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攀（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走廊尽头各有一间卫生间，门口的牌子上分别写着“男”“女”。
　　季如庭没有多走，也没有试图和这些戒备的孩子搭话，只是安静地回到客厅坐下。
　　过了大约半小时，芳芳从楼下跑上来，先跟季如庭他们说：“刘老师请你们下去吃饭。”然后才站到走廊口喊了一声，“开饭了！”
　　小孩子们噔噔噔地涌向楼下，熟练地拿碗筷、端菜、摆凳子。五个年纪更小的孩子则跑进了堂屋对面的小房间，盘腿坐在地垫上。
　　刘霞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招呼他们先坐。几个大孩子也陆陆续续坐过来，挤满了一桌子。
　　刘霞先端了五个小碗进了小屋——给那五个小孩子分好碗和米饭，又浇上炖得烂糊的土豆，一人发了一个剥好的水煮蛋。忙完这些，她才回到堂屋坐下，拿起筷子：“别等我了，快吃吧。”
　　桌上的六个孩子早就眼巴巴地盯着菜了，但刘霞不动筷，谁也不伸手。她夹了一筷子，孩子们才像得了信号，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菜都是些家常的——番茄炒蛋、素烧茄子、清炒芹菜，还有一盆炖得油亮软烂的红烧肉土豆。
　　“你们别见怪啊，”刘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平时没这么多菜，孩子们嘴馋了。”
　　季如庭摇摇头，也跟着吃了几口。
　　“小季总，还有那俩小伙子，想吃什么自己夹，我就不一一招呼了。”
　　窗外的日头正好，暖融融地照进来，屋里渐渐暖和起来。几个孩子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声音渐渐盖过了碗筷的碰撞声。大人们安静地吃着，各有各的心事。
　　吃完饭，两个孩子主动收了碗去洗。刘霞解释道：“今天是他们值日，把碗筷给他们就行。”
　　把小孩子们赶去睡午觉后，刘霞招呼他们上了二楼。大孩子们也纷纷回房，楼道里安静下来。
　　刘霞一边上楼一边说着：“这些孩子啊，要么是孤儿，要么是父母长期不在身边的，爷爷奶奶也带不动。村里这种情况太多了。我回了老家也没别的事干，就开了这么个地方，帮帮他们。平时教教小的认字，周末给大的辅导辅导功课。”
　　她指了指走廊两边的宿舍门，“这些全靠好心人捐钱捐物，还有国家的补贴。日子谈不上多好，但也过得去。”
　　几个人点了点头，在客厅里坐了下来。
　　刘霞给每人倒了杯水，也在对面坐下。手搁在膝盖上，像是有些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小季总啊……”她终于开口，“还没问你呢，老季总——这些年身体还好吗？”
　　季如庭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爸爸他……九年前出车祸去世了。”
　　刘霞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季如庭，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好的，怎么就……”她声音低下去，“车祸？”
　　“嗯。”季如庭语气平静，“说是对面货车司机醉驾。我和他当时在一辆车上。司机和我爸当场就没了，只有我被抢救回来了。”
　　他说得很简略，但震得刘霞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您这些年怎么样？”季如庭没有继续那个话题，“最近公司整理旧档案，看到您当年离职的记录……有点突然。”
　　刘霞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声音放得很轻：“老季总……真的是个好人。当年我拿了补偿金回老家，就想干点有意义的事。开了这个福利院，一眨眼这么多年了。好多孩子长大了，走出了村子，逢年过节还回来看我——我挺知足的。”她笑了笑。
　　季如庭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没过多会，他站起身告辞。
　　出门前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刘霞手边的桌上：“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给孩子们添点东西。”
　　刘霞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微微抿紧，又松开。她没有推辞，只是把支票拿起来，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围裙里侧的暗兜里，拍了两下。
　　“小季总，你和你爸……真像。”她说。
　　季如庭冲她笑笑，往大门口走去，三人上车准备离开。
　　“小季，小季总！”刘霞从后面追出来，先别走了，我...... 我有话跟你说。
　　三人均是有些惊讶。
　　他们复又下车进了屋，付言和顾逾明坐在堂屋，季如庭走进那间小房间。
　　这大约是刘霞的卧室兼书房。里面一张木床和一张书桌，中间空地上还有刚才小孩子吃饭时带来的玩具。
　　刘霞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她坐到床边，把袋子放在膝盖上，解开绕线，从里面抽出一沓东西。
　　有照片，有几页发黄的打印纸，还有一个信封。她没有急着打开，只是翻了一会儿，从中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季如庭手里。
　　那是一张合照。背景是某个正在施工的工地，远处立着几台塔吊，近处是一排简易板房。照片上站着五六个人，季怀远站在最中间，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头发扎在脑后，脸比现在圆润一些——季如庭看了两秒才认出来，那是刘霞。
　　“你父亲当年，”刘霞的声音低下来，“知道我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从我入职起就一直照应着我。”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所以有些事……我一直记着。”
