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通道消毒之后，辰修清戴上帽子口罩，走向病床。
　　心电监护仪发出嘀嗒的微响，无菌室一向沉寂压抑，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卧床的病人缓慢睁开眼皮，声音透过氧气面罩，沙哑得不成样子。
　　“夏沉，”男人唤他，“你迟到了一个小时。”
　　通知的时间遥遥过去，此时医院临近下班，辰修清这才不紧不慢赶来，态度随性，显然是没把男人放在眼里。闻言，辰修清讥讽地回道：“是啊，说得好像你遵守过约定一样。”
　　也不等男人有什么反应，辰修清自行问下去：“这次呢？又是什么病。”
　　“肺癌。”男人迟滞几秒，补全了后面那句话：“晚期。”
　　“恭喜了。”
　　辰修清推来一把椅子，坐在不远处，麻木不仁地看着他：“所以你千辛万苦把我叫回来，就是为了交代后事？”
　　“我还没那么容易死，至少在我没达成目的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好过。”男人侧过头，露出诡异的微笑来：“你应该很高兴吧？夏沉，毕竟你从小就盼着我死。”
　　“那倒不至于，没有你的养育，我还活不到如今这个衣食无忧的地步。”
　　辰修清站起来，手指在男人脖子上空划过，眼神带着丝缕笑意：“但你也没猜错，我很早就盘算着怎么让你死了，只是没想到肺癌帮了我这一程。”
　　男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唾沫上沾了些黑色的血丝，辰修清视而不见，只说：“我晚上还有事，要说什么赶紧说吧，下次见面估计就是殡仪馆了。”
　　“……夏家，我不放心闻瑜一个人，他太年轻，什么都凭着性子做，除了他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男人猛地抓住辰修清手臂，哀求似地：“我那么多年打拼的基业和心血，夏沉，你和弟弟好好干，好不好？”
　　一双手瘦骨嶙峋，像只森然的白骨，辰修清毫不掩饰嫌恶的表情，微微眯起了眼睛——
　　“夏玺朗，你当初弄死我妈妈、把我逼得无路可走的时候，有想过今天会有求于我吗？”
　　男人呼吸一窒，瞳孔骤然缩了起来。
　　施加在脖子上的力度增大，辰修清掐紧了他，宛如死神般欣赏男人痛苦挣扎的面貌，直到心率仪发出激烈的声响，辰修清撤回手，遗憾地说：“真抱歉，我不打算接受你的请求。”
　　几位护士从感应门涌来，将辰修清往后面拽，幸好只是虚惊一场，病人并没有出现生命危险。混乱之中，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走来，狠狠往辰修清脸上砸了一拳：“你他妈在干什么？！他可是你爸！”
　　“要打出去打！这里可是医院！”
　　医生烦透了处理这种家庭闹剧，厉声喝住男人。辰修清偏头躲过这一拳，脸上没什么表情：“是啊，如果他不是我爸，我当年就下手了，哪用得着等这么久？”
　　“那你可真是爱憎分明。”
　　中年男人名叫华睿，当了夏玺朗几十年的助手，自然忍受不了辰修清有此行为。怼完这一句，华睿指着他，看着玻璃窗内夏玺朗的狼狈模样，语气委婉下来，打感情牌：“你也差不多得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是亏欠了你们母子，这些年他也一直在找机会弥补。如果不是他，你现在不知道还在哪个狗窝住呢。”
　　“如果不是他，”辰修清嘲弄地笑道：“我现在应该还在梁家。”
　　“哟，还惦记着当年那个小男孩儿呢？”
　　华睿伸手掏了下烟，没拿出来：“我可告诉你一句实在话，你喜欢了人家十年，人家可拿你当屁都不是，要是他真那么在意，当初就应该带着你一块走，而不是大老远抛下你自个儿去念大学！”
　　辰修清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真不愧是跟夏玺朗一路货色，颠倒黑白都能这么熟练……”
　　“夏沉，别以为你是什么受害者，要真论起来，你还是害死你妈的间接凶手！”
　　辰修清的笑容消失了，眼底闪过极为阴鸷的神情。
　　华睿没有意识到，依旧自说自话般往对方心窝子里捅刀：“你应该记得你妈，那么善良一女人都能被你逼成那样，想必她抛弃你的时候肯定很释然吧？再说回梁家那小男孩，他想尽办法要护你，而你又带给人家什么，哪一次不是因为你弄得遍体鳞伤，啧！看得我都心疼。”
　　“你闭嘴……”
　　“你从头到尾就是个扫把星！你妈妈不要你，你喜欢的人又抛下你不管，何必呢？反正到最后在你身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你闭嘴！！”
　　华睿躲闪不及，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辰修清狠狠将他踹到了墙上。
　　估计断了两根肋骨，华睿趴在地上根本站不起来，辰修清体术极好，那两下没带留情，尽是下了死手。周围一群医生不敢冒头，怕突然成了挑火的对象，更怕一不小心再激怒了面前这位高权重的夏家继承人。
　　“你说得对，靠近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辰修清蹲下来，拽起华睿的后领，后者恐惧地抬起头来，看见了辰修清那一双憎恨又愤怒的眼睛：“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变成那样？为什么他们会遭遇不幸？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
