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月亮(玄幻灵异)——不让尘

分类:2026

作者:不让尘
更新:2026-08-03 09:39:41

  凛冽的清寒扑面而来。
  西境迎来了这年冬天第一场像样的雪。
  这雪不知是何时开始下的,此刻已积了厚厚一层。没有风,雪落得格外静,给这苍凉的边关染上了一抹清冷的诗意。
  望着这漫天飞白,陆执钧心头忽地一动。
  把那只爱添乱的小狐狸安顿在郊野小院已是秋末的事了,之后事务繁杂,这事便被他彻底抛在脑后,再没顾得上过问。他侧首看向守在门口的亲兵心腹,好奇问道:“之前让你们看顾的那小子,最近怎么样了?”
  虽是数十日前的吩咐,但那人反应极快,连忙上前一步,回道:“回将军,照您的吩咐,每日餐食都有按时送达,前几日降温,也送了加厚的冬衣与被褥,炭火也都备得足足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人从不踏出院门一步,安静得很,很是省心。”
  省心?
  这倒奇了。
  陆执钧没再多问,只在廊下又静立了片刻。
  “备马。”他终于开口。
  *
  好白。
  天地间铺开一片干净到晃眼的素白。
  这是圣洁的颜色,是能带来幸运与庇佑的颜色,这片纯粹的白令柳月空打心眼里感到欢喜。
  他赤脚踩过蓬松的雪,在墙根的积雪下摸索了一会儿,拾起一颗圆润的青石,握在掌心暖了暖。又踱回廊檐下,将石头放进了一个粗陶罐里。
  那里面已经堆了几十颗圆滚滚的石头,还混着十几片秋末的枯叶。
  放完石头,他又重新踏回院中,捡起一根纤细的枯枝。
  一个线条圆润的图案在雪地上铺展开来。
  他画得很慢,也很专注,院外遥遥传来马蹄声也没有抬头。
  每日这个时辰都会有人给他送来温热的餐食与添补的炭火,他已经不再对此感到恐惧了。
  可今日,那人的脚步却停在了小院门口。
  枯枝的尖端在雪面上顿出一个浑圆的点,柳月空抬头朝院外看去,与此同时,一道沉敛的嗓音穿过雪幕落入耳中——
  “光着脚在冰天雪地里胡闹,也不怕把脚趾头冻掉?”
  *
  他身上虽套着件臃肿的棉服,却只是松垮垮地披着,一双脚丫子冻得通红。
  这算哪门子省心?
  陆执钧快步走近,把拎着的食盒换到左手,右手一伸,一把把人拎了起来。
  手里的枯枝掉在了雪地里,柳月空被他带着,踉跄几步便进了屋。
  门合上,隔开了院中的风雪。屋里的炭火倒有好好点着,陆执钧将他带到炭盆边,又踢了一条矮凳过来,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坐这儿等着。”他没好气地说。
  柳月空乖乖坐着,仰着脑袋看着他。
  比起第一次见面,这小狐狸的脸色明显健康了许多,脸蛋的线条也柔和了不少。
  胖了。
  陆执钧想。
  他把食盒搁在桌上,在屋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在床脚找到了那双被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棉鞋。
  他拎起鞋,回到柳月空面前,单膝蹲下。
  “脚不冷吗?”他问。
  柳月空倒不是故意不穿鞋,只是今早醒来时看到满院新雪,一时高兴,把鞋子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老实答道:“冷。”
  冷还不穿鞋。陆执钧哭笑不得。
  他拽过那只冰凉的左脚,拍掉沾在脚底的雪粒,又用力揉搓了几下,这才拿起一只棉鞋,妥帖套上。
  然后是右脚。
  “陆执钧。”头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轻唤。
  陆执钧给他穿鞋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去。军中上下,哪有人敢这样直呼他的大名?可这叫法偏偏还是当初自己教的,如今也只能受着。
  不等他应声,柳月空紧跟着又是一句:“你怎么才来?”
  不仅直呼他的大名,还用了质问的口气。
  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陆执钧拍掉手上沾的雪屑,起身走向屋内一角。铜盆边摆着个陶罐,他掀开盖子往里瞧了瞧,里面仍有半罐清水。他提起陶罐往盆中倒了些水,侧身让出一点位置,说:“过来,洗手。”
  柳月空跟过去,把手伸进盆里,慢吞吞地搓了搓。
  等他洗净了手,陆执钧又道:“去吃东西吧。”
  柳月空这回却没动。
  他的目光牢牢粘在陆执钧被雪染湿却没有脱下的大氅上,问:“你要走了吗?”
  陆执钧还没开口,第二个问题已经追了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未落,柳月空忽地一拧身,快步往门外跑去。
  “做什么去?”陆执钧被他搞得一头雾水。
  他长腿一迈跟了出去,却见柳月空已蹲在廊檐下,捧起了一个本应用来盛水的罐子。
  他站起身,转身面向陆执钧,下巴一扬:“你下次——还要隔这么久才来吗?”