　　季如庭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讲。
　　“当年那个项目，老季总后来叫停了。”刘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永盛那边提供的地块，表面上说是工业用地，手续齐备，环评也过了。但你父亲不放心，带了我们几个人，私下跑了一趟现场。”
　　她抬眼看了季如庭一下，又垂下去：“那块地——我们看到的和图纸上画的不一样。图纸上标注的是一期工程的基坑范围，但我们实际勘测下来，边界至少往外扩了将近一倍。打桩的深度也不对，图纸上写的是八米，现场我们找人测了一下，打到十二米还没到底。”
　　“那附近有一条地下暗河。”刘霞说，“如果按永盛给的图纸施工，地基根本撑不住。一旦出事，不但整个项目都会垮掉，周围的人和建筑也会全都遭殃。”
　　季如庭的指节微微攥紧。
　　“你父亲当天回来就让人暂停了那个项目的所有推进。后来他单独找了我，应该还找了其他人。”刘霞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他说——‘小刘，你收拾一下东西，回老家吧。补偿金我会让人打到你的账户上，你不用再管这件事了。’”
　　刘霞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档案袋，“我记得他当时的表情——那种表情，我后来再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孩子们在院子里笑闹的声音。
　　“不久之后，永盛那边撤了和我们的合作，但项目却没停。”刘霞说，“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季如庭：“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老季总当年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到的东西。”
　　季如庭没有回答。
　　他轻轻把照片放在桌上，声音很坚定：“谢谢您，刘姨。这些年您辛苦了。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他面色沉静，眼底却透着一股罕见的坚定。
　　话音未落，“噼啪”一声炸雷，在屋顶上空猛地劈开。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竟毫无征兆地落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院子的青砖地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刘霞脸色微变，汗毛都竖了一下，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小季，你听我说——别冒险。当年老季总把我们送走，是为了保护我们，也保护那些不知道这些事的人。他只有你一个孩子，他绝不会愿意看到你再卷进这种风波里。”
　　“我都明白。”季如庭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但是刘姨……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他说完转身往堂屋走去，刘霞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


第26章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屋檐下的水帘连成一片，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翻来覆去，哗哗作响。
　　顾逾明站在屋檐下，等季如庭走过来，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角。顾逾明没有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要碰到他。
　　“雨太大了，山路肯定走不了。”刘霞从屋里追出来，看了一眼天色，“今晚就住下吧。这位小顾……”她犹豫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是我眼拙吧，应该是小季总的……男朋友？”
　　季如庭耳根微微一热，还没来得及开口，刘霞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婷婷前阵子被一户人家收养了，正好空出一间房来。孩子们挤一挤还能腾出一间，你们今晚睡得下的。”
　　付言看了看外面的雨势——确实走不了了，车在半路很可能被困住。
　　“季总，”他斟酌着开口，“我可以睡沙发，你和顾总……”
　　“不用。”季如庭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也没有犹豫。
　　付言愣了一下，看了季如庭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低头说了声“好”。
　　顾逾明站在一旁，唇角微微弯起。
　　晚饭比中午简单些，季如庭低头喝汤，余光扫到付言端着碗，目光落在某处虚无的地方，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搅了好几下都没夹起什么东西。
　　顾逾明坐在他旁边，面上谦卑有礼，那只放在桌下的手却不老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轻轻搭在了季如庭的膝头，拇指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裤面。
　　吃完饭后，刘霞领着他们上了二楼。空出来的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床单被褥是刘霞特地换的，散发着淡淡的洗衣粉香气。
　　刘霞交代了几句便下去了。顾逾明利落地脱了外套，掀开被子钻进去。
　　季如庭站在床边摘手表，低声嘟囔：“小付的情绪怎么好像有点低落，中午还好好的。”
　　顾逾明在被子里朝他张开双手，语气带着慵懒：“快上来，被我捂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