　　“夏沉……”
　　华睿的声音依稀颤抖，他从没有见过辰修清如此暴怒的情绪，如同沉寂多年的死火山突然喷发，将那些表面的虚伪与冷静通通摧毁，惊天撼地。华睿蓦然惊醒，直到现在他才体会到辰修清对于自己那无穷无尽的恨意，潜藏多年，却又暗自滋长。
　　华睿紧张地吞咽几下，后领却陡然一松，辰修清恢复理智，慢慢站了起来。
　　“我不会再过来了，”
　　辰修清回头一瞥，寒声道：“夏家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希望下次见面，是我收到夏玺朗死讯的那一刻。”
　　*
　　路上堵车，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辰修清小心翼翼合上门，脱衣换鞋，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玄关，他才发现漆黑的客厅内亮着一盏小黄灯，光线微弱，却柔软到令人心安。
　　梁郁还没睡。
　　辰修清先闻了闻身上的味道，确定没有医院那股消毒水味了，才用力扑上去，从后面狠狠抱住梁郁的腰腹。
　　“哇哎？！”梁郁吓了一跳，本来安安静静工作突然后边蹦出来个人，他又惊又喜，将笔记本电脑放在一旁，揉了揉对方的胳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身上冷吗？”
　　“不冷。”辰修清往梁郁的脸颊咬了一口：“怎么不去睡觉，都多晚了。”
　　梁郁将眼镜摘下来，指了指电脑：“睡不着，就起来先处理一下工作，没想到被你截胡了。”
　　辰修清闷笑两声，挂在对方身上不起来，梁郁聊了些公司的话题，对方一一耐心回答，神色自然，直到梁郁起身准备离开，辰修清猛然收紧了手臂，将梁郁压倒在沙发上。
　　“不许走。”
　　辰修清抱着他，脸埋在梁郁颈窝，态度出乎意料地固执。
　　梁郁这才察觉到对方的异样，眨了眨眼睛，问：“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这么久交往下来，对于情绪把控这方面，辰修清向来比梁郁处理得好，即使偶尔发生什么意外，辰修清也能很快冷静下来，只将积极的心态影响对方，而这还是第一次，辰修清在他面前展露了不稳定的一面。梁郁心生疑惑，轻声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嗯，我很不开心。”辰修清嗅着梁郁肌肤的气味，哑声道：“所以你只要陪我呆一会就好，就一小会儿。”
　　这个姿势不太舒服，梁郁想了想，就着辰修清抱他的动作，右手绕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背，像安慰小孩似的。
　　“辰修清，你有没有觉得缺什么？”梁郁突然问。
　　转移话题的动机过于明显，辰修清笑了笑，手指掀开梁郁的睡衣下摆，探了进去。
　　“怎么突然问这个？”辰修清说。
　　梁郁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回答：“就，做个满意度调查啊……你看我们谈恋爱也有一年了吧，你又是什么都瞒着不说的性格，我随便问一问嘛。”
　　“我很满意，我很幸福，什么也不缺。”辰修清闭上眼睛回答。
　　梁郁“哦”了一声，不知道该从哪旁敲侧击了，辰修清于是又说：“如果你想给我准备生日礼物的话，我不要买的，我要你亲手做的。”
　　“靠？”梁郁震惊了：“你怎么知道？！”
　　辰修清将他按了回去，把头贴在对方胸腔的位置，回答：“我那么了解你，在你问完我生日发呆半天的时候就能得出大半个结论了。”说完狡猾地一笑：“不过我很喜欢你满脑子都是我的样子，所以我也就假装不知道了。”
　　真会啊。
　　梁郁无奈叹了口气，按住在自己腰上揩油的手：“打住啊，我是看你心情不好才任你胡来，待会儿擦枪走火明早又起不来。”
　　“那是你起不来，又不是我。”
　　辰修清低头吻了一下他的腹骨，眼里带着勾人的渴求：“都纵容我到这个程度了，干脆真走火一把？”
　　……
　　夜深人静，客厅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床铺吱呀吱呀地晃动，卧室里，细微旖旎的水声夹杂着骤然加重的喘息，梁郁眼尾染了艳情的红。
　　辰修清意犹未尽地舔舐着嘴角的浊液，爬上去，扣住梁郁修长的手指，引向自己硬挺的下身。
　　“宝贝，帮我一下？”辰修清低声求道。
　　于是又是一场地覆天翻。
　　直到凌晨时分，辰修清下床，取了几张湿纸巾，帮梁郁擦手，对方困得实在睁不开眼，缩在被窝里迟迟不肯翻身。
　　明天肯定又要赖床了，辰修清宠溺地笑起来，取消掉手机里的闹钟，把人抱起来，塞在自己怀里。
　　这么一折腾，梁郁朦胧地睁开眼睛，问他：“心情好点了吗？”
　　辰修清愣了一下，又听见对方说：“我不知道下午发生了什么，你不想说我就不会问，但以后不开心的话要告诉我，不然我会担心。”
　　“好。”辰修清眼眶微微发红，心头泛了酸意，他俯身轻吻了一下梁郁的眼睛，说：“宝贝晚安。”
　　*
　　冬天变得愈发寒冷，阴雨连绵，若臻与乔氏的竞标结果即将浮出水面，在此期间，梁郁作为公司代表，与乔氏集团的领导人进行了一次商业上的会谈。