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月亮(玄幻灵异)——不让尘

分类:2026

作者:不让尘
更新:2026-08-03 09:39:41

  柳月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惯有的戏谑、轻慢,或是冷漠,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惘然。
  这两截断簪,本为一体。
  一半在季苍南怀中,贴身珍藏。
  另一半,和他的红衣一起被镇压在此,与一具陌生遗骸相伴了一千年。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具沉默的白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冰冷的指骨。
  “风拂柳梢动,悬月照空庭。”
  陌生又熟悉的诗句脱口而出。
  紧接着,是一个名字:“柳月空。”
  这话是出自他之口,却又不是他所说。柳月空浑身一颤,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茫然抬手,指尖触到了那抹湿痕。
  这不是他的泪。
  他早已忘记了如何哭泣。
  “柳月空,柳月空,柳月空……”
  他听到自己支配的这具躯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前尘往事,爱憎因果,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穿过千年光阴,轰然坠回他的魂魄。


第35章 “装神弄鬼。”
  暮色吞没最后一抹天光,营火次第亮起。风卷过,将白日鏖战残留的血腥气吹散了些,四下里能听到压低的絮语与擦拭兵刃的轻响,偶尔还传来一阵阵短促的哄笑。
  疲惫,却亢奋。
  这是大胜之后军营里特有的气息。
  帐内,年轻的主帅刚卸了甲,他背对着帐门,就着铜盆里的清水仔细清洗着手上的血污。忽听帐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帐帘被毫不客气地一把掀开。
  来人拎着食盒径自走入,“咚”的一声将东西搁在案上:“隔壁就是拓烈王享了一辈子福的好地方,听说寝宫里连地砖都镶着宝石,睡女人的床更是挂满了珍珠帘子。我的大将军,弟兄们千辛万苦把那好地方打下来,你怎么还赖在这四面漏风的营帐里跟一盆冷水较劲?”
  陆执钧没回头,哗啦一声撩起水泼在脸上:“你想去你去。”
  “主帅还在这儿风餐露宿呢,我哪里敢去?”谢谦掀开食盒盖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粟米粥,还有两块烤得焦香的肉脯。他把食盒往陆执钧的方向一推,笑道:“回头被人参上一本,说你的副将骄奢淫逸败坏军纪,你保是不保?”
  “不保。”陆执钧抓起布巾擦了把脸,走到案边,端起热粥囫囵喝了两大口,“让他们参去。参倒了你,正好空出位置,我提拔赵峥上来。”
  谢谦笑骂:“没良心。”
  二人虽然名义上是上下级,可并肩作战这么多年,早已情同手足,私下里相处没那么多顾忌。论年纪,谢谦甚至还要长陆执钧两岁,算是兄长。他看着陆执钧喝粥,笑容收了收,犹豫片刻,低声唤道:“秉衡……”
  “打住。”陆执钧自然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打断道,“别再提那事。我说了,我自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谢谦朝帐外看了一眼,神情彻底郑重起来,“替陛下寻访什么精通上古巫卜的神女,就凭这种儿戏一样的借口,你觉得你能拖几天?”
  陆执钧不接话,就着肉脯大口喝粥。
  谢谦见他依然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火又起:“古往今来,拓烈在我们大靖边境造了多少孽?烧杀抢掠,屠村灭镇,行尽了禽兽之事。陛下下令屠城焚城,是要雪耻,更是要立威,让四方蛮夷再不敢窥伺我大靖,这事,容不得你心软。”
  他话音一顿,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况且,这些年你战功太盛,朝中那些红眼病正愁拿不住你的把柄,你这次抗命,根本就是亲手把刀子往人家手里递。”
  陆执钧喝完最后一口粥,把食盒往案上一放,抬眼看他:“你自己都说烧杀抢掠是禽兽之事,还要我去做?”
  谢谦张了张嘴,竟找不到话驳。
  “别瞎操心。”陆执钧道,“陛下如果想要个只会听令杀人的屠夫,也不会用我。”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陆执钧再次打断他,眉眼间的那点不耐烦又浮起来,“仗打完了,脑子该从杀人换成治事了。这事翻篇,再不要提。”
  “翻篇?”谢谦苦笑,“圣旨还在你案头压着呢,怎么翻?”
  这话里,担忧远多于质问,可谢谦也知道,每当陆执钧用这种语气说话,便是主意已定,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帐内一时无人再言,只剩下无声的对峙。
  恰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亲兵队长赵峥大步跨入,高声禀道:“将军!找到了!”
  陆执钧正要拿食盒去清洗,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看他:“找到什么了?”
  赵峥平复了一下呼吸,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那拓烈王藏在王宫里的神女,我们找到了!”
  陆执钧看着他愣了愣,脑子里竟有片刻的空白。
  拓烈王不仅暴虐嗜杀,还沉迷巫蛊,王宫里养了不少巫师巫女。但破城之时,那些巫者连同后宫嫔妃、近侍大臣,都已在拓烈王的诏令下集体殉葬。攻入王宫时,陆执钧曾亲眼目睹那尸横遍地的惨状,所谓寻访神女,不过是为了拖延屠城旨意信手拈来的权宜之计。
  他根本不觉得拓烈王手里有什么神女,更没指望能在王宫里再找出半个活口。
  手下人这帮人的办事效率,有时候真的不必如此之高。
  但那点意外之色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他放下食盒,语气已恢复了沉稳:“在什么地方找到的?核实过身份没有?确定是巫者?”
  “王宫西北角有座孤零零的殿阁,样子……很怪。”赵峥回忆着,不自觉地又打了个寒战,“那地方看起来邪性得很,不像是住人的地方,殿门从外被人用锁链锁着,墙上地上到处都画满了鬼画符似的东西。但里面确实有动静,像是……铁链子拖地的声响。兄弟们不敢擅动,眼下正守着入口,等您下令。”
  “装神弄鬼。”陆执钧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一把抄起配剑,对赵峥道,“带路。”
  说着,他已率先朝帐外走去,唇角勾起一个近乎挑衅的弧度:“我倒要看看,那拓烈王在自家宫墙底下藏了个什么见不得光的宝贝。”