第41章 “你不认识这道符咒?”
  陆执钧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罐子,心头一软,继而又涌起一阵愧意。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是小狐狸在用最笨拙的法子计算他未曾到来的日子。
  他忽地对这小狐狸有了些改观。
  或许他也并不是那么忘恩负义。
  他屈指在陶罐上轻轻一叩,打趣道:“这是什么?你搜罗来的宝贝?”
  柳月空的视线掠过怀中的小半罐东西,又落回他脸上。
  “这是,”他语气平平,却字字惊心,“你寿命的倒计时。”
  陆执钧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了。
  “你一天不来,我就往罐子里丢一片叶子,或者一颗石子。”柳月空淡淡地继续,“等这罐子满了,你就死掉了。”
  陆执钧瞠目结舌。
  手背上早已愈合的伤口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无语道:“我救你出来,还给你安身之所,你就这样恩将仇报?”
  “害怕吗?”柳月空瞪着一双澄净的眸子看着他。
  说完,又慢悠悠地松了口:“骗你的。你不会死掉,但会肚子痛,整整痛三日。”
  陆执钧:“……”
  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再度被气笑:“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柳月空没接话,抱着罐子往院中走了几步,用脚尖点了点雪地上的某处。
  陆执钧跟着他走过去,循着他指的方向向下一望——那里画着一个图案,分明就是半幅未完成的先祁符咒。
  这小狐狸居然是认真的。
  柳月空打量着他的神色,有点意外:“你不认识这道符咒?”
  陆执钧细看那雪地中的图案。先祁符咒有着非常鲜明的特征,他一眼便能辨认出来,可这道符咒究竟是何用途,他完全没有头绪。
  见他确实不认识,柳月空皱起眉头,手指在空中虚虚勾勒了几下:“这些符咒都刻在先祁人的识海里,我自记事起就知道它们,你怎么会不认得?”
  陆执钧忽地沉默了下来。
  及冠那年,他从父亲——准确地说,是养父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真相。自那之后,他曾暗中搜集研读过许多与先祁族相关的残卷秘录。说来也怪,那些繁复的符咒图案,他往往只消看上一眼,便能牢牢地记在心里。
  但也仅止于此。
  他并不像柳月空所说,生来就知道它们。
  或许这是因为他只有一半的先祁血统。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他又想起那座囚禁柳月空的废殿,那阴木临死水的诡异格局、殿外密密麻麻的符咒,或许都是拓烈王刻意为之,目的是为了封住这先祁人的咒力。
  他素来对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嗤之以鼻,但此刻竟隐隐有些动摇了。
  他收敛心神,将目光从雪地上移开,望了望天色,道:“我得回去了,手上还有许多事务未了。”
  说完,又叮嘱道:“往后,不要再画这些东西了。”
  柳月空立刻往边上跨出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罐子满了,你真的会腹痛三日!”
  他摆出了一副虚张声势的恐吓姿态,陆执钧不由得失笑:“我可是个武将,是要上阵杀敌的。如果腹痛时我正在前线与人搏命,你这和亲手取我性命有什么区别?”
  柳月空闻言一愣。
  他静静看了陆执钧片刻,而后一言不发地抬起手,将陶罐狠狠掼向地面!
  陶片四溅,几十颗石头骨碌碌地滚散在雪地里,枯叶被碾得粉碎,雪地里的符图更是被砸得面目全非。
  见他当真动了气,陆执钧的语气软了软:“我一有空就来,给你带好吃的。”
  柳月空没吭声,只垂眼看着那满地狼藉。
  他知道,那里有四十一颗石子,十六片树叶。
  五十七天。
  他不回话,陆执钧又试着提议:“你要是觉得一个人无趣,我可以找两个可靠的手下过来,让他们陪你说话解闷。”
  柳月空抬眼,恶狠狠地甩出一句:“他们会天天腹痛。”
  陆执钧:“……”
  好一只蛮横任性不讲道理的小狐狸。
  “十天后……”他刚开了个头,就在对方那刀子一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妥协道,“五天,五天后我来看你。”
  柳月空听了,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陆执钧站在院中,无奈地轻叹一声。
  他清了清嗓子,朝屋里扬声喊道:“食盒里是热粥和小菜,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记得穿鞋。”
  庭院寂寂,无人回应。
  他在院中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落了一层雪,这才抬脚走出小院,心不在焉地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
  他自幼长于陆巍的北境军营,身边尽是些扛刀弄枪的糙汉兵卒,家中又无弟妹,哪里懂得该如何应对这种闹别扭的小崽子。
  马儿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意兴阑珊,踏着积雪慢吞吞地走着,走出不过百来步,陆执钧不自觉地回头望了一眼。
  雪下大了,那座小院在纷乱的飞雪中若隐若现,几乎要被无边无际的素白彻底吞没。
  陆执钧一怔,猛地勒紧缰绳。
  马儿扬首长嘶,踏起一片雪雾。
  茫茫风雪中,与小院一同显出轮廓的,还有院门外那道伶仃静立的身影。


第42章 “要懂得节制。”
  “多日不见,将军这气色,真是憔悴得令人心疼啊。”
  未及亲兵通传,来人已大步踏入堂内。陆执钧抬眸瞥了一眼,对侍立在侧的文书与两名值守亲兵吩咐道:“谢副帅一路劳顿,你们给他弄些热茶饭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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