆执钧手臂一揽,及时将人扶稳。他带着人绕过屏风走到外间,最终停在了房门前。
  门被轻轻推开,他感觉到身边那人瑟缩着向后一退,又蓦地怔住——
  白衣男子呆呆地望向门外,眼睛里倒映着漫天星光。
  他自幼囚于方寸之地,对囚笼外的世界有着本能的恐惧。可这里没有高墙、锁链和符咒,眼前是一方青石板铺就的小院,一株老柳静立其中,柔软的枝条垂下来,在月色中悠悠地晃着。更远处,山峦的轮廓温柔起伏,静静洇开在深蓝色的夜幕里。
  安宁得不像刚刚经历过战火。
  陆执钧随着他一同望向庭院,随口叹道:“这里家家户户都栽着柳树,真让人不习惯。”
  “折柳悬门户,诸邪皆不侵。”白衣男子轻声答道,“柳能辟邪。这里巫风盛行,家家种柳,是为了守护自家宅院安宁。”
  月光清澈,夜风温柔,他那轻轻软软的声音落在这一片静谧里,显得格外好听。
  陆执钧侧首看去。
  明月高悬于中天,清辉倾泻而下,将庭院照得一片澄明,也照亮了眼前人纤长的睫、挺秀的鼻,和微微张开的唇。
  那双总是盛满警惕的眸子,此刻也卸下了所有防备,干干净净,清清明明。
  “柳月空。”陆执钧突然道,“以后你就叫这个吧。”
  白衣男子——或许该称他为柳月空了——闻言愣了一下,慢慢转过脸来:“柳……?”
  柳枝轻摇,万叶低语,陆执钧在这细碎的沙沙声中望着他。
  “月空。”他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风拂柳梢动,悬月照空庭。柳月空。”


第40章 “你怎么才来?”
  于是,柳月空拥有了一个名字,和一个血脉相连的族人。可他再次见到为他取名的那人,已是近两个月之后。
  腊月将至,中原已是筹备新岁的热闹时节,这座新归附的边城却仍是一片萧索,百废待兴。破城不易,治城更难,整饬防务、安置降卒、抚慰边民、疏通商路……千头万绪,都需要陆执钧拍板定夺。他案头的灯火,常是彻夜不熄。
  但他做得极好。
  一是拓烈旧主暴虐失道,民心早已离散,二是陆执钧治军极严,破城后靖军令行禁止,堪称秋毫无犯。归附之地比预想中更快恢复了秩序,虽然偶尔还有小规模残匪作乱,但都迅速被扑灭于萌芽。民间渐有流言,说这位年轻的靖军统帅,用兵虽是雷霆手段,处事却怀悲悯之心,比那位只知盘剥享乐的旧王强过百倍。
  更令陆执钧松了口气的是,他那“寻访神女”的荒唐借口呈报朝廷后,昭德帝非但没有责怪他擅作主张,反倒顺势收回了屠城旨意。
  如今,靖军皆已入驻原拓烈王庭卫军大营,陆执钧的帅府则由营内一座紧邻校场的独立院落改建而成。正堂内,炭盆烧得正旺,他批下最后一笔,将公文合起,递给候在一旁的文书,吩咐道:“送判官厅。”
  “是。”文书躬身一礼,捧着一摞公文轻步而出,掩上了门。
  陆执钧抻了抻因久坐而酸麻的肩颈,端起案上的茶盏轻啜一口。茶早凉了,他懒得再唤人,索性搁下杯盏,起身走出正堂。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陆执钧站在门前,一时忘了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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