第36章 “你是被拓烈王藏起来的神棍,还是他的祭品?”
  此时已是秋末,塞外的夜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疼。一行人擎着火把,越往王宫的西北角走,越觉得阴冷。
  这里虽地处王宫之内,却与别处景观全然不同。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荒芜,石径两旁疯长的荒草已经高过膝盖,枯瘦的草茎在风里簌簌发抖。
  谢谦走在陆执钧前面,用刀鞘拨开一从挡路的杂草,回头望他一眼,低声道:“这下我看你还有什么借口。”
  陆执钧心道,这有何难。他心里早已备好了说辞,就说今夜寻到的是个冒牌货,真正的神女还需细细探查。
  这神女本来就是他信口编出来的,是真是假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屠城的旨意,总能再拖些时日。
  他不吭声,谢谦只当他被自己说中了心事,语气缓了缓:“陛下如今也对方术之事颇为上心,如果你真找到了有本事的巫女,将其献给陛下,说不定真能搏得陛下欢心,将抗旨之事轻轻揭过。”
  “都说拓烈王擅巫蛊,可他是什么下场?”陆执钧一脸不屑,“国破身死,自戕于殿。你还真信他手下有什么能人?依我看,他手下的那些巫者不过是些借着丹药迷香、用血腥诡谲的假把戏吓唬人的骗子罢了。”
  谢谦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就只有陆执钧,敢在这种阴气森森的地方说这种亵渎之语,半点不把忌讳放在心上。
  说话间,那座殿阁已出现在视野之中,它被一圈高大的青灰色砖墙围着,正中则是一道对开的黑漆木门。
  陆执钧径直迈进那道门,院中景象却叫他脚步一顿。
  大殿正前方,是一口深潭。
  清冷的月光铺洒下来,在潭面浮起一层冷辉。潭边立着一棵形态扭曲的老柳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树干粗壮虬结,枯瘦的枝条向下耷拉着,大部分都浸入了潭水之中。
  陆执钧虽不信风水方术,却也听过“阳宅明堂宜开阔”的说法,眼前这阴木临死水的格局,着实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那一队亲兵仍守在院中,见到陆执钧,齐齐向他行礼。陆执钧抬手示意众人收声,阔步穿过庭院,在那扇紧锁的殿门前停下,目光一寸寸地扫过门上的诡异符咒,最后定格在了某一处。
  “怎么了?”见他神色有异,谢谦也不由得心生警惕,“这门有什么异常?”
  “没什么。”陆执钧收回目光,转向身后众人,吩咐道,“我进殿内看看,你们在这里守着,留意别让人跑了。”
  谢谦知他向来胆大心细,可眼前这地方处处透着不详,当即驳道:“你要自己进去?这怎么行?”
  陆执钧笑道:“一个巫者,不擅舞刀不擅弄剑,能把我怎么样?”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握住了剑柄。
  寒光一闪,沉重的铁链哗啦坠地。殿门失去束缚,微微晃动了一下,滑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殿内一片死寂。
  陆执钧凝神细听片刻,收剑回鞘,抬手拉开了虚掩的殿门。
  *
  一股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
  借着门口透入的摇曳火光,可见殿内空空荡荡,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没看到人,但遍地都是纷乱的赤足脚印,还有一道道疑似铁链拖过的痕迹。
  陆执钧的目光随着那些脚印和拖痕移动,最后锁定了不远处的一根殿柱。
  他缓步向前,可刚走到一半,身后猛地掀起了一股劲风——
  *
  尘埃被激起,在微光中飞舞。
  一条冰冷的铁链自身后袭来,“唰”地一下缠上他的脖颈,又瞬间收紧,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
  袭击者的身形比想象中高挑,力道更是透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似是要将他的脖颈生生勒断。
  陆执钧虽惊不乱,顺着拖拽的蛮力向后一仰,反手抓住了袭击者的一条手臂。
  对方大约没料到他反应如此之快,动作竟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陆执钧的手却没有半分犹豫,顺着那条手臂向上疾滑,一把扣死对方的腕骨,精准狠厉地向下一按——
  一声短促的闷哼自身后传来,勒在颈间的铁链也同时卸了力。
  陆执钧没给对方半分喘息之机,他就势转身,将那人的手臂向上狠狠一折,反剪至其身后。那人还想挣扎,陆执钧却已欺身贴近,将人牢牢抵在了殿